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监不一样》莲锷

71、投梭折齿

　　七月将尽，大内禁中，宫眷内臣之前忙过了盂兰节，如今又开始忙着预备中秋节礼。

　　不仅是宫中，如今皇城各处，也将之前的盆景换下，摆上玉簪、秋海棠等时新花卉。

　　御马监中自不例外。汪直所居的别院，早早就有各处衙门送来的时花、月饼、瓜果等物。

　　只是汪直因背上疮发，不得到处走动，更不能出皇城去，急得他只是每日里骂人。

　　成化帝之前得知汪直如此，命御药房赐药，又吩咐他要好生静养，不必挂心事务；而万贵妃则常派了安喜宫的人前来，探视汪直，又转嘱他休要动气劳神。

　　汪直听得皇帝与贵妃这般说，只得听命。但私下里，他眼见着众人都可在外头走动，唯独自己却要遵从大夫所言，仍要闷居在房内，自是心中不忿。

　　这一日，天气炎热，树上的知了叫个不住。汪直才服过药，听得外边这样动静，不由得恨恨骂道：“这些老蝉可恶！不到别处去，偏偏跑到我这里来叫嚷！没个眼色！”

　　兴喜在旁，见汪直只是没好气，不由得好笑。

　　汪直一见，顿时圆睁双眼，骂道：“你这懒货！你也来学它们那样来闹我？！好，你既笑，那先把腿伸出来，我赏你一百棍！”

　　兴喜一听，赶紧跑下，求饶道：“好汪哥，你休要打！我皮厚肉粗的，你打倒没什么，只怕你那棍子没打完，把自己先累坏了！”

　　汪直冷笑道：“无妨，没准我打了你一顿，身上出汗，这疮毒就散得更快！”

　　兴喜见汪直如此，知他是心里烦闷，便凑过来笑嘻嘻道：“汪哥，你先别气。论起来，你的背疮虽然可恶，但也并非全是坏事。”

　　汪直冷哼一声，骂道：“难不成这还是好事？如今我连门都出不了，万岁交待的事情也办不成，这算什么好事？！”

　　兴喜窃笑道：“虽然出不得门，但那内书堂也不必再去。日后若再催你往那儿，你只说是疮发，不能动弹，哪个敢来叫你？我的哥，你说这是好是坏？”

　　汪直听了，果觉有理。他不禁好笑，瞪了兴喜一眼，笑骂道：“这懒货，净想这些刁钻古怪的门路。罢了，你且起来。”

　　兴喜这才敢从地上站起身，继续在旁陪着汪直说笑。

　　他们正在房中说话，忽然见进禄和长寿进来。原来是安喜宫那儿来人，贵妃又赐了几方膏药。

　　汪直见了，便吩咐人将药摆下，又对进禄说道：“你代我说一声，就说多谢娘娘。我如今身上已是好得差不多了，那边的婆婆和姐姐们常到皇城里来瞧我，倒让我于心不安。过几日，我必定亲到宫里，给娘娘磕头，还请她老人家休要挂心。”

　　进禄应着，又说道：“还有一桩事，是婆婆让我代问汪哥一声。她说如今汪哥你要安心休养，外头的事暂且放下。既是帮不着什么忙，倒不好让卫宫人继续留下。不如等再过两日，就让她搬回宫里。等汪哥你要用人办事时，再叫她不迟。”

　　汪直听了，半晌方说了声“知道了”。进禄见他无话，这才转身出了卧室，去给等候的人回话去了。

　　少顷，灶上那边派人送午饭过来。长寿他们打开食盒，一一摆下。

　　兴喜见送来的菜中多是口蘑木耳莲藕等时蔬，另有莲子汤，肉却少，只得一道蒸鸡与一道烧猪肉。

　　兴喜见了，忍不住咂舌道：“我的爷爷，就这么点吃食，跟做和尚的有什么两样？”

　　长寿正看着小内官们摆下碗箸，一听他这话，便训道：“你说些什么！汪哥如今背上正发着疮，哪里能多吃荦腥？尤其是那等辛辣鱼鲜之物，更是不能进嘴里！”

　　兴喜便道：“这个何消你说！菜少、吃不得酒，这个倒罢了。怎么连拖炉、油煠、酥饼这些点心也不见一个？”

　　汪直开口道：“罢了，这些不吃也没怎的。有没有，不打紧。”

　　长寿便笑道：“汪哥，之前太医院那儿的医官吩咐过的，那些吃食多是明炉大火烧制的，不是油炸便是蜜食，对你这疮口不好。如今你且再忍耐些时日，等好了，自然可以放开胃口吃。”

　　汪直只觉无所谓，兴喜却哪里能忍得。他一边听，一边不住摇头道：“乖乖！要换成是我，休说是要吃它十天半月了，便是只吃个一顿，都得饿成瘦子！连那庙里的斋饭，只怕也比汪哥的强些！”

　　众人服侍汪直用饭，但汪直食得不多，只吃过一碗也就放下了。那些猪肉与蒸鸡，汪直便让兴喜吃了。

　　兴喜倒不客气，三扒两拨全进了自己肚子里，将那碗盘吃得一干二净，简直比洗过的还要锃亮三分。

　　长寿看着人将案几抬下去，又陪汪直说话。汪直无精打采，只道：“你们先下去，待我吩咐再进来。”

