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贵妃之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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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镜躬身回道：“回贵妃娘娘，正是奴婢。”
那女声又道：“听闻你之前曾说，有话要回我。怎么如今见了，连头也不抬？”
莹镜喉头微动，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炕上，坐着的那个贵妇人，望之约四十出头。
她头戴鬏髻，上边乃是一整副金厢王母青鸾嵌宝头面。身穿大红云缎织金团花交领短祅，下着翠蓝湖绸膝襕裙。耳边一双金摺丝楼阁耳坠子，胸前金厢玉玲珑福寿坠领，裙边一挂玉禁步。
这妇人保养得宜，只有颊上靥边微微可见一丝笑纹。她也正在打量莹镜，目光敏锐，却是与后宫诸人全然不同。
莹镜一触及她的目光，顿时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又低下头去。莹镜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她便是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那位万贵妃！”
万贵妃打量莹镜片刻，方才又开口道：“你既见了我，为何倒不说话了？”
莹镜之前抬头时，目光略一外巡，已经看见那段英亦在一旁，正垂首侍立。
更令她意外的，乃是在炕边下首位处，原来还坐着一人。此人不是别个，正是之前被她当面顶撞过的汪直。
汪直坐在那儿，却是看也不看莹镜，就好似此事全然与他无关一般。
莹镜定定心神，将之前想好的话一一说出。她的意思，与之前段英所言的相差无几。先提及内安乐堂纪氏母子，之后又说起小皇子年纪渐长，因此虽然足不出户，在皇城中已是渐被众人所知。
莹镜说到此处，又道：“奴婢等无能，以致内中消息外传，引得内外不安。此事都是奴婢失职！但奴婢想着，此事关乎皇子，若然奴婢只为周全自己，不向贵妃娘娘禀明此事，奴婢才是实在该死！奴婢贱命，不足挂齿，但若是累及娘娘清誉受损，那才是百身莫赎！又怎对得起娘娘厚恩懿德！”
说完，莹镜又跪在地上，额头紧贴金砖。万贵妃默默听完，这才眼眸一转，打量这个趴跪在地的小宫人一眼。
万贵妃由始至终，都是不喜亦不怒。她又扫了身旁那些内官宫人一眼，淡淡说道：“你们都听到了？这话是真是假？”
段英等人不约而同一起下跪，就连汪直都不敢再坐，站在一旁。段英连连磕头道：“回娘娘，确有此事。”
万贵妃又看向汪直，汪直只得低声回了一句“是”，便不再说话。
万贵妃微微摇头，似是自言自语道：“你们呐……到如今才来回我……”
她这才稍稍提高声调，说道：“算你们明白！还知道来向我回话。若是你们再多瞒一天下去，这才是真得害惨了我！”
东暖阁中众人，赶紧请罪，汪直也下跪磕头。万贵妃叹了口气，又道：“万岁既得皇子，这样的大事，怎能一味瞒着？！你们这样擅作主张，却把我蒙在鼓里，当真以为是为了我好？要是等我成了最后一个才知道这事，那时候，我就真是罪人了！”
众人此时哪敢说话，只是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万贵妃指着他们，说道：“你们瞧着是说担心我、怕我想岔了？糊涂！这事早就该让我知道！”
万贵妃发作一通，见连同汪直在内，诸人都跪了一地。她如今才觉得气稍平了些，喝了声：“好啦，都起来吧！”
众人不敢起身，只有汪直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贵妃，说道：“娘娘教训得是！还请娘娘责罚，小的们甘愿领罪。”
段英等人，也是齐声应是。万贵妃这才说道：“你们虽可恶，但瞧着你们还有些敬畏之心、顾全大局，知道敢来说与我听，这回先饶你们。你们好生当差，不可再自作主张！”
一众内官宫人，这时才一颗心重归胸口里。他们谢过贵妃，这才敢慢慢起身。
唯独莹镜依然不曾起来，仍是跪在地上。万贵妃便对她说道：“你也休要跪了，起来吧。你方才所说的，我如今既已知道，那就自当禀告万岁，请接皇子与其母回宫休养。你回去，劝她们安心便是。”
莹镜却道：“娘娘如此爱护皇子，正是皇子之福！只是，奴婢斗胆，尚有一事，要当面禀告。”
汪直见她如此，不由得暗暗瞪了她一眼。万贵妃便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来听听。”
