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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议立国本 ...

  •   五日后,成化十一年六月二十八日,皇三子生母纪氏药石无功,终告薨逝。

      皇帝随即下令,追封纪氏为淑妃,命皇三子暂罢朝讲,为母服丧。同时又下令礼部拟定谥号,兼定丧葬仪注。

      纪妃的棺椁,此时已被移居永宁宫。凡妃嫔皇子公主丧事,一律停灵于东六宫内。

      永寿宫中,摆设灵床牌位,以供皇子前来哭灵祭奠。

      永寿宫中的一应侍候内官宫人,人人皆着孝服,为纪妃守灵。

      六宫中,不仅太后的仁寿宫、先皇的后妃们,皇后与贵妃,各宫都有遣人前来祭奠。

      如今,永寿宫又再宫门大开,只是之前是为了迎接新主人,如今却是为了办好这新主人的丧事。

      莹镜身为纪妃的心腹宫人,如今却是越发沉默,每日里除了上香祭拜行礼外,跟谁都不再说话,看起来好似成了哑巴一样。

      宫中诸人,都说她是伤心过度了,因此倒夸她是个忠仆。

      也有人在背地里窃窃私语,说这莹镜没了靠山,日后不知会怎样下场,因此也难怪她害怕云云。

      那一夜里,守夜的内官在灵前守着。莹镜过来,接替下他们,自己独在灵前孤守。

      殿外的内官,因熬了好几晚,都忍不住打起瞌睡来。莹镜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又取过香来,在灵位前款款下拜。

      莹镜注视着灵牌上的“恭恪庄僖淑妃纪氏”等字样,眼上泪光渐盛。昔日的点滴,尽在心头。

      莹镜无声说道:“娘娘,我该信谁?不是你们杀害了我父亲、不是你们陷害了他,这是真的吗……”

      莹镜望着牌位,面前仿佛浮现起纪芸那向来温和亲切的脸庞。

      她眼中泪水涔涔而下,心道:“这些年来,难道真的是我想错了吗?我深信父亲绝不会做出背叛大明之事,却把瑶人当成凶手,一直以为……当年,浔州府人人皆说,是王万斤领兵潜进城来,杀我全家……如今才知,不是他、不是你们杀了我父亲!母亲,我一家老小……”

      “当年侯大苟等人,与我父亲交好;但那王万斤,最恨汉人,尤其恨汉官,因此,我便以为是他所为……原来连他在内,你们两派都情愿受朝廷、受我父亲招安,这事要是我能早些得知、早些……娘娘!这到底又是何人所为?!是谁先抢在瑶民前头,杀害我家人,又将这个罪名嫁祸给父亲!”

      莹镜的双眼中,俨然是纪芸正站在自己面前,一如以往地朝自己微笑点头。

      她摇着头,无助地默念道:“我不明白、不明白……当年我母亲和哥哥,亲眼看见头包黑巾、身穿黑衣的瑶民闯进我家,见人就杀……他们到底是谁?那天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夜里?莹镜脑中忽然一亮,好似照清了深不见底的一隅。她顾不上擦掉眼泪,不住苦思冥想起来。

      “是了,当年冬天,十一月里夜格外的冷。半夜时,大哥听得外头有动静,就带着两个家仆到外察看,迟迟不回。母亲隔着院门偷看,回来就让奶娘带上我和姐姐赶紧从后门逃跑。母亲不住说‘瑶民来了,都带着兵器!’母亲正推着我们走时,外头就传来大哥的惨叫,他叫得那样凄惨,就好似山里的野兽……”

      “母亲死死挡住院门,奶娘将我和姐姐带出院外,自己却一下子被火箭钉在地上,再也动不了……再也没人能从家里出来,只有惨叫声,还有无穷无尽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那天夜里,真的好亮啊,明晃晃的,好似白天一样……”

      “可是,娘娘你说得明白,我父亲当初与瑶民们有约,他们尚未入城,我父亲就已经遭了毒手!当时我家中遭逢巨变,已是半夜,浔州城城门早已紧闭,就算瑶民真的造反,他们又是如何进来的?守城的官军又到哪里去了?若真是瑶民一路杀过来时,为何城中却听不到一点动静,看着竟是直接杀到我家而来?!”

      莹镜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抬起手,不住敲着自己的脑袋,似是想让自己忆起更多往事。

      莹镜思来想去,不禁心中恨道:“我当年为什么偏偏会睡着了?要是我没有睡着,只怕就能瞧见更多东西了!父亲在那天夜里不在家中,是谁邀他?又是到哪里去了?”

      莹镜那年不满五岁,对家中惨剧自是印象极深,唯独外边的动静与父亲的去向却是一无所知。

      只因她在睡梦中忽然被母亲等人抱起,随即便被姐姐携着一同逃难,因此压根不得再问明母亲、究竟发生何事。连她的亲姐,也在逃离时为救自己而终于落难身亡。

      因而,莹镜只听得母亲的言语,还有哥哥和家仆们与贼人在外院缠斗时的叫喊的几句“瑶人”之语。

      如今想来,自己与那些杀进家中来的贼人并未谋面。况且,如果是有心人、故意打扮成瑶民的模样,前来灭口,这也不是难事。

      最要紧的,就是将自己一家满门尽灭后,再将“赃证”放置进来。届时,死人自不会开口,那么宋家上下,就将永世都落得个叛国之罪。

      莹镜此时止住眼泪,她重回镇定,默默想道:“如果能查出当年我父亲是因何事离家、与何人在一起,只怕就有更多线索。我始终查不出,当年浔州府守城那三千兵马,又往何处去了……能同时嫁娲给我父亲与瑶民的,可是官府中人……”

