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监不一样》莲锷

4、西苑事发

　　皇城，万岁山。

　　因是端午节前后，皇帝领着一众内官，在万岁山观德殿前，看御马监的人跑马杂耍。

　　众人在御前，使出百般本事，诸样技艺，赢得满堂喝彩。皇帝看得龙颜大悦，人人有赏。

　　汪直一如既往，随侍在皇帝身边。待过了午后，在御前陪着皇帝一同用过午膳后，皇帝因要回宫歇息，这才吩咐汪直等人不必过来侍候。

　　汪直领命，待御辇走后，他这才起身，领着人回御马监去了。

　　在别院中，汪直更衣过后，自有下人奉茶上来。汪直才捧起茶盅，忽然想起一事。他脱口而出骂了句：“巧言令色！”

　　一旁的四名内官吓了一跳，赶紧跪下。汪直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众人心中惶恐，不敢说话。

　　原来汪直想起前日莹镜的一番言语，他余怒未息，就好似已经看到对方站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

　　汪直心中愤愤不平，暗骂道：“这小妮子只知说大话！哼，还说什么我若不禀报此事，便是对不起贵妃娘娘……哪里有她这样强词夺理的？！”

　　汪直虽如此想，但他为人向来聪明机灵，更兼也知此事不能一味置之不理，因此心里骂过一阵后，又不禁踌躇起来。

　　汪直思前想后，终是难作决断。他性子明快，如今这般左右为难，实在大违本心，因此心中未免对那莹镜更感怨怒。

　　一旁的内官们见他如此，都是大感意外。有人便试探着问道：“好汪哥，可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你有话，只管吩咐咱们去办便是了！”

　　汪直撇撇嘴，喃喃道：“这事只怕真没法让别人去……也罢，你们让人进宫，到安喜宫那儿娘娘面前禀告，就说我预备着要进来侍候。”

　　这在往日里是常有之事，汪直不是在皇帝面前、便是在贵妃面前服侍，因此众人一听，赶紧答应，随即便派人入宫去了。

　　汪直虽吩咐下去，但心里仍旧不服。他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骂了句：“好生可恶！”

　　在西苑内安乐堂里，莹镜刚刚侍候过纪芸母子，才到前院这边来，就见到有小内使笑嘻嘻过来，叫了声“姐姐”。

　　莹镜便道：“你笑什么？之前的艾草糕还没吃饱？”

　　小内使忙笑道：“饱了、饱了！如今肚子里还涨着呢，多谢姐姐。我见姐姐最近几头来回跑，正所谓贵人事多！”

　　莹镜笑骂道：“你们这几个淘气鬼，连我也敢取笑，下回我可不敢再啰嗦你们帮忙了！”

　　一旁的其他小内使连忙上前，笑道：“姐姐休要理他！我们不是多得姐姐提点，哪里能当得好这差事？”

　　那小内使也笑着赔罪道：“我说的话虽粗，却是实在！姐姐不是贵人、还有哪个是咱们贵人？我方才正想告诉姐姐一声，外头有人来找，是上回那位姐姐来寻你呢。”

　　莹镜一听，一边往外走一边便道：“好小子！你们直说有人找就是了，还跟我绕这么大个弯，等我回来再收拾你们！”

　　莹镜到前边二门里一看，果然见到一个年约十六七岁，个子比自己略高的宫人，正在抬头盯着树上的石榴花看。

　　莹镜蹑手蹑脚过去，忽然朝那人肩上一拍。那宫人吓了一跳，赶紧回头，一见是莹镜正在拍手笑，她也不禁笑道：“就知道是你！整天就会来吓唬我！”

　　莹镜笑道：“好你个满灶儿，说是来找我，自己倒把这事给忘了？”