莹镜又道：“宫人纪氏，虽生下皇子，但她自知身体孱弱，难以长久看护皇子。纪氏早知贵妃娘娘助皇后娘娘统御六宫，极得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爱重，宫中无不敬服爱戴。因此，纪氏只求让皇子养在贵妃娘娘膝下，略尽忠孝之道！”
此言一出，暖阁中众人，无不大感意外。他们此前虽得了消息，知道内安乐堂那儿想在贵妃面前说情，无非都是想说动娘娘，好让皇上再无顾忌、认下皇子身份罢了。
但是如今听了莹镜这话，他们才知道，原来那皇子生母，竟然还下了如此决心，不惜将自己所生的皇子，转由贵妃来抚养。
万贵妃听了，也是微感诧异。她想了一想，这才问道：“此话当真？”
莹镜这时方才抬头，双眼直视贵妃，毫不回避，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地说道：“回娘娘，这正是纪氏心意，绝无虚假！”
汪直这时也甚觉惊讶。他不由自主看过来，正好与莹镜的视线遇上。两人目光一触，都是立刻移开，不再看对方。
万贵妃想了一想，已然明白那纪芸的用意。她便说道：“你且回去侍候。纪氏与皇子之事，我改日便去禀告万岁，好接她们入宫。只是，方才那句，你休要再提半个字！”
说完，万贵妃款款站起。殿中诸人，无不将头越发低了下去。
万贵妃冷冷说道：“如何抚育教养皇子，天底下，只有万岁方能决断。你们哪个再敢将此事挂在嘴边，我头一个不饶他！”
说完，万贵妃示意段英等人，将莹镜带走。段英躬身答应，领着莹镜退出后殿，往皇城西苑那边去了。
汪直并不离开，他默默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万贵妃。
万贵妃坐在炕上，只留四个宫人在暖阁中听唤，其余诸人都命他们出去。
她一转头，就看见汪直，不禁微微一笑，招手叫他道：“你过来坐。怎么今天不言不语的？往日你可爱闹了！”
汪直依言坐在下首，他低声道：“娘娘，这事都是我的错。娘娘生气，是应该的。”
万贵妃只是笑了笑，说道：“我是有些生气。气的是你们居然敢把这事瞒到如今！不过，既然你们知错就改，这回的事我先记着，你们日后千万不可再犯就是了！”
汪直抬眼望她，犹豫片刻后方才开口道：“只是，娘娘……内安乐堂那边……你不恼她们？”
万贵妃定定看着这个自己从小抚养长大的孩子，明白他是为自己甚感不平。她摸摸汪直的鬓边，叹道：“连你也觉得我会为这事生气？“
汪直心急，正要分辨，万贵妃已经止住他，又缓缓说道：“我若是真像他们眼里那样、管这个管那个的，他们怎么倒不想想、悼恭太子是如何来的？如今王氏生下的仁和公主又是如何来的？说实话，万岁膝下空虚，我怎么不急？！”
说到此处，万贵妃不禁想起当年自己那个不满一岁便夭折的孩子来。但她生性刚强，因此难过之念，只是一闪而过。
万贵妃定定心神，目光所及之处，正是汪直那俊秀无匹的脸庞。
她拉着汪直的手，微笑道：“你有这份孝心，我就知足了！至于这些事情，看来确实是要由我来向万岁禀告，才能解开这个结……”
万贵妃又道：“纪氏此举，虽然有些大胆冒犯。但细论起来，她这样做，何尝不是想对我示好、好给我个台阶下？就像那小妮子说的，皇子一事，我若成了最后才知道的，那我自然就是罪人了！”
汪直他虽然知道此事确该这般处置，但心中终是咽不下这口气。如今听见万贵妃亦认同莹镜所为，不禁更是忿忿。
汪直心里暗骂道：“都是那贼妮子不好！我日后必定要好生教训她一顿！”
万贵妃却在想着那纪芸之事。她之前听得段英等人略提及数语，知道纪芸如今病得不轻，数年来一直幽禁在西苑。
万贵妃不禁想道：“这纪氏看着安静，不曾想却有这般胆量……唉，也是，天底下，做母亲的为了自己孩儿，哪个不是拼尽性命去做？”
她已经拿定主意，心中默念道：“罢了，纪氏，这回我就代你去向万岁进言。但日后如何，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万贵妃与汪直闲谈一阵，又道：“你可不要因这点子小事，就去寻人家的麻烦！要是闹出来，我可不帮你！”
汪直不料自己早已被人看穿，顿时红了脸。他老大不好意思，期期艾艾道：“我、我何曾做过什么来！娘娘就知道冤枉我！”
万贵妃似笑非笑道：“你知道就好！你这厮就是云端里的老鼠——天生的耗！没事也要生事！”
汪直只得拉着贵妃衣袖，没口子求饶，哄得贵妃笑起来，这才不再数落他。
汪直暗松了口气，想道：“算那贼妮子运气好！只是下回，你休要撞到我手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贵妃之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