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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建宁惨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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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金生终于按捺不住,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汪直自小便长在皇城里,虽从习武的师父处听得一些江湖传闻,但这样骇人听闻的惨案,他着实是头一回听说。震惊之余,汪直自是极感愤怒。
莹镜过去,扶起金生,又掏出汗巾来替他拭泪。眼见她如此细心,王越目光微闪,不由得凝神打量。
经过莹镜一阵安慰,金生才勉强止住眼泪。他哭得眼圈红红,一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莹镜递了盅茶,看着金生慢慢饮下。她温言道:“你缓一缓,好好说。如今你能进得京来,想来正是得你亲人庇佑,因此才能当面向王少保禀告此案的来龙去脉,一雪冤情。”
金生点点头,又流下泪来。他忽然心想:“这位小官人说话这样斯文,声音又好听,听起来倒似我娘一般……”
他如此想着,打量莹镜一眼。见对方神色温和,想起自己哭得脸上一片狼藉,不由得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汪直咳嗽一声,问道:“你堂叔之后如何、可有遇险?那杨晔如此戕害人命,只怕要一并追杀活着的人了!”
金生将汗巾还给莹镜,又开口道:“我爹爹救不得人,又知道这县里头邪门得紧。他只得连夜逃回来村里,向大家说起杨家放火烧客栈的事。那时我们村里,知道亲人已经遭杨晔毒手,几乎每家每户都要办丧事。大家一合计,这杨家是不敢再惹,建安县这儿也不能再来。但亲人的仇,不能不报!于是剩下的人想了个法子,本地的官靠不住,我们就找能管的人!”
“于是,我们找懂文书的秀才写了状纸,打听得朝廷派来的监察御史如今刚到福建,正在南平府一带巡视,专门打听福建官员的举止行事。我们将状纸递到那位御史面前,他看了之后气得不行,马上派人前去查证。我们当时都以为,这是碰上青天大老爷,终于可以洗刷冤情、拿住杨晔了!”
王越已从对方口中听出此事波折重重,他不禁身子探向前,问道:“这御史姓甚名谁?”
金生连忙回道:“我记得,他叫冯贯!是都察院派来的监察御史。他那时向我堂叔他们满口里答应,说是必定会查清此事,若然我们村真是被人所害,他必定会上奏朝廷、秉公执法!”
一听到“冯贯”之名,王越眉头紧皱。原来这冯贯,细论起来,乃是与他一同执掌都察院的另一位左都御史、加太子太保衔的李宾所举荐。
往日里,这冯贯向来以行事果决、参奏据实而闻名。而且,这回事涉都察院,王越对此自是更为关切。
王越正在沉思之际,又听得金生继续说道:“……我们的状纸交到冯贯手里,不到三日,杨家就派兵马来围了我们村!这回,那个杨晔居然出动了他麾下的官军,以缉盗为借口,想一举弄死我们!”
“那天夜里,我还记得,我娘悄悄跑到房里,将我抱起,藏在屋外的池塘边上。我娘将污泥涂我身上,还拼命嘱咐我不能出声。那时官军搜到我家来,眼见他们就要到塘边,我娘将我藏好,自己就跑出去,引开了那些当兵的……”
金生说着说着,哪里忍耐得住,又再哭起来。三人听着他的言语,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那惨淡夜里,林家村突遭不幸的情景。
金生一边哭着,一边说道:“我依着娘的吩咐,躲在污泥里不敢动弹。后来听得周围动静越来越小,我才敢爬入附近的野草丛里。那时,我不知村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还以为是强盗来了。等到我躲进山路朝下望时,看到那些举着火把、四处搜捕的人居然都是官军打扮,我才知道我们村惹上的居然是官军!”
“那个杨晔,好像来打猎似的,穿戴好披挂,坐在马上,在我们村祠堂门口清点人数。在他身旁,除了那些军官之外,他杨家的那帮家奴也在,杨清和杨宁因曾来过此处,因此他们搜出地契抢在身边,拿去讨好杨晔。”
“杨晔拿着地契在手里,一边扬着它一边朝那些被逮住的人大声叫骂。他骂我们都是癞蛤蟆,居然痴心妄想要跟他过不去!还说什么之前要是我们乖乖交出文契,那就不至于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这王八蛋一点也不顾忌,将他当初如何设计、如何下令,如何命人打死我爷爷他们一事,当众说了出来;自然,之后烧死同村人,也是他的意思。”
“他又指着大家骂起来,说那御史乃是他家的老朋友。一有消息,他是头一个知道的。他还说什么原本想放我们一马,但得知我们居然敢去朝廷告状,因此才要将我们灭口。总之,这些全是我们村的错!他倒成了清白无辜的人!”
