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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严丝合缝(4) ...

  •   汪直听着,越发来了兴致。他看了眼莹镜,问道:“那你在藤上走过没有?”

      莹镜摇摇头,只道:“我年纪太小,没人领着,怎敢走上藤去?更何况,之后官军一来,便把那大藤给砍断。自从之后,大藤峡就变作没藤峡了。”

      汪直听了,瞥她一眼。他微觉后悔,于是又道:“除了这个,那里地势险要,想来必定还有别的什么去处?”

      莹镜便道:“确实不少。河道中的碧滩、弩滩不用说,那里水下全是乱石,因此水势湍急,但凡有船驶来,稍不留神,就会倾覆。因此那儿又被当地人叫作翻船岭。记得当年官军前来时,就有好些大船在那儿翻倒,人都来不及救。”

      汪直眼前似是已看到那里的地势,不禁喃喃自语道:“听起来,这里果然是个兵家必争的要地!”

      莹镜又道:“那儿的瑶民和汉人甚少来往。他们那儿的首领,被称作头人。原本,瑶民里头的头人,都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叫瑶老。只是,后来他们住进山里,有些头人只管压榨山民,不得人心,于是便被底下人赶出来,另选了新的头人。”

      “新头人,并非瑶老。他们都是和大家一样的老百姓。其中有两个,尤其受人爱戴。一个,住在大藤峡东岸的九层崖里,名叫侯大苟,他原本是山里伐木的烧炭工。另一个,则住在西边的寨子里,姓王,本名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只因此人力气极大,因而周遭无论汉瑶的百姓,都管他叫王万斤。”

      说到此处,莹镜一双妙目,定定落在汪直脸上。

      汪直正听得入神,乍然听到这两个名字,不由得有些好笑,便说道:“这两个人的名字倒好记。我猜,这姓王的必定是个大力士,因此才有这绰号!”

      莹镜见他颇有兴致,全然毫无顾忌。她缓缓点了点头,这才又开口道:“正是如此。当地的瑶民都说,侯大苟身轻如燕,爬山涉水,没一点能难倒他的。至于王万斤,他力大无穷。”

      “我小时候便听人说过,天顺年间,王万斤年少时,因路见不平,打死了一个欺压百姓的坏人。偏偏那人却是瑶老的外甥,瑶老家中势力极大,于是便派了土兵来追杀他。一路追到九层崖里。”

      “王万斤手上没有兵器,又没个帮手。瑶民们都知他是为人出头,但苦于瑶老底下人手众多,各村各寨都被管住,因此大伙儿没法收留他,只得暗中指路,想助他赶快逃离。”

      “谁知王万斤在夜里分不清道路,竟跑到悬崖边上。眼见下边的土兵步步紧逼,他困在崖边,这回除非是跳下江中,否则定难逃一死!”

      汪直听到此处,越发来了精神。他连瓷枕都不愿睡,索性靠在床背,追问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莹镜又道:“大藤峡两岸的山崖上,和底下的碧滩一样,长满了嶙峋怪石。那些石头,大的有一面山壁大,最小的,也有两三丈高。王万斤虽被土兵围困,但他临危不乱,走到一块巨石旁,运起力气,一下子将大石推下山来!”

      汪直“啊”的一声,不觉直起身来。他目光中流露出兴奋的神色,不住说道:“我懂了,懂了!难怪叫他‘万斤’!原来他力气竟有这般大,连山上的巨石也能独自推倒!”

      莹镜见他乐得手拍床板,只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那想来你也知后边的事,我就不用说了吧?”

      汪直眼珠一转,正对上莹镜那双澄澈透亮的双眸。汪直笑道:“你就爱欺负人!也罢,那我不妨猜上一猜。我想,这王万斤一定是臂力过人,他接连推倒崖边的大石头,砸到那些追兵的头顶上,把他们杀了个落花流水?”

      莹镜点头,说道:“不错。你倒像是亲眼见过的一般……”

      汪直听了,甚是好笑,便道:“我哪里见过他!只不过听见这人的绰号,又听你说到这里,我便猜着了。”

      他终是好奇,又再追问起来。莹镜便道:“王万斤虽说化险为夷,击退了土兵们。可他到底势单力薄,因此也不敢下山。于是就流落在山林里,以山为家。过得数年后,山里的瑶民气不过那些瑶老们一味滥征税银,于是推举王万斤和侯大苟为首领。由他们带领着众人,杀下山来,一举攻破了瑶老居住的山寨。自此之后,这二人就成了大藤峡一带的新头人,人人爱戴敬服。”

      汪直遥想着那副情景,颇觉神往。他不觉叹了口气,说道:“原来瑶民里头也有这等身手过人的汉子。可惜我那时不记事。要不然,他们若是多活数年,如今我倒想讨教讨教!”

