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监不一样》莲锷

6、皇帝之忧

　　到了第二日，皇帝又临安喜宫，与万贵妃一同用晚膳。

　　侍候过用膳，万贵妃待暖殿内官们撤去桌案酒菜后，又命众人退下，自己则向皇帝提起纪氏母子之事。

　　言毕，万贵妃又缓缓下跪，温言道：“妾身恳请万岁，将皇子和纪氏一同接进宫来，好生安慰教养。如此一来，不仅内廷欢欣，朝中臣工也可心安了！”

　　成化帝原本只是默不作声听着，如今一见贵妃双膝跪地。他连忙下炕，双手拉起贵妃，连声道：“侍、侍长，你你这是做做什么！快起来！”

　　原来成化帝自幼年起，因遇事甚多，便落下了口吃的毛病。若是心急之时，说起话来更是结巴。

　　万贵妃见皇帝着急，便重新站起，坐在成化帝身边，不住轻抚其胸前背后。

　　她又道：“万岁当初见我身子不好，这才让纪氏到西苑住下。但如今皇子即将满五岁，再住在皇城里，如何能行？！”

　　万贵妃语重心长道：“万岁只管依着朝中大臣的上疏，接她们回来吧。这样做，我才能心安。”

　　成化帝眉头紧锁。他看着贵妃，无声一叹，说道：“侍长，你的心意，我我怎会不知！只是，那纪氏……你还是少少些过问吧！”

　　万贵妃昔年曾为东宫侍女，因此成化帝叫惯了她“侍长”，哪怕到了如今在私下里也不曾改过这个称呼。

　　彼时，皇帝在宫中、尤其是在自己亲近的后妃内官面前，往往都不称“朕”，而是一如他人那样，以“我”自称。如今这里又无外人，因此成化帝自然又是如此称呼起来。

　　万贵妃一听，颇感意外。她打量成化帝的脸色，纳闷道：“万岁这话，我倒不明白。难道万岁不打算立皇三子为国本？”

　　这些公然议论立储的话，若然换到后宫哪个妃子口中说出，必定会惹得成化帝大怒。哪怕是皇后，也绝不敢这般与皇帝提及此事。

　　但唯独是这万贵妃所言，成化帝听了，却是一点也不生气。

　　他转头看着这位一直陪伴着自己的爱侣，迟疑片刻，方才说道：“侍侍长，我不是不愿立那孩子为太子。如如今我只得此子，立国本是应应有之事。但……偏偏他的生母、却是那纪氏！”

　　说到末了，成化帝脸色严峻，似是十分不悦。万贵妃不曾料到皇帝会如此，她越发惊讶，忙问道：“那纪氏究竟有什么过错，万岁这般不愿让她进宫来？”

　　成化帝并不言语。他脸圆肤白，颏下留着修饰得整整齐齐的胡子。

　　此时，成化帝已经脱了奓檐帽，那帽子放在一旁帽顶上。他摸完胡子，又下意识去摸帽上的羊脂白玉云龙穿花帽顶儿。

　　成化帝忍着焦躁，终于缓缓说道：“那纪氏……乃是猺獞逆贼之后！朕怎能让这等女子居于宫中！”

　　所谓猺獞，正是那时明人对两广瑶民的蔑称。原来这纪芸，正是当年明军平定广西瑶民叛乱时，俘虏后送进宫来的。

　　万贵妃一听，却是不禁一笑。她便道：“万岁这么说便不是了。纪氏虽是瑶人，但论起来，更是大明子民。她能有福气侍奉万岁，如今又生下皇子，想来必会以大明国事为重。况且，万岁圣恩浩荡，日后她的孩子已是太子，她难道还会有什么不足？”

　　成化帝只是不住摆手，吃力说道：“侍侍长，你有所不知！原本，我也也想着一如其他宫人那样，见她尚算安静小心，便打算待她生下一男半女，不过依依例晋封便是，哪里会为为一个小小宫人烦恼？她她如今连累皇子不得进进宫，都是她的不是！”

　　成化帝又道：“侍长，你你可知道，当初这纪氏，说说了些什么来？她不过服侍我两回，居居然向我进言，说说什么瑶人屡受汉官欺压，生灵涂炭，想请我休要对两广动兵！这等人，朕岂能容她！”

　　说着，成化帝手中用力，竟然将帽沿处的玉帽珠都硬生生扯下一颗来。他心中余怒未息，将帽珠一下子掼在地上。

　　万贵妃听皇帝提及当年之事，惊讶至极。她见成化帝这般神色，便知此事不假。

　　万贵妃捡起帽珠，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个念头：“看来那纪芸确实有胆量！”

　　她见皇帝盛怒，因此便不好提起这话，只得劝道：“她有这念头，也是盼着大明休动干戈。况且她又是那边出身，向万岁进言，亦不为过。如今，她身上不好，又要照顾皇子，想来已经知错了。就请万岁看在皇子的份上，休要再和她一般见识。”