汪直眼珠转动,他方才听得冯贯之名时,已觉得有些耳熟。如今终于想起,这个冯贯,政绩一向不错,而且平日里与兵部尚书项忠也颇有交情。
但汪直心知项忠为人了得,更兼一向行事公正,因此他便想:“项大人与朝中诸人结交,有些人私下里若是行止不端,他一时不曾察觉,这也是难免的。”
王越听着,心中越发沉重起来。林家村之案,状子才交,杨晔便在短短三日内,就已调动兵马去包围林家村。若无知情者从中通风报信,此事绝不可能办到。
这冯贯身为监察御史,若然也和地方官同一个鼻孔出气,那此事势必波及都察院。甚至,一查到底,连李宾也将牵涉其中……
想到此事十分棘手难办,王越眉间的皱纹更是深了。之前听金生提起杨晔与杨泰时,王越就已经苦苦思索着此事该如何是好。
只因这杨晔与杨泰,乃是东杨少师、杨荣的后人。这杨荣当年入阁历经四朝,如今满朝文武之中,还有许多人是他的门生。
看在这位曾祖的面上,朝中诸人,多数与杨家交好,互有往来。王越虽不在其中,但也早已听闻杨家的名声之盛。
如今,这件案子要彻查不难,但是事关杨家,这就令人不得不顾忌三分。
王越正想得入神,又听得莹镜问道:“杨晔今次带齐兵马前来,他真的这么胆大包天,想将你们全村都置于死地?!”
金生恨那杨晔入骨,一听这话,他再也不管,痛骂起来。
骂了好一阵后,金生咬牙切齿哭道:“杨晔这狗操的王八,他硬说我们村闹事在前,因此要处置大伙儿!杨清杨宁出主意,说要什么杀鸡儆猴,重重处置过我们,才能让这周围的人家日后不敢再有惹事生非的念头。”
“于是,杨晔指着我们林家祠堂,叫骂起来,满口里说什么我们林家祖上不积德,才养出些不孝的子孙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底下的兵卒在祠堂外的空地上挖坑,又让人把各家预备下的寿材抬出来。”
金生说到这里,莹镜不禁“啊”的一声,她已经猜到这杨晔要如何“处置”林家村人了。
汪直也是越听越脸色苍白。之前杨晔私自抓人、当贼打死,之后又纵火灭口,桩桩件件,已经是令人气愤填膺。
如今越听下去,这杨晔所想的“死法”,居然还这般花样百出,足可见其凶残到何种程度。
金生满面是泪,泣道:“杨晔将村里那些年纪最大、家里还有些田地薄产的老人家,一个个绑好,我爹爹也、也在里头。他让兵卒们将这些老人家们堵上嘴,打开棺材,将人放进去。之后,他、他还亲自拿起锤子,钉上板盖……再、再命人把棺材扔进坑里……”
金生心如刀绞,就好似又看见当天那恐怖至极的情景。他一时喘不过气来,几欲晕倒。
汪直身子一纵,已经足不沾地般抢将过去,将金生扶起。他用力掐掐这孩子的人中,又按按对方虎口。眼见金生逐渐醒转,莹镜这才放心。
王越无声一叹,杨晔这般凶狠手段,他听来早已又惊又怒。若非亲耳听闻,只怕旁人也难以相信,如今大明的天下,居然还有此等惨事!
汪直扶金生重新坐好,摸摸他脑袋,柔声问道:“你所说的,我们都知道了。你后来,是如何逃到京城里来的?”
金生缓过气息,他抽泣渐止,慢慢说道:“我、我那时见了他们这样可恶,我没用!吓得、吓得不敢动弹,只是趴在草里看着……我家好几位同姓的族中叔伯,都被杨晔活生生埋进里头。剩下的人,里头就有我阿娘……她脚小逃不掉,被人抓回来……”
“杨清杨宁见害死这么多人,他们却一点也不害怕。他们又向杨晔说什么放虎归山必有后患一类的话,又说什么学着上回那样一了百了……杨晔听了,就命官军将剩下的人都赶尽祠堂里。他们将祠堂四处都堵死,外边都垒着一人高的木柴,泼上油,一把火……”
金生捶胸顿足,哭个不住。三人听到这里,也是相顾无言。汪直听说这杨晔明明身为得祖荫世袭的命官,居然如此作恶多端,当真恨不得马上便将此人缉拿归案。
王越却想,这杨晔如此残暴,俨然如同建宁卫之主。这般有权有势,连当地官员、朝中所派御史都与他交好,想必之前他也曾犯下案子,但都因这些关系而不了了之。
但如今既已得知此事,那他自不能再装聋作哑。正当王越沉思之际,只听得莹镜又问道:“那后来,你是如何逃出他们毒手、转而来到京师的?”
金生痛哭过后,方觉胸中翳闷之情略减。他哽咽着说道:“我那时亲眼看见他们将全村老幼烧死在祠堂里、又将挖好的土坑埋上。那时、那时我还能听见,棺材里头还不时有响声传来。可杨家的这群恶狗,压根不放在心上,照旧填土埋紧。他们还不死心,居然将石板抬来,压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