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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冤家路窄 ...

  •   汪直瞪大双眼,看定莹镜。莹镜低下头,无声站在一旁。

      万贵妃一看,便道:“她今天才过来,正是服侍皇子的。之前你们好像也见过了吧。”

      汪直应了一声是,这才转过头来。朱祐樘指着莹镜道:“汪伴,这就是我阿姐!”

      汪直嘴角微掀,说道:“是,臣知道。皇子平日里常提起她。”

      万贵妃打量一下汪直那不以为然的神色,并不理会。

      一旁的疏香等人便笑道:“如今好了,皇子如今在宫中住下,又有娘娘传旧人来侍候,日后咱们宫里可要更热闹了!”

      万贵妃便道:“光有他一个在这儿生事,就让人没个安宁!你呀,别胡乱折腾,尤其是不能在皇子身边胡闹!”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不偏不倚,正指着汪直。汪直只是笑着,不曾反驳。一时之间,暖阁里说笑声不绝于耳。

      莹镜低头侍立,她心想:“这下可好了!要是天天和这人碰面,只怕我还没什么,他倒先巴不得让我离了安喜宫!”

      莹镜心知汪直对自己仍有怨气,汪直自是更不会搭理她。两人虽离得近,但是彼此间看都不看对方一眼,更休说是有交谈了。

      这日,汪直一如以往,在安喜宫中陪伴着万贵妃与朱祐樘。

      到了夜里,用过晚膳后,万贵妃便对莹镜道:“你陪着皇子,看他好生歇下。有什么事,只管命人来告诉我。”

      莹镜躬身答应,朱祐樘又向万贵妃行过礼,这才被人领着,往偏殿去了。

      在暖阁中,万贵妃一回头,就见汪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子离去的方向。

      万贵妃轻咳一声,汪直这才回过神来。万贵妃便道:“你瞧什么呢?我叫人来,是为了皇子。你在底下挤眉弄眼的做什么!”

      汪直见万贵妃说破自己方才的举止神色,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强笑道:“瞧娘娘说的,我哪有做什么!要服侍皇子,大可挑更好的来,何必一味要传旧的来!”

      万贵妃明知汪直说的是莹镜,她瞥了汪直一眼,又道:“你怎么知道她不好?难道你往日里见她做事有哪里不妥当?”

      汪直只得道:“这倒不曾。只是我瞧那丫头胆子不小,况且她一向只在皇城里呆、没进过宫里。万一这妮子不懂规矩,坏了安喜宫的名声,那可怎么好!”

      万贵妃听了,她想了片刻,只道:“听你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那我就命她回内安乐堂便是了!”

      汪直不料万贵妃竟会一口答应下来,甚是惊讶,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正当他发愣之际,只见万贵妃注视着自己,又再说道:“只是皇子如今每日夜里睡得还有些不安稳,他以往的宫人既不好留下,那就得有人时刻陪着。你既想得这么周详,索性就让你来每日里陪着皇子好了!”

      汪直一听,顿时叫了声“娘娘”,声音中既是吃惊又是着急。

      万贵妃这才闲闲问了句:“怎么啦?你做不到?”

      汪直只得回道:“娘娘你是强人所难!我向来不在宫里当值,每日里自然得回御马监过夜。况且,就算是宫里每夜当值的内官们,也得呆在北边和西边的廊下家那里,轻易不得进各宫的。我如何能留下服侍皇子!”

      原来那时的内官们,大多数人在夜里都是在皇城中各自衙署里歇下。直到第二日宫门开启时,再依次序轮班入宫服侍。

      而就算是能得以留在紫禁城中过夜的内官,也不得随意四处走动。而是必得留在皇宫最北边和最西边的一排房舍处过夜,以备随时听传。

      那紧靠着紫禁城北墙和西墙内、两排长长的一溜专供内官们住的房舍,便是众人皆知的廊下家了。

      只是,这廊下家,都是供内官中品阶职位低微的答应长随们居住。如司礼监、文书房的太监们,自然会有各自的直房。

      汪直身为掌印太监,哪怕要留宿大内,也绝不会住进廊下家。他这样说,不过是赌气一说罢了。

      听汪直如此说,万贵妃便道:“那你让我把人退回皇城去,不也是强人所难?你又没法一直跟着皇子,更没法在夜里哄他睡觉。让人走了,谁来侍候皇子?”

      汪直见无可反驳,不由得老大不乐。万贵妃分明瞧见他神情,又道:“皇子的事你别管。她要是侍候得不好,那我到时再让人换她就是;她要是侍候得好,我自然要用她。”

      汪直一听,鼓着腮一言不发。万贵妃瞧他这神色,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便道:“你少找底下人麻烦,听见没有?”

      汪直这才气鼓鼓说道:“她要是不生事,我自然不理会;她要是敢生事,我头一个不放过她!”

      万贵妃听见他如此这般学着自己方才的口吻,当真无言以对。

      她看了汪直半日,叹气道:“我看我真是把你给纵坏了,整天没事找事。老想着跟人赌气做什么!”

      这句话,正戳中汪直心事。汪直不好发作,使劲一扭脸,装没听见。

      一旁的宫人们见此,连忙上前,又是劝又是说笑,这才让万贵妃止住了话头。

      疏香又朝汪直打个眼色,示意他先行离开。于是汪直这才拜别贵妃,告辞出宫回皇城去了。

      不提汪直,且说安喜宫偏殿。莹镜待朱祐樘睡下后,屏退众人,正要吹熄灯烛。忽然见朱祐樘从被窝中伸出小小脑袋和手臂,朝自己不住招手。

      莹镜快步上前,朱祐樘拉着莹镜,压低声音说道:“阿姐,你不用担心。我知道,再过不久,咱们就能见到娘了!”