　　成化帝沉默不语。万贵妃看看他神色，微微叹息，亦道：“纪氏再有错，她为万岁生下皇子，于国有功，正是将功补过。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在万岁手里弄出什么风浪来？”

　　成化帝嘴角微动，冷笑道：“如如今尚可，日后她自恃为太子生母，移居到仁寿宫，不不知还会怎样对朝廷指手划脚。没没准儿，还会勒令至尊，要要追究当初征讨猺獞逆贼那些官员的罪罪过呢！为为她那些族人翻案封赏！”

　　仁寿宫，正是明时太后的居所。成化帝这样说，自是在明指日后纪氏若为太后，必会推翻当年之事，甚至是公然质疑皇帝与朝廷的公议。

　　万贵妃断断没有想到，成化帝竟会因此事而这般忌讳纪芸。而这事颇为棘手，她不好说那些朝中非议，只能苦劝皇帝道：“后宫岂能干政？！外廷有诸臣为万岁分忧、内廷则有司礼监与御马监辅助，怎会容得下女流之辈来插足！万岁恼她确有道理，但这等事，想来绝无可能！”

　　成化帝瞧了瞧万贵妃，忍着气道：“你你的意思，我知道。侍长你你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我却不能不顾顾及周全。”

　　万贵妃说道：“纪氏念及族人，一时失言。妾身倒觉得，只要将她们接进宫来，让她与皇子身沐皇恩，她自然会感念万岁圣德。更何况，皇子年幼，只有在万岁身边、由万岁亲自教导，如此一来，日后必能成为明君圣主，承继大业！”

　　其实这句话，正正说到了成化帝心里。他虽对纪芸不满，但皇三子到底是自己的孩儿，成化帝亦确实想着要早将那孩子接回来，由自己教养，也好离其生母越远越好，以免日后酿成大患。

　　万贵妃见成化帝不语，便知他心意。她又笑道：“天底下教人为善的好先生虽多，但我就说，谁也比不过万岁去！有万岁这样一位贤明圣师，何愁不会又为大明教养出一位圣君？”

　　成化帝听她此言，脸色一沉，指着她道：“侍长你你休要为那纪氏说好话！这事事关重大，我我要好好斟酌！”

　　万贵妃听他训斥，却是毫不在意。她一抬头，“哦”的一声，便道：“照万岁这般说，当年那些进宫来侍候圣驾的瑶民，就都是不可教化的蛮子了？既如此，那看来，阿直这家伙，也是一样了！”

　　她一语末了，成化帝已经急忙打断她，连声说道：“你你你提阿直做做什么！他他他他哪里不不可教化啦？！我我不过才说说一句，你倒倒先数落阿直来了！”

　　原来汪直与纪芸一样，都是瑶民出身。当年瑶民被官军所败，纪芸与汪直都被送进宫来服侍。

　　只是，纪芸当年已有十一二岁，颇能记事；但汪直却是年幼，对那时的遭遇一点也记不住。

　　更兼自进宫后，他便只养在皇帝膝下，因此早已自视为大明子民。皇帝对其更是疼爱有加。

　　因此，如今一听万贵妃故意提及汪直，成化帝倒先着急起来。

　　万贵妃见皇帝这般，不禁暗暗好笑。她便道：“好好好！我不说那小子就是了！万岁你急什么！”

　　成化帝犹觉不满，说道：“阿阿直是谁？我们从小看着他长大，他他是什么心性，侍长你你会不清楚？你你再这样说，我我可真要生气啦！”

　　万贵妃应了一声“是”，然后又凑近皇帝，低声说道：“所以我才说，有万岁教导，什么样的孩子都能养成人才！更何况是皇子？所以，就请万岁息怒，早日接皇子和纪氏回宫吧！”

　　成化帝平复心绪，他轻拍万贵妃的手背，又道：“皇子就算回回宫，我也自有打算。绝绝不能让纪氏再养着他了！日后，就让侍长你来抚抚养皇子，我才才能放心！”

　　万贵妃正要说话，却见成化帝微微一笑，看着自己，说道：“而而且，那纪氏还有有些自知之明。她情愿让侍长你来抚养皇子，这倒是好好事！”

　　万贵妃一听，就知道皇帝原来早已知道内安乐堂处的举动。想来，一切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只是，皇帝之前隐而未发，看来也是默认了纪芸之举。

　　想到此处，万贵妃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原来万岁确有这打算！万岁倒好，怎么也不早些对我说明白？我这笨人险些就犯下天大的罪过了！”

　　成化帝拉着万贵妃的手，推心置腹道：“侍长，我我让内安乐堂的人来安喜宫走动，正是要让内外看个分明，我的侍侍长，绝非那那等拈酸吃醋之辈！日日后，我要再再让侍长你来抚养皇子，就更顺理成章了！就算是内阁六部，也也无话可说。”

　　万贵妃既知皇帝如此安排，深为感动。但她对此事终是心有疑虑，又道：“万岁，如今有中宫在，自当由皇后抚养。况且，不知太后娘娘那边……”

　　成化帝便道：“太后她老人家何尝会会说什么！我这般安排，就就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