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监不一样》莲锷

13、再侍皇子

　　纪妃薨后不到一个月，永寿宫中忽然又有太监前来传话，指名要见莹镜。

　　莹镜过来，一见便认出这正是当初曾经召自己前去安喜宫的那名管事太监。

　　如今，这太监自不同以往，神色说话间一团和气。

　　他对莹镜吩咐道：“贵妃娘娘已经奏请了皇后娘娘，命你速速前往安喜宫去，服侍皇子，不得有误。”

　　莹镜一听，心中猜测这多半是皇子的意思。于是她向对方行了个礼，便道：“既是贵妃娘娘允准，奴婢自当效命。烦请公公稍等片刻，待我向淑妃娘娘灵前行过大礼，这便跟公公过去。”

　　那太监自是一口答应，于是莹镜敛衣下拜，在灵前磕了头，这才回去收拾了随身衣物，跟着人离了永寿宫。

　　路上，莹镜又向那太监道：“此等小事，只须让别人来叫我过去就是了，何须特扰公公前来跑一趟。小女在此，先向公公赔礼了！”

　　太监满面微笑，连连点头道：“好说、好说！卫姑娘这般体贴，倒叫咱家不好意思的。那时我来请姑娘过去，只怕倒吓姑娘一跳，咱家倒该向姑娘赔礼才是！”

　　莹镜微微一笑道：“公公这话差了。当初多亏公公带我亲到安喜宫，我这等下人，才能一睹贵妃娘娘玉容，听得娘娘玉音。公公于我，才是有大恩呢！”

　　那太监虽知莹镜是奉承之语，但正所谓美酒红人脸、好话动人心，更兼这莹镜说笑时言语伶俐，神态诚恳，因此他听了也不禁有三分欢喜。

　　莹镜这才方知，原来这太监果然是安喜宫管事，名叫蔡新的，与段英一样，都是常在贵妃面前服侍的。

　　蔡新又道：“你这小姑娘，果然会说话！怪不得连皇子也常常在贵妃娘娘面前夸你来着！”

　　莹镜连声谦逊，心中却想：“看来确实是三官儿的意思，想把我召过去听唤。”

　　一行人到了安喜宫，蔡新又叫来两名宫人，吩咐道：“你们先带她下去，换一换衣裳、梳洗下头脸。待会儿殿内自要传话的。”

　　说毕，蔡新又向莹镜笑道：“好姑娘，你既到了咱们娘娘这儿，依然只照看皇子。先歇息片刻，新孝服咱们这儿已经预备下了，你不妨先换上衣裳。待娘娘发话，我再派人来请你。”

　　莹镜朝蔡新磕头下跪，口中只道：“多谢公公提点！奴婢年轻不知事，一切都但凭吩咐便是。”

　　蔡新知她如此知礼，更是满意，笑着去了。

　　这时，两名宫人扶起莹镜，她们与之前那夜初见莹镜时的严肃模样不同，如今都是神色和蔼，言语亲切。

　　莹镜跟随着她们，到了后廊下房中更衣。她说话不多，但言谈之间，对宫人们皆是十分尊敬，一口一个“姐姐”。

　　众宫人本就得知她是特来侍奉皇子的，如今又见这小姑娘行事恭谨有礼，更是对她客气相迎。

　　莹镜换了衣裳，身着孝服，仍是腰束绖带。刚梳洗过，就听得门外有宫人来传话，说是贵妃娘娘召她过去。

　　于是莹镜由两名宫人带着，到后殿去了。进了殿中东暖阁，万贵妃正在那儿与服侍的宫人们闲聊。

　　见莹镜过来，待她磕过头后，万贵妃便道：“你来得正好。这些天里皇子刚进宫不久，自是思念旧人。你既是侍候惯了皇子的，那往后便回来，照样随侍皇子。”

　　莹镜听完，自是答应，又再行礼。万贵妃叫她起来，又道：“你到了我这里，也不用顾别的，只要好生照料皇子便是。皇城也好，宫里也罢，各处规矩各有不同，想来也差不多。我这儿的人自会慢慢跟你说，你先留心着看她们行事便可。”

　　莹镜一一答应，一旁的安喜宫掌事宫女，名叫疏香的也笑道：“娘娘放心，既是侍候过皇子的，那必定是个懂事的。我们一定好好教她。”

　　原来那时后宫中各处宫人，必有一两个为首的掌事宫人，往往不仅年长而且自早年起便一直服侍该处的妃嫔，因此这个掌事宫人又被称为“管家婆”。

　　底下的内官宫人，个个都要喊她一声婆婆以示尊敬。

　　莹镜见这疏香两旁鬓发略有些花白，年纪尤在万贵妃之上，身上的穿戴自与别的宫人不同。

　　她朝疏香深深下拜，口中只称“婆婆”，又道：“奴婢自小便只在皇城里，不懂宫中的规矩。还请婆婆好生指点教导奴婢才是！”

　　疏香扶起她，微笑点头。万贵妃又向莹镜问起一些关于皇子饮食喜好的事，两人正说着时，忽然听得外边一阵脚步声响起，管事太监来报，说是皇子回来了。

　　原来自进宫之后，每隔三五日，皇帝便命朱祐樘前往文华殿，与诸臣见面。一来是让众学士指点皇子的学问，二来也是昭告天下、有意将立此子为国本。

　　朱祐樘进了暖阁，一见莹镜也在，欢喜不已。莹镜眼见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朝万贵妃行礼，十天半月不见，仿佛又长高了些，不觉心中暗叹。

　　莹镜心道：“娘娘，您在天上可曾看见了？想来不久之后，他便是大明的皇太子。您一番苦心筹划，都会成真的……”

