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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严丝合缝(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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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镜才念完,汪直轻阖双目,亦不说话。莹镜见他无话,于是又取出另一本奏疏,继续念道:“巡按直隶监察御史魏景钊言:近闻迤北虏酋满都鲁等,久屯境外,万一拥众来侵,无以制驭。今居庸东西关隘,军马既缺,而粮草亦少。如黄花镇与白羊口、倒马关俱无积蓄;紫荆关虽云有草,而浥烂者多。于今无事,尚为不足,设有警急,何以为备?请敕户部计议,令以附近州县,已会计坐派未收粮草。量为改拨各关,并前会计者上纳。其黄花镇等处,亦置草场。及盘验紫荆关浥烂之草,收贮其可用者。备支户部议,以为古北与密云县仓、居庸与昌平县仓俱相近,且密迩京师,若紫荆、倒马等关,则皆内地,又与易州、涿州、良乡等仓相近。设若行军犹可给济。惟白羊口、黄花镇先有积蓄,近以出军不由此地,故至腐烂,自后会计者少。今请移文顺天府,令如所奏上纳各仓,以备供给。如粮少,则于昌平、居庸、隆庆仓支给。其欲立场收草,宜令巡抚官相度处分。查盘草数,恐劳人无益,不必行。诏如议。”
她才一抬头,就见汪直已经双目炯炯,似是对这条上疏十分在意。
汪直喃喃念道:“久屯境外、久屯……这伙鞑贼,果然觊觎大明腹地!”
他靠在枕上,却是满心难以平静。汪直又道:“自从红盐池一战之后,他们被王大哥赶走,不知如今又在何处落脚?是大同、宣府,还是榆林外?唉,只怕又是在河套一带窥伺,令人好生恶心!”
莹镜听了,便道:“你如今急也无用。况且,现在朝中又并非无将可用。像你新结拜的大哥,不就是令鞑子闻风丧胆之人?”
汪直一听,斜睨她一眼,又道:“何止是我,他也把你当作弟弟哩!”
莹镜好笑道:“我是没了马拿骡子拉车——凑数的罢了。若没有你那样闹着他,他哪会高看我一眼?”
汪直即刻说道:“岂敢!要不是有人露了一手,赢了他个八月池里全开的荷花——满塘(堂)红,我这大哥,如今还未必会正眼看我呢!”
两人这样说笑着,都比之前自在了不少。莹镜想起一事,问道:“王少保带回去那个孩子,如今可怎么样了?”
汪直则道:“我早上才听东安门那儿的门官来报,说是韦瑛回话,王家府上来人说了,大哥他已经把孩子安置在家中,请大夫来看。说是肚腹积有瘀血在内,吃过药,已是好了不少,如今可以逐渐下地行走了。”
莹镜听了,不由得点点头。她想起当日之事,又下意识看了汪直一眼。
只见汪直身穿素纱衣,胸前隐约现出那夔龙衔尾莲纹金项圈来。唯独底下坠着的那面铜鼓,却没于中衣之下,难见踪影。
莹镜便道:“里外都无事,你也能放心了。这段日子,你还是先好好静养着,别想东想西的了。”
汪直听她这般劝,便抬起眼,撩了她一下,问道:“怎么,你怕人责怪,因此便来预先劝我,以免我替你们惹来祸患?你只管放心,但凡有事,自有我领着,和旁人不相干。”
莹镜不理他,汪直正要再开口时,又听得上房外添福轻声叫道:“汪哥、汪哥,可睡着了不成?”
汪直发急道:“叫些什么!就知道来烦我!”
