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纪妃伤逝 ...
-
永寿宫,门禁森严。随着皇子被接走,这里更是变得一片死寂。
这里的内官宫人,侍候纪芸依然是小心翼翼。只是人人私下里都变得越发沉默,就好似是有看不见的人在背后盯着他们,令人不敢轻易开口。
因此,当宫门外又再传来喝道之声,外头有人示意开门时,永寿宫中上下人等,无不脸上变色。
莹镜面不改容,她命人问清来者身份,得知是司礼监太监黄赐,与新升职的张敏一同奉圣旨而来时,便命人开启宫门,迎他们进来。
黄赐踏进永寿宫,他一言不发,也不理会旁人,大步朝后殿而来。张敏也紧跟在旁。
自从纪氏母子进宫之后,张敏便被调离,也从不曾见他回来向纪芸请安问候。如今他忽然又再出现,已是换了一身锦绣衣裳,打扮得分外光鲜。
莹镜心知来者不善,但她此时只得跟着众人过来。
纪芸得知皇帝派人前来,她心中意外,连忙起身迎接。
黄赐一进殿中,他看也不看纪芸,只是朝众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只留一人服侍娘娘在此听旨便是!”
黄赐生得和善,但他如今神色冰冷,毫无说话的余地。众内官宫人低头称是,身退出。只有莹镜在旁,扶着纪芸。
殿门关上,只听得外头脚步声渐远,显然众人都已经退到阶下了。
这时,黄赐站定在正中,面朝殿外。他喝道:“纪氏跪下!朝上回话!今日臣等奉万岁口谕,有话问你!”
黄赐如今所用的,全然不是宫中的礼仪,竟然是司礼监中常用的行事作风。
纪芸不曾经历过这些,已经全身发抖不止。莹镜牢牢扶着她,缓缓下跪。感觉到莹镜手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量,纪芸这才觉得身上不再那么冰冷无助。
黄赐冷冷说道:“纪氏,尔一小小宫人,乍蒙圣宠,诞育皇子。如今皇子进宫,尔竟贪得无厌,乘皇子相问之时,竟然重提旧事。你满口里向皇子说些什么?你又有何居心!”
纪芸未等听完,已是身上抖得更厉害,只是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怒气。
纪芸吃力抬头,注视着黄赐,她高呼道:“黄公公!奴婢哪里曾向皇子说些什么!奴婢只是叮嘱皇子,务必要好好听从万岁之言,绝不可有违。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黄赐毫不动容,他盯着纪芸那激动不已的脸庞,又再问道:“既如此,那为何皇子以往向你问及外祖家时,你常常欲言又止、又不住痛哭?你要说什么,又想哭给谁看?!”
纪芸一听,身上打个寒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看着黄赐与张敏。
张敏垂下眼,好似什么也听不见似的。一旁的黄赐,却是连声追问道:“你向皇子不停诉说‘你外祖家太冤’冤什么?!莫不是要对皇子哭诉,说你一家当初死得太冤,更是被官军所害!被朝廷所灭?!”
黄赐怒视纪芸,又道:“你满心里只觉得你们瑶民委屈受苦,但殊不知这些都是你们咎由自取!如今圣意恩重,特命人将你们好生接回宫中静养。你这贱人却不思回报圣恩,反而满心里还记挂着那些猺獞逆贼!你是不是还想着要调唆皇子,日后好为你的族人们报仇雪恨?!”
纪芸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上来,撞得她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若不是有莹镜扶着,只怕她现在早已一头栽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了。
纪芸悲愤不已,大叫道:“奴婢绝无此意!我曾受圣恩,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我之所以流泪,绝不是要调唆皇子,只是一时想起当年之事,所以……”
黄赐未等她说完,便已淡淡接口道:“但你既已流泪,那就是难忘当年的战事。可见你心中仍有怨恨,像你这样,如何能抚养皇子?如今你尚且如此,他日,若皇子继续养在你膝下,只怕早就被你带歪、日后更要将那些猺獞尊为贵客了!”
黄赐看也不看纪芸,继续朗声说道:“当年万岁下旨,命武靖侯赵辅与左佥都御史韩雍领兵征讨大藤峡,乃是满朝文武公议所定,更是民心所向!尔等猺贼,在两广作乱,假意接受朝廷招安,之后公然领兵杀进浔州城。当地生灵涂炭,血流成河,都是因你们而起!你当年既已入宫,又得以服侍万岁,此等天恩,尚且不能感化你,你心里居然还向着那帮逆贼、一再为他们进言!五年前是如此,五年后又是如此!纪氏!你父母都是在大藤峡残杀官军百姓的罪人,他们身死,乃是天理!你不知悔改,还有脸为那等畜生向皇子哭诉!那等逆贼,也配被称作皇子的外祖乎?!”
纪芸听得渐渐麻木,她此时自知说什么也是多余的。
深感无力之际,纪芸只是微微冷笑,她回道:“万岁圣裁,自不会有错。既然万岁说我不配,我不配便是!只是,我尚有一言,还请公公转告皇上。当年瑶民作乱,内情太多。我们虽是瑶人,但也自知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若然不是被那些汉官欺凌羞辱得太过,家家户户日子再也过不下去,谁会甘愿跑进大山里做流民!”
黄赐眼珠一转,看定纪芸。他反问道:“瑶民造反,此事万岁尽知。若是说你们想赶走那些朝廷派来的汉官,道理上自是不通,但于人情上来说,你们的日子过得太苦,万岁也清楚,因此当初并不愿擅启战端,只想以招安为上,正是为你们着想。”
“只是,朝廷一番良苦用心,到了你们那儿,却成了狼子野心!你们心里,真的想着自己还是大明子民?猺獞与安南眉来眼去,你们又要怎么说?!难不成,你又要说,这也是不得已之举?”