　　长寿与兴喜见汪直如此，便只留下两个小内使在一旁打着扇，自己则悄悄出了卧室。

　　汪直侧躺在竹榻上，眼见纱窗外天色渐暗，便问道：“这天怎么黑得这般快？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小内使回道：“爷爷，如今外头天黑，只怕是快下雨了，倒不是时辰过得快。”

　　另一个则瞧瞧一旁靠墙案上那副五轮沙漏钟，只见上边的祥云指针朝上指向“午”字，便道：“回爷爷，如今刚到了午时。爷爷歇着吧，有咱们在听唤呢。”

　　汪直则道：“你们也出去，我如今睡着时不耐烦身边有人。”

　　两个内使听着，只得答应下，他们离了卧室，在门外廊下坐着。

　　汪直独自一人在房中，眼见外头天色越发昏沉。如今正是天气闷热，他哪里睡得着。

　　汪直将一时下巴搁在枕上，自己背向上躺着；一时又面朝外背朝里侧躺，但总是睡不着。

　　他想起近日来的事，眼见自己孤孤单单一人，不禁越发思绪如潮，一时竟是难以抑止。

　　汪直心想：“我之前在万岁跟前说了大话，还说什么要为万岁探察外间。谁料头一回出皇城，便损兵折将，倒没用得紧！换作是谁，都再无脸去见皇上！万岁嘴上不说，但心里只怕失望，没准连娘娘也是这般想……”

　　“阖宫之中，人人都有亲眷，唯独我不曾有。万岁如今为太子编撰什么文华大训，对殿下的教导何等上心，更何况又新得了皇子；贵妃娘娘眼下也整日照料太子，自然想不起我来。”

　　“至于皇城里头，大家虽然也是内官，但个个都有亲人。就算到了百年之后，也有侄子和族人替他们送终。我是个无儿无女的残缺人，就连家乡亲人都一并没有。若是等到双眼一闭之后，只怕更没人想得起我来！”

　　这时，外头隐约传来几声雷鸣。少顷，那大雨倾盆而下，天地之间，尽是白茫茫一片。

　　别院这里的小内官们，眼见院中阶下漫水，有□□慌不择路跳上来。众人一边围捉它，一边嘻嘻哈哈地互相取乐。

　　汪直在里头，听见外边的笑声，他更感寂寥。汪直又想：“所谓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像我这样没亲没故之人，休说是等到化成白骨了，怕是才一咽气，旁人就会高歌而过！哪里还有人忆起这皇城之中，还曾经有过我这么一个人？！”

　　“如今我人尚在，大家聚在我身边，看着热闹；但之后人一散，走的走、离的离，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唉，我想这些做什么，旁人要走要留，我也管不着。只怕别人心里早就巴不得离了我这儿！”

　　“我既生于天地之间，上不能为君父分忧，下不能为大明杀敌。如此碌碌无为，苟且于皇城一隅，哪怕将尘世间的本领都练尽于一身，又岂可自称为一声好汉？！我自小便居于此，不得伸展平生之志。旁人看我，都只当我是那等目中无人、谗佞狡狯之徒。千百年后，我汪直即便若得史上留名，也只不过是被人写上一笔‘阉宦小丑’之流！”

　　汪直素来爱热闹，一向难得有此安静时刻。如今他在这雨天中沉思，越想越是悲从中来。

　　他生性快活，从来不知愁苦的滋味，但如今不知怎么的，这股心酸之情，竟是无法禁止。

　　汪直不知不觉间，已经满面泪痕。卧房中又再无别人，更兼窗外风雨之声大作，因此汪直索性埋头在枕上，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哭了个天昏地暗，尽情嚎啕。外头虽有人守着，但他的哭声，也全被大雨所掩过。

　　汪直哭过一场，倒觉得心里痛快了不少。他在榻上，昏昏沉沉之间不觉睡着了，这一觉，自比往常更为安稳。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风雨一过，凉风习习，一扫暑溽闷气。

　　御马监别院中的诸人，个个都赞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添福等人得知汪直独自在内午睡，不敢进去打扰，只吩咐人在外头守着，但有传唤，马上来叫他们。

　　到了申时前后，安喜宫那儿又派了人来，这回是疏香亲自前来。

　　添福等人连忙迎出来，提及汪直，说他仍在熟睡中，不曾听见有动静。

　　疏香便道：“既如此，你们休要吵他。我瞧他一瞧，放下东西便回去。”

　　添福在前引着，领疏香到了上房。进了卧室中，疏香见汪直果然在榻上一动不动，微有鼾声，便放轻了脚步。

　　疏香仔细看了看汪直背上，这才又看看他脸。这一看不得了，顿时将疏香吓一跳。

　　只见汪直两眼红肿，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水渍。疏香定定看着，又摸摸汪直颈上手上。但见他肌肤上十分清爽，一点汗水也无，她不禁越发惊讶。

　　疏香打量房中，床榻旁冰盘不少，更兼之前又下过雨，如今这里面也是一片清凉。

　　疏香静静又看了一阵，这才悄悄退出房来。

　　添福便道：“婆婆辛苦，还请到厅上，待小的们奉茶。”

　　疏香便到了偏厅里，她命随行内官将东西交待了，又留下添福等数人。

　　眼见其余人等都已出去，疏香这才脸色一沉，喝道：“你们好大胆子！到底是怎么侍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