      莹镜一听,十分意外。她连忙问道:“要怎么见?谁跟你说这些的?”

      朱祐樘便道:“我都听见啦!娘如今不在,她是到一个叫什么‘瑶池’的地方去了,等到再过一个、两个月……总共要过满三个月之后,娘就会从瑶池回来看我!我之前刚来时,一心只想见娘,大伴他们都跟我说,说我要好生听话,这样娘才会回来。不然,要是我不听话好好念书,娘就要生气的!”

      莹镜见他说得一本正经,满眼期待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心酸。

      她听朱祐樘叹了口气,又道:“只是,怎么还要等上这么久哇……要是娘不去那么久就好啦!我好想她!”

      莹镜顿觉好似挖心剖肝一样,不由得流下泪来。朱祐樘一见,连忙道:“阿姐,你别哭!我一定听话,不惹你们生气。你们到时候,替我快些请娘回来!我这阵子练了好多大字,都攒下来到时再给她瞧!”

      莹镜好不容易才止住泪水,她紧咬牙关,微笑点头。只是她喉咙堵住了,想说一声“好”都说不出来。

      朱祐樘眼见莹镜在旁,满脑子只知离三月之期越来越近,要见到母亲就更快了。

      他自是心中欢喜,便低声道:“阿姐,我在这儿睡觉有些害怕。你唱首歌儿给我听吧,就像娘之前唱过的那样,好不好?”

      莹镜背过身去,用汗巾擦掉眼泪。待她重新看向朱祐樘时,脸上神色已经一如以往地温柔可亲。

      莹镜轻抚着小皇子,轻声哼唱起来:“唱来三月雨绵绵,唱来藕断丝又连。唱得云儿情绵绵,唱得蝴蝶展翅飞……”

      在这清脆缠绵的歌声中,朱祐樘渐觉心安。他好似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脸带笑意,沉沉入睡。

      待朱祐樘熟睡之后,莹镜这才轻手轻脚退开。宫中不比内安乐堂,凡是帝后妃嫔皇子卧室内,都只得一副床铺,服侍的宫人便要在一旁地上就寝。

      莹镜见床边有一方叠好的毯子,便知是给自己的。她靠在一旁,盖毯在身,只是她此时心潮起伏,一时难以睡着。

      如今虽已进宫,但她自知这宫中比起皇城,更是难料后事。皇子虽是册立国本有望,但他太过年幼,纪妃如今又撒手人寰,一切都要看皇帝的意思……

      一想到此处,莹镜不由得侧身动了一动。她想起纪妃那时的遭遇,更感圣心难测。

      莹镜暗想道:“皇上虽然将皇子接进宫来,又屡屡让他面见群臣。但册立之前,凡事都得小心。唉,即便是皇子当上了太子,日后要留意的事只会越来越多。如今看来,皇上只怕是有心要将皇子养在贵妃膝下。但愿贵妃能好生待皇子,不要生出什么差错来……”

      莹镜仔细回想着今日所见的安喜宫内种种情形。只是她虽心细,但到底是头一日进来,自是暂且瞧不出有何不妥。

      若然真有什么要当心的,只怕也就是那个人了……

      莹镜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汪直来。一想起此人,莹镜不禁眉头紧皱。

      她心道:“这人真是半点也没变,自打小便和我一直过不去!他如今想不起往事,自然最好,但偏偏又不得不和他朝夕相对,就怕万一他……”

      莹镜听得床帐中微动,连忙留神。待听得朱祐樘翻了个身,又再熟睡后,她这才安心,脑海中又浮现起昔日的情境来:

      也是在这七八月里,园中的凤仙花开得如丹凤赤蝶,分外娇妍。自己一回身,就见那个头裹黑巾、戴着银项圈的小男孩,正在一旁不住张望。

      她招一招手,那小男娃儿便走过来。她喜道:“你来得正好,陪我一起摘花!我要红红的,越红越好!”

      两个小娃娃,不住摘花弄蝶。待采得好些凤仙后,她喜孜孜地叫来姐姐,一心要把这些花儿当成礼物,好让不小心打碎了胭脂盒的姐姐也欢喜起来。

      不料,凭空伸出一只白生生、圆滚滚的小手,硬生生将凤仙花将她手中全捋了去。

      她一回头,只见那男娃儿气冲冲地将凤仙花中的一小撮塞回给自己,却将方才他所摘的那些紧攥在手。

      男娃儿将花儿高举过头,一把扔在地上,不住踹踏。她先是吃惊,又复生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男娃儿气得满面通红,眼中含泪,嚷道:“你不要便不要!凭什么把它们送给旁人?这是我摘的,你不要,我便是踩碎了,也不给你!”

      眼见那凤仙花撒了一地,红艳艳地犹如鲜血一般,她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

      莹镜惊醒过来,只觉心头不住猛跳,形如鹿撞。她眼见室中仍是一片昏暗,正是深夜里。

      莹镜无声吁了口气,轻轻拭去额上的汗水。她心中默念道:“父亲、母亲……娘娘……你们在天上,保佑休要出什么岔子。那个汪直,我再也不惹他便是了……休要让他来坏了我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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