      莹镜凝视着他白皙的脸庞,轻声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汪直摇头,说道:“休说是这些瑶民的事,连大藤峡那儿地名我都是听你提起才知的。那里还有些什么景致、人物?”

      莹镜见他确实不知,心中也说不出来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她见汪直有兴致,于是又说了些当地的风土人情。

      汪直听了,他本就好动,当下恨不得即刻到了大藤峡,好亲眼看看那里的风光。

      汪直又看看莹镜,见她垂眼不语,便道:“你可是想家了?你和我是同年进宫来的,那时你可曾见过我?”

      莹镜听了,不觉好笑。她只道:“那时进京来的人不少,男女分开,我哪能见过你!”

      汪直便道:“兴许我见过你,只是也给忘了。你记性倒比我好!”

      莹镜听了,心中一动。她注视着汪直的侧脸,心道:“不是我记性好,而是你将昔日之事都再也想不起了……就连自己父亲的名讳,你也不知道……”

      她说起往事,自己心内也是五味杂陈。眼见汪直只觉有趣,不禁心下暗叹。

      汪直与她说了这一阵,不知不觉间连背上的疼痛都抛诸脑后。此时他服下的药丸那镇定安神的功效已起,汪直渐觉眼皮沉重,口里的话也少了,不禁沉沉睡去。

      莹镜闭口不言,摇了一阵扇子。她打量着汪直,见他确实是睡得安稳,自己试着问了数句,汪直皆不答。

      莹镜定定神,取出身上所藏的铜片。她又问了一声,汪直胸膛处一起一伏,双目闭上,口中微微发出鼾声。

      莹镜往外一看,见窗外无人,房中正是一片寂静。她缓步走近床边,伸出手去,无声无息拨开汪直衣襟……

      汪直迷迷糊糊之间,只觉一阵淡淡的幽香飘弥于鼻端。眼眸一闪,他手一翻转,牢牢捏住莹镜纤细的手腕。

      两人瞠目不语,彼此定定地看着对方。汪直低声喝道:“你做什么?!”

      莹镜垂下眼,回道:“我见你衣裳又没系好,想替你拢好领子。”

      汪直仍是握着她手腕,只是眼睛下移。他这时才见,自己中衣襟口处被拉上,遮得严实。莹镜五指并拢,洁白如玉的手指头正在襟前。

      汪直不觉松了口气,又听得莹镜说道:“你睡着时爱动,衣裳都弄乱了。我帮你拉好,免得你着凉。只是一时没想到你还不曾睡着,倒是我失礼了。”

      汪直听她这般说,便道:“我睡是睡了,只是、只是又觉有些痒,这才醒的。”

      他又瞥了莹镜一眼,想了想,方道:“多、多谢你照料我。”

      莹镜只道:“你既信我不曾害你,那你还不把手松开?”

      汪直听了,这才慢慢放开手。莹镜一下子将手抽回去,转过头不看他。

      汪直见她如此,颇不好意思,又搭讪道:“我何时说你害我了?我只是怕自己又像上回那样失礼,你又离得这样近,所以才急着想看看自己衣裳有没有穿好罢了。”

      莹镜听他分辩,不禁好笑道:“哪里是你有失礼,分明是我的眼睛失礼,冒犯你了!”

      汪直气得咬牙道:“你又来气我?上回都说了是我一时不当心的!”

      莹镜忙道:“好啦好啦,你别急,快歇着吧。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又为这点小事分心。”

      汪直一边闭上眼,一边仍忍不住咕哝道:“每回都是你刺我,回头还要被你说,我真是好人难做……”

      见汪直又再入睡,莹镜默坐片刻。终于,她起身离开。添福等人在外,见她出来,得知汪直已服过药又睡下,众人连忙进来服侍。

      莹镜独自回房,她说身上疲累要歇下,因而屏退宫人。

      莹镜抬起手,方觉手心中已渗出汗水。她张开手指,取出紧贴在中指与无名指间的那块薄薄铜片。

      莹镜注视着这铜片上的马头,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的情景来:自己轻轻汪直的中衣分开,底下果然露出那副项圈与铜鼓来。

      她屏息静气,将铜片按上。但见马头与铜鼓上缺了的那一块正正贴合,一丝不差。

      莹镜清醒过来,默默收好铜片,依旧贴身带着。她心中念道:“这铜鼓果然是我的……只是,为何它却又从爹爹手里,落到汪直身上?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莹镜双眉紧蹙,昔日往事,纷至沓来。众多谜团,直到如今,才乍现一丝光明,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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