《这个太监不一样》莲锷

80、千丝万缕（1）

　　汪直听到此处，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气得一味冷笑。金生又道：“我见他们的人马还在村子内外到处搜查，我不敢留在那儿，只得逃进泰宁山里。这一躲，便是躲了好三四天。我以往常和别的孩子一起进山里头玩耍，因此我知道哪里有小路、哪里有山洞。靠着在山里摘野果、喝泉水，我才活下来。”

　　“之后，我觉得再躲下去不是办事，又想着杨家那伙恶人兴许已经走了，便打算回村看看。我始终是害怕，因此躲躲藏藏地到了山脚，先不进村，只朝下望……果然，虽没瞧见杨晔和杨清杨宁他们，但他们却留下一队兵卒，守在村里。但凡有来往此处的行人，他们都要逐一盘查搜身，显然是要杀尽我们全村的人，生怕再放掉一个去！”

　　“我看见这情景，知道村子是回不去了。于是，我只得又重新上山。这一回，我只想着要走远些、再走远些，离杨家手下越远越好！于是，我在山里头白天躲在洞里睡觉、晚上才出来摘果子。待备好了野果干粮，我就往山的东边走，我那时也不知该去哪儿。我只想着，这福建不仅建宁卫、到处都是杨家的地盘，除非离了福建，否则我必定会死在他们手里。”

　　“于是，我一心要离了福建，只管朝东北走。我照样是白天躲起来、夜晚再上路。这一路，我虽挨了些拳脚，但靠着讨饭，总算熬过来了……”

　　金生说到此处，颇觉自豪，向三人一笑。莹镜见这孩子虽是轻描淡写，但想来这一路行来，内中艰辛只怕远比他所说的还多十倍不止，不禁暗暗代他心酸。

　　汪直见金生说到这里，不禁赞道：“好小子！你人虽小，胆子可不小！之后，你就这样一路来到京城了？”

　　金生咧咧嘴，连声说道：“我那时也不知过了多少天，总算出了福建。后来，有一天，我瞧见好宽好长的一条河，河上的船有大有小，密密麻麻像网里的鱼一样。我一打听，那些人都说，这些船是什么漕船，往京师来的。”

　　“我听见‘京师’，忽然就有主意了。福建这儿没人敢管杨晔一家子，那天底下还有好多地方、还有好多当官的，总不见得人人都怕杨晔吧？我想，京城是皇上的地盘，皇上就不怕杨晔！只要能进京来，见着皇上，把杨晔一家的坏事全捅出来，皇上就会派人来砍他脑袋！”

　　金生说得兴起，汪直忍不住笑出声来，王越也是忍俊不禁。

　　金生忙看看二人，他如今进京已久，渐渐知道一些事，因此对自己当时的念头也是自知不妥。

　　莹镜抿嘴笑道：“你这么想倒也没错。不止京城是万岁的地方，大明的天下都是万岁的。杨家也好、董家也好，亦是为皇上办事的外臣。万岁为清正吏治，因此才特命都察院约束群臣。若然你所说的都是事实，朝廷必然不会轻放过那些为非作歹之人。”

　　金生用力点头，没口子说道：“是是是！我说的都是大实话！老爷若不信，只管派人到福建去查。那杨家做的坏事，何止这几件而已！”

　　王越在一旁听着，眼见莹镜不动声色之间，既帮金生将略带不敬之语圆了回来，又将杨董家之事与朝中诸臣撇开，还有意无意地恭维了自己。一石三鸟，确是难得。

　　王越看了看莹镜，又看看汪直，心想：“这少年与直弟全然不同，心思玲珑又滴水不漏。内官之中，还有这等人才。若是长成之后，只怕才干足可入司礼监……”

　　金生又道：“我自从知道了那漕船的事后，一来是想着要上京，二来也是怕再被杨家逮住。因此，我每日里常在河边闸旁讨吃的。终于有一天，我瞅着人不留意，钻进一条运鲜果鲜鱼的船里躲起来。船驶在河上时，我就躲在舱底；等到他们靠岸时，我就趁夜里溜出来，在外头觅食……”

　　汪直指着他说道：“你这运气倒真是烧了高香！那些漕船都是南来北往将各地货物钱粮送进京师的，若然少了许多，船上的人岂会没察觉？你这小贼可有在里头偷吃过？”

　　金生见他说破，颇觉不好意思，便道：“老爷你这么清楚，难不成你也坐过那船？”

　　汪直笑了一声，只道：“我那眼睛耳朵全天下都有！只一瞧，便观尽大明山河；只一听，便闻尽世间百音。你既偷偷上了船，船里货物又挤得满满当当，你一时饿了，在里头吃了一星半点，只当他们发现不了。是也不是？”

　　金生听了，信以为真，他瞪圆双眼，不住说道：“老爷，你真有这等本事？小的不敢撒谎，我在好几条漕船上，都是这般偷吃过的。其中有一回，我因渴急了，无意中喝了他们瓫里的一点汁。老爷们猜后来怎么着？”

　　莹镜微笑道：“莫非是酒？”

　　金生吐吐舌头，他眼望莹镜，反问道：“好老爷，你怎么不猜是醋或酱？”

　　莹镜正要说话，忽然听得一旁汪直插嘴说道：“我弟弟她自然明白得很！尤其是那酒的滋味。”

　　莹镜不答，只是掠了汪直一眼。汪直毫不介意，只是嘻笑自若。

　　金生便道：“小老爷（他因见莹镜年纪最小，因此便这般叫她）猜的没错，我当时不知里头是酒，因见坛子里有些豆渣和山药，便只当是冰水化开了才变成这模样，便想着捞出里头的豆子来吃。没曾想，吃了两把豆子，顺带喝了点汁液，便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金生想起那时的事来，不住摇头。也不知他是因那酒力过强而摇，还是因自己一时不察而暴露行迹误事而摇。

　　汪直一言不发，只是眼望向莹镜。莹镜见他神色古怪，眼中捉狭之情尽露，分明是在取笑自己。莹镜心中微恼，扭头不去理他。

　　金生又道：“我那时才喝了一点，就醉倒了。那会子我还啥都不知，只顾着睡。这一躺下，可就麻烦了！”

　　王越听着，既觉好笑亦觉担心。虽见金生如今安然无恙，但他仍是问道：“你这一醉倒，定要被船上的人逮个正着了？”

　　金生“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可不是！我醒过来之后，已经不在船里，而是在船上了！原来船夫们进来察看，见我醉在那儿，叫也叫不醒。听说旁边还被我推倒了好几个缸。里面的什么酒啊、盐啊的，都被我弄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