      莹镜心潮起伏,她如今再无泪意,浑身都只觉有用不尽的力气在往外涌。

      她无声磕头,向着已经逝去的纪芸默念道:“娘娘,请你在天有灵,保佑我能早日查明真相,以还我父亲和你们瑶民一个清白。爹爹啊,你若是还瞧着女儿,如今你也该知道,你一心记挂着的那些瑶民,他们并非杀害你的凶手。这兴许是女儿这些年里,唯一听到的好消息了。他们从来不曾忘记过父亲你的恩义。想来你们在天上,也早已重聚……”

      虽如此想,但莹镜知道,如今自己,又失去了一个亲人。磕过头,她再次擦去刚刚流下的泪水,继续安坐守灵。

      纪妃之死,传到外廷。彼时,兵部武选司郎中姚璧,在文华殿后的制敕房,正与内阁首辅商辂面谈。

      姚璧见左右无人,这才对商辂低声说道:“之前宫中内使前来,转给下官一封手简。下官不敢擅启,烦请阁老先行查阅才是。”

      商辂坐在上首位,朝姚璧说道:“如圭(姚璧的字)你且坐下说话。既如此,我等先看他里头有什么话说便是了。”

      姚璧连忙双手递上那封书信,然后这才敢侧身坐在下首。

      商辂接过信来,看了一遍。他看了眼信上的落款,不由得微笑道:“这位张敏张少监倒是有趣。他不向司礼监的诸公提及此事,反而向我等透露消息,要催促我们早日上疏,奏请议立太子一事。”

      姚璧也笑道:“他这般做,司礼监里头不仅心知肚明,只怕正是得了万岁口风,因此才敢命人传书过来的。这张敏因助皇三子回宫有劳,因此如今在万岁面前颇为露脸。他是想着趁热打铁,早些将皇子的事定下。如此一来,他就自然水涨船高,日后不止是在御马监,进司礼监亦不在话下矣!”

      商辂想了一想,这才问道:“这张敏听着略有些耳熟,可是日前黄太监提起的那个?”

      姚璧连忙回道:“阁老说得是!黄赐太监与这张敏乃是同乡,他们都是福建人,因此走得格外近些。因此下官才以为,这回张敏敢这般奔走,背后也有司礼监的意思。他们那些人不好出头,索性便让张敏来忙活,也好给黄赐一个顺水人情!”

      商辂也嘴角微动,笑了一笑道:“这些内官,就是心急!一见皇上略有些松动,他们便忙着讨好行事。”

      姚璧身子倾前,压低声音问道:“阁老,那您看此事……”

      商辂举起手,姚璧顿时不敢出声。商辂缓缓说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之前我与内阁诸人,曾一起探过皇上口风,圣意虽定,尚有一丝犹豫。只说是如今要安排皇子进学、其余大事,待秋凉时再定。”

      商辂注视着姚璧,又道:“尔等只让那内使往里头传话,就说此事我等已尽知,须一步步来。不然,反倒误事。况且,如今淑妃刚薨,皇子又要服丧。以月代年,想来也要三个月后才能除服。到那时,我等再上疏不迟。”

      姚璧听了,连忙起身,朝商辂一揖到底,说道:“阁老吩咐,下官定当遵从!今回事关国本,一切都有劳阁老安排了!”

      商辂微笑抬手,示意姚璧起身。他拿起一旁的茶盅,笑道:“之前皇上膝下空虚,储位无人。我等身为臣子,百般着急也无用。如今皇上既有一子,年纪正好,恰宜早立,才是众心所向。”

      姚璧连声称是,他心中想道:“不仅这位皇三子年纪正好,他那生母,走得更是正好!如今那淑妃一死,日后皇子教育,全在皇上着意安排,又有内阁与翰林院诸先生讲学,想来必然不会让皇子被他人所诱,再生歪念!”

      不过,这个念头,姚璧只是心底暗想,绝不敢宣之于口。

      此时,姚璧听得商辂叹息一声,又道:“之前在文华殿,我等亲见皇子,礼仪恭肃,提及淑妃时泪流不止,果然是位孝子!淑妃于国有功,如今又得追封,想来在九泉之下,也必能瞑目了!”

      姚璧低头称是,心道:“连商阁老都觉得那纪氏死得正是时候!那等猺女,能有此福分,还有什么不足!她若是仍在,要立其子为国本,只怕还多有阻碍……”

      姚璧想起一事,沉吟片刻,终是忍不住说道:“阁老休怪我多嘴。皇子生母甫进宫便病逝,皇子心中,必然大有追思之心。若是皇子对此心怀疑虑,那……”

      商辂一听便明他言下之意。这位内阁首辅,却是毫不在意,只是微微一哂道:“此等宫闱之事,我等不好过问的。更何况,宫中自有人在,天大的事情,都在里头,与我等无关!”

      姚璧便知商辂所说的,正是安喜宫的万贵妃。这位贵妃,向来最得盛宠。

      如今纪妃患病,不治身亡,外头议论纷纷,都若有似无地牵扯上安喜宫那边。

      商辂等人,明知此事,也不愿过问。

      二人皆是拿定主意,心想:“难得后宫有人担起这罪名来,万一日后皇子思疑生母之死,也大可让贵妃那边来领下这逼迫皇子生母之罪便是了!”

      姚璧笑着恭维道:“阁老说的何尝不是!自来妇人,多是心胸狭窄、拈酸吃醋之辈。我等既在外廷,内中之事,更不好过问,凡事自有公道,与旁人何干。”

      二人计议已定。至此,内外相通,对于重立国本一事,再无异议,只待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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