　　朱祐樘坐在一旁，拉着莹镜不住说着自己近日来的见闻。不须万贵妃吩咐，两旁的宫人们，早已捧来茶果点心。

　　万贵妃眼见朱祐樘心情大好，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对朱祐樘笑道：“你卫姐姐既来了，日后自然是要在一处的。皇子往后身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有什么事，你便只管吩咐他们去做便是了。”

　　朱祐樘应了一声“是”，他想起一事，问道：“万娘娘，那让阿姐陪我一起到文华殿去，行不行？那外头人好多，我又不大认识，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些什么。”

　　万贵妃微微一笑，说道：“她是宫人，不能到外头见大臣们的。你多去几回，就习惯了。更何况，你身旁的大伴们，都会陪着你过去。要说什么、做什么，你听大伴们的。他们是万岁特意派来，就是为了陪你一同研究学问的。”

　　说着，万贵妃又看向底下垂首侍立的四名太监，吩咐道：“你们可要好生教导皇子，绝不可轻忽怠慢！皇子一言一行，都非同小可，你们更要时刻留神，好生跟随服侍！”

　　四名太监齐声答应。朱祐樘对此似懂非懂，他便说道：“我往常在皇城的时候，也有大伴陪着我一起的。万娘娘，我那时还常跟着张伴，不知他如今到哪儿去了？要是能把他也一同叫过来就好了！”

　　万贵妃稍一沉吟，目视莹镜。莹镜便知其意，低声回禀道：“回娘娘，那位张伴，原是内安乐堂门监，名叫张敏的。如今，已经往御马监任职去了。”

　　万贵妃这才想起此人是谁。她说道：“他得了万岁旨意，现在在外头管差事呢。等以后回来了，我再让人传他过来见你吧。”

　　朱祐樘虽然不得见张敏，但因莹镜在旁，他自是欢喜。

　　万贵妃含笑看着朱祐樘向莹镜念叨着，这时，又见蔡新与段英在暖阁纱帘外禀道：“汪太监来了！”

　　万贵妃一听，顿时满面笑容。疏香二话不说，亲自迎了出去。

　　莹镜听见是汪直过来，不禁心想：“怪不得宫里一向都说这汪直最得皇上与贵妃宠爱。别说是看贵妃娘娘这般欢喜，就连她宫里的人这么喜上眉梢的样子，可见平日里这安喜宫也是汪直常来的去处。”

　　少顷，莹镜听得暖阁外有人大步进来。一旁的宫人掀起纱帘，只见汪直在前，身后疏香与段英等人簇拥着，一同进来。

　　莹镜低头站在一旁，趁着汪直行礼时打量对方一眼。

　　只见汪直头戴三山帽，帽上缀着白玉铎针，身穿玉色绫织金过肩云蟒通袖袍，腰围黑角带，脚下一双粉底皂靴。

　　万贵妃等他行过礼，便叫他起来。不等汪直再磕头，疏香已经笑着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几个人将汪直送到万贵妃面前。

　　朱祐樘见汪直前来，也是双眼一亮。他连声说道：“汪伴！汪伴！我今天去外头见了好多人，你知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汪直笑嘻嘻道：“他们必定是跟皇子说，皇子数数厉害，尤其是数他们的胡子，一下子就能数清有多少根！”

　　朱祐樘摇摇头，不住说道：“错啦错啦！我没数他们胡子，我依着大伴们教的，向他们作了揖，先说‘先生们吃酒饭！’、又说‘官人们吃酒饭’！汪伴你猜，那些有胡子的人说什么啦？”

　　彼时，宫中自皇帝起，将内阁以及翰林院里一众有学士职衔的官员，一律都称为“先生”，而其余的大臣，则称为“官人”。

　　每次奏事或讲解经书后，皇帝都会照例吩咐赏宴，所说的便是“先生们吃酒饭”和“官人们吃酒饭”这两句。

　　如今，这两句在内官宫人们耳朵里听惯了的官腔，被朱祐樘稚嫩的声音一说，当真令人忍俊不禁。

　　底下的宫人们，无不忍着笑，互看彼此一眼。万贵妃只是微笑看着他们，并不打断。

　　汪直转动眼珠，攒眉撇嘴，过了半晌方道：“我可想不出来，还求皇子赐教，他们说些什么了？”

　　朱祐樘见汪直猜不出，更是得意。他便说道：“他们说‘多谢皇子！’，一大堆人，好像一个人似的跪下磕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一个殿里居然能有这么多人呢！”

　　汪直朗声大笑，连连点头，说道：“听起来果然厉害！那皇子是怎么说，不会被他们吓着了吧？”

　　朱祐樘大声道：“我没有！我一点都不怕，等他们磕过头、下去之后，我才跟着大伴们回来的！我比他们厉害得多呢！”

　　汪直连声称是，众人也是一叠声称赞皇子。万贵妃不由得好笑，拍了汪直一把，骂道：“你少胡说！要是皇子真听你的，闹出些什么事来，我头一个不放过你！”

　　莹镜眼见他们与朱祐樘相处如此融洽，意外之余，又是稍稍放心。

　　原本，她一直担忧皇子进宫之后诸多不适应，又因纪妃去世，皇子伤心更是难免。若是自己来了，也不知怎样才能好好劝慰对方。

　　但如今一见，皇子过得甚好，而且在安喜宫里得众人用心照料，看着还高了些、胖了些。

　　莹镜心道：“这样也好。小皇子眼下能和贵妃这儿的人处得来，这也是纪娘娘您生前的心愿，娘娘，您在天上，可要好生保佑小皇子……”

　　她正想得入神，不料汪直说着话，忽然转过头来。一见到莹镜，汪直顿时一愣，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