　　原来这年长宫人名叫满灶儿，乃是在紫禁城仁寿宫服侍太后的宫人。她与莹镜向来亲厚，因此言笑不忌。今日难得有空，满灶儿便过来这处看望好友。

　　莹镜与满灶儿说笑几句，满灶儿力气甚大，一手拉着莹镜，出了内安乐堂，走到不远处的太液处畔柳树下说话。

　　满灶儿又道：“我知道你不能离这儿远了，咱们就在这边说话就成。”

　　莹镜便问道：“你今日怎么到皇城里来了？”

　　满灶儿道：“他们要往广惠库那儿领梳奁妆匣，我就趁机跟了来，这才能来瞧你的。”

　　满灶儿见左右无人，便凑近莹镜，低声道：“我来，是跟你提个醒。如今在宫里，连仁寿宫那边都听见了，说是西苑这儿有位皇子，到处都传开了。”

　　莹镜微作沉吟，问道：“太后娘娘可曾知道此事？”

　　满灶儿摇摇头，又道：“这些话，我们何尝敢说半个字？因此，太后老娘娘心里如何，我们做底下人的，也实在不知。”

　　莹镜点了点头，并不言语。满灶儿又叹了口气，说道：“好好的一个皇子，不养在宫里，却养在皇城里，这事倒新鲜！依我看，这回用不了多久，你侍候的那位，必定是要进宫的！”

　　莹镜只道：“进不进的，都是万岁一句话，我们做下人的，自当听上头指派便是。”

　　满灶儿瞅了她一眼，笑道：“你跟我还说这个？那母子俩一时半会都离不得你，若没了你走动，他们如今还不知会如何呢！”

　　莹镜正要叮嘱她小心说话时，忽然隐约听得一阵脚步声响，她顿时紧闭双唇。

　　满灶儿见好友这般神色，正要发问，猛然间只听得身旁有人快步走来。她惊觉有人，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来的是三名内官。为首者四十岁出头，头戴三山帽，身着大红五彩妆花缎飞鱼曳撒。身后两名内官，都是穿着红曳撒。

　　满灶儿一见，便知来者必定是宫中在御前或后妃殿内听唤的近侍内官。只有这些贴身服侍皇上或后妃的内官们，才有资格能穿上这大红袍服。

　　莹镜一言不发，打量三人一眼。被她轻轻一扯，满灶儿这才惊醒，连忙跟着莹镜一起低头行礼。

　　为首的那名太监，扫了两个宫人一眼，目光落在莹镜身上。他问道：“你便是内安乐堂中侍候的宫人，姓卫、叫莹镜的？”

　　莹镜低头应道：“正是小的。不知公公有何吩咐？”

　　那太监一听，并不回答，只是头也不回地朝身后两名内使说了声：“带上！”

　　二人随即过来，在左右两边站定，只围住莹镜。满灶儿被他们轻推到一旁，好生错愕，她不禁说道：“你们这是……”

　　那太监不理满灶儿，只是对莹镜说了句：“随我们来！”

　　莹镜见此，知道要再回去传话已是不能。她眼珠一转，恭敬应道：“公公既要小的前去，小的理当跟随。不必劳烦两位大哥费神。”

　　太监听她如此说，倒不禁微微一笑，只道：“你倒识趣！”

　　两个内使见太监稍稍点头，这才各退一步，但依旧站在两旁，不离莹镜左右。

　　满灶儿知道凭她们的身份，绝不能硬碰硬。她担心莹镜，连忙陪笑道：“公公既要找人忙活，不知是哪处殿上的？待我回去，好再多寻些人手前来……”

　　一语末了，那太监嘴角微翘，只扔下一句：“此事与旁人无关！走，咱们回安喜宫去！”