莹镜离了凳,上前掀起帘子。添福听得汪直之语,不敢进来,只是向莹镜低声说道:“劳姑娘再忙上一忙,劝公公吃下这药去。”
莹镜一看,便知是他们取了朱珀蜡矾丸来。她点点头,取过药瓶,又进卧室里来。
汪直一见她手上的小瓶,顿时垮下脸。莹镜只作瞧不见,说道:“你吃过这药,也可早日好起来。”
汪直嘴上念叨着“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哪有一吃下去就全好的?”,但莹镜数出十丸,捧到他嘴边时,汪直就不言语,低头伸手欲接。
汪直似是病中无力,他低头时一下子撑不住,竟将嘴唇全贴在莹镜掌心中。
莹镜吃了一惊,汪直只是哼哼唧唧,挨着莹镜温软如绵的手掌,慢慢将那些药丸都一粒粒咽下了。
莹镜见此,只得忍住气。她取来茶盅,让汪直喝过温水,以便吞药。
见汪直服过药又再躺好,莹镜顺手取出汗巾,擦了擦手。汪直挨在枕上,双眼似闭非闭,似睡非睡。
莹镜取扇轻摇,见汪直闭目不语,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她打量着汪直长而浓密的睫毛,目光下移,又落到他颈间。
莹镜劝道:“你这样躺着,那项圈不如取下来。不然容易硌着,睡也睡不安稳。”
汪直却道:“你休管我,我就爱这样睡。那项圈儿更不碍事。”
莹镜听他如此说,只得不再开口,继续坐在一旁。
忽然,汪直开口道:“这天闷得人难受,躺着也不安生……喂,你说些什么吧。”
莹镜便问道:“你要我说什么?”
汪直又道:“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你说便是,我听着无非是解解闷。”
莹镜则道:“罢了,我要是说得话不中听,只怕你又急了。”
汪直睁开眼,盯着她,咧一咧嘴笑道:“谁急了?你自己心里有这念头,反倒先来说我!你既不说,那不如唱上两句?就唱你常爱唱的那首好了!”
莹镜忆起那日自己醉后之事,深觉不好意思,便道:“我不唱。况且那些穷乡僻壤的小调,不比你们往常爱听的什么苏州弹词、渔鼓道情。”
原来那时的时尚,士大夫们爱看戏文。内官们当中虽也有爱看者,只是更多的人因不甚通文墨,因此听不惯戏中文绉绉的词儿,只爱听那些浅易直白的唱道情。
汪直听她这般说,只以为她不乐意,便不言语。过了半晌,他才又笑了一笑,只道:“也是,你向来只唱与太子殿下听。旁人哪配有这等好福分!”
莹镜听得他这般说,便瞅了他一眼,说道:“我不过说两句,有人倒先急了。不知方才谁先说我来着?”
汪直听她语气,不觉又是一笑,说道:“就知道你爱说嘴!我又没说那瑶歌不好,倒是你先入为主将我数落一顿!况且,论起来,我不也是瑶民?”
莹镜听他这般说,颇觉意外,不由得又看了汪直一眼。
汪直本就在病中,正是懒洋洋的,因与莹镜随口说笑,不知不觉就说出这话来。他说话时不曾细想,如今话既脱口而出,自己也不禁一愣。
汪直不作他想,又道:“你要不唱,那便不妨说些别的也成。我如今被困在这儿,哪里也去不了,正想听听外头的事。”
莹镜心念一转,已是拿定主意。她点点头,便道:“听你这一提,我倒想起老家的一些风景来。我说了,你可别嫌闷。”
汪直催促道:“你说、你说!”
莹镜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说道:“方才听你提起那小曲和瑶民,我就记起来,自己在广西浔州府的一些经历来。那时在浔江、郁江、黔江三水汇聚之处,有个碧滩,碧滩两岸,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它们分隔在两地,遥相呼应。当地的山民们若想过对岸,真是难于登天。”
“不知是从什么年月开始,从山峰顶上,长出千年的古藤来。那条古藤,长得极是粗壮结实。它蜿蜒盘旋,竟然长到了对岸去。落地生根,古藤连起了两边。它昼沉夜浮,虽然三江水势汹涌,但却半点也冲它不破。因此,当地的山民们,都攀爬这条长藤,拿它当作桥梁,往来于两岸。山民们感激这条老藤,于是都只管它叫藤仙。”
汪直听着,好奇起来,连声问道:“这藤长得有多大?能攀爬藤蔓过江,想必那些山民们身手必定好得很?”
莹镜回道:“那大藤就和你常爱爬的那棵菩提树差不多粗细。两广的瑶民们,常居于深山老林里头,因此他们翻山越岭都是常事。这藤长势极壮,有些地方人走上去如履平地,因此爬起来也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