　　说完，他们三人，领着莹镜扬长而去。满灶儿听得“安喜宫”三字，大吃一惊。

　　她怎么也不曾想到，往日里向来本分的好友，如今为何会被贵妃娘娘的人领了去？

　　满灶儿想起方才莹镜朝自己打个眼色，知道她是提醒自己不可将此事外传。满灶儿心急如焚，却又不能跟过去，只得转头先回内安乐堂，将此事转告进去。

　　不提内安乐堂，莹镜被三名内官带着，从北边的玄武门进了宫中。那些守门的内官，见了这三人，无不脸上堆笑，言词之间极力奉承，连腰牌都不必察看，更是不曾搜身。

　　莹镜见此，更是心中笃定他们必定是安喜宫那边的。她外表安静如常，内里却是心念电转。

　　莹镜想道：“瞧这模样，看来是之前下的功夫派上用场了……这回只怕是要见真章了！”

　　莹镜拿定主意，因此心中并不慌乱。她低头跟着三人，到了一处极是气派的宫院门前。

　　那太监在前，莹镜在中，两名内使在后，三人进了这处宫中。一旁的宫人迎上前，太监指了指莹镜，吩咐道：“你们带了她去。”

　　两名宫人便带上莹镜，往一边耳房中来。莹镜到了里头，打量一眼，默默坐在最里头角落处。

　　两名宫人见她如此，倒不禁互看一眼，心想：“这小丫头还算懂事。”

　　宫人倒了一盅茶，另一人则关上房门，自己搬了个绣墩坐在门后。莹镜低声道谢，这才端起茶盅略饮一口。

　　两名宫人，看起来是陪着莹镜，实则自是监守着她不得离开。莹镜却似是毫无知觉，只管默坐在房中，亦不发问。

　　此时已是黄昏，金乌西坠。没过多久，房中渐暗，宫人点亮灯烛，期间都是一言不发，莹镜也是如此。

　　莹镜垂着眼，方才入门时，她已经打量到此处虽是宫人住所，但陈设精美、两个宫人所穿的都是新簇簇的锦绣衣裳。

　　莹镜在皇城中已久，虽少进宫来，但也并非不曾见识过这后宫各处。如今见了这安喜宫中的服侍人等，都是如此打扮举止。

　　她不禁心想：“难怪她们都说六宫虽大，但在皇上跟前能说得上话的，就只有这安喜宫一处了！”

　　夜色渐浓，正当莹镜不知自己还要等到何时，她听得外头有动静。少顷，门外果然传来脚步声。

　　门边那宫人，待听得外头敲门，这才起身到门后，低声问了两句。之后，外头那人并不进来，而是渐渐走远了。

　　两名宫人开了房门，对莹镜招招手，说了声“来”。莹镜这才起身，默默跟在她们身后。

　　二人带着莹镜，从耳房出来，在游廊中行走。她们绕过正殿，直朝后殿而来。

　　到了殿前抱厦处，莹镜上了台阶，见此处殿中灯火通明，门两旁有四名宫人，还另有内官四人，男左女右各自站守在殿门外。

　　人人皆是垂首恭肃侍立，竟然无人朝莹镜她们看上一眼。

　　两名宫人到此，便站定了脚，不再往前。门外一名宫人看见她们，默不作声便走进殿中。

　　过了一会儿，那宫人才又走了过来，朝她们点了点头。两名宫人便对莹镜低声道：“进去！”

　　莹镜低头进殿中，两名宫人则不得跟随，而是留守在殿外。早有另外的宫人过来，领着莹镜，往东边的暖阁过来。

　　她们到了暖阁前，一旁的宫人掀起纱帘，好让她们进去。

　　莹镜屏息静气，步入暖阁。只见里面临窗的炕上，坐着一位贵妇人。周围全是穿着红衣的内官宫人们陪侍着。

　　莹镜双膝跪地，磕头行礼。只是磕过头后，她仍然匍匐在地，并不抬头。

　　那贵妇人一言不发，待这小宫人行过礼后，一旁的太监这才喝道：“起来回话！”

　　莹镜又磕了个头，这才缓缓站起，只是仍旧低头。

　　这时，她听得一个沉稳清晰的女声在暖阁中响起，声音不大，却是直震人心底：“你就是那个在内安乐堂母子跟前侍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