黄赐瞪着纪芸,一字一句毫不放松地逼问道:“那广西布政使宋钦,就是你们的主心骨!有他在,你们与安南就越发来往得毫无顾忌!枉你还有脸说自己是大明子民,你们借口官府欺压活不下去,其实就是想着内通敌国!”
莹镜一听到“宋钦”二字,顿时脑袋中“嗡”的一声响。她抬起头来,眼前黄赐与纪芸二人皆是神色激动,可她脑海中诸般往事纷至沓来,竟然完全听不清二人在说些什么。
“宋钦起先就知你们私下里来往,可他身为朝廷命官,又素有贤名,居然不思为皇帝分忧、反而心安理得受了安南的厚礼,为你们两头从中牵线搭桥!正因为有他,你们这些猺獞才会在当地更没顾忌,肆意劫掠官府!”
纪芸听得宋钦的名讳,她早已泪流满面。纪芸大声回道:“宋大人绝非奸细!更不曾对不住大明!他待我们瑶民如再生父母,在广西哪个不知?就连我们那儿三岁小孩都知道唱,‘西南有宋钦,汉瑶一家亲’。正因为有宋大人一力从中作保,当年我们大藤峡山寨的一众瑶民,自侯大苟起,个个都心甘情愿受招安,不敢再生事。我们虽然只是些目不识丁的山民,可也从来不曾想过要背叛大明!”
“当年,广西各处的汉官都深恨我们瑶人,只有宋大人……只有他信我们,甘愿以性命为我们说情,求朝廷放我们一条生路。宋大人在当地极力奔走,终于说动九层崖山寨的头人王万斤等人,甘愿接受朝廷招安。”
“原本,大藤峡一带瑶民,因汉瑶之事而分作两派。我家一派乃是由侯大苟为头人,大家虽然屡遭汉官欺压,但自问身为大明人,又岂能犯上作乱?因此,自得宋公点化,我们都自知犯下天大的过错,又知皇上与朝廷有意宽待我们,感念圣德之际,大家都情愿归顺。”
“而另一派,则是由头人王万斤带领。他们深恨汉人,但若是说到他们与安南暗中来往,这绝对是无稽之谈!我等瑶民世世代代居于大藤峡,怎会将自己的故土反而献给异族?更何况,宋公高义,三次孤身入山,亲自去见王万斤,慷慨陈词,力陈吾皇圣恩。王头人与寨中诸人,无不折服于宋大人的高风亮节,最终全寨愿诚心受降!”
说到这里,纪芸伤痛难禁,几乎晕倒。一旁的莹镜却如遭雷击,她呆呆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纪芸。
“我依然记得,就在成化二年十一月里,我们山寨的由侯大苟带领,不带兵器,按照与宋大人约好的时辰,前往浔州府与王万斤一起受招安。谁知,还未进城,就、就看到宋大人……他已经遇害!不知是被何人所杀,身首异处,头颅被挂在城楼上……”
纪芸吃力支撑着,又道:“我们山寨中人,那时还在浔州府外,遇到前来接应的兵队就总觉得不妥。宋大人不见下落,对方又有些古怪。正在此时我们的人马便遭伏击,死伤惨重。剩下的人,好不容易才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城。那时,为首的几个头人,还想着要去救宋大人,偷潜入城才知宋大人已死!而宋家已经被满门尽戮,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我们这时才知道,宋大人被奸贼所害,为的正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我们全都被人暗算了!宋大人和他家眷,绝非被瑶民所杀!什么宋钦收受安南贿赂、与瑶民一起叛国投敌,更是无中生有!个中必有内情,只怕凶手至今仍然置身事外、存活于世!却让宋大人惨遭污蔑、让我们瑶民背负不忠不义之罪!”
“公公,请你回去,上覆万岁,当年浔州府大乱、宋大人遇害、城中百姓受难,绝非我等所为!而是有人不愿看到宋大人招抚瑶民,因此先下毒手害死宋公、之后又将罪名分别栽赃嫁祸给两方!若不彻查此事,宋公在天之灵岂能心安?宋家一门老小又岂能安息?我等瑶民无辜背上这造反罪名、被朝廷厌弃至今,又岂能甘心!”
纪芸说起话来,气喘甚急,声势更是远不如黄赐。但在莹镜听来,却好比晴天霹雳一样,直震得她心神俱碎。
黄赐此时脸色忽改,又换成当初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来。纪芸乍然见了,不觉得又是一呆。
恍惚中,她只听得黄赐笑道:“娘娘的话,奴等都记住了,回去必定当面禀奏万岁。只是此等朝中大事,自有万岁圣意决断,岂容奴等插嘴?烦请娘娘好生保养,小心玉体为上。”
说完,他与张敏一起,恭恭敬敬朝纪芸行了个礼,道了声“告辞”,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殿去。
殿外诸人,见黄赐他们出来,连忙跟随,开启宫门,送他们离去。
后殿中,纪芸与莹镜却仍是无知无觉一般,瘫坐在地。
纪芸心力交瘁,浑身虚脱再无半点力气;而莹镜却是沉浸在满腹心事中,呆呆怔怔,全然不觉得身边有人。
过了半晌,莹镜才听得纪芸叹息一声,喃喃说道:“他们只是来代皇上问话的,说过了皇上的话,便装出与己无关的模样。原来这就是司礼监的手段,我算头一回见识到了……”
往日里,纪芸绝不会如此评论他人。但她如今却是毫无顾忌,显然是已将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莹镜转过头,她嘴唇微颤,好不容易才发声问道:“娘娘,你……你方才所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直都不肯告诉我……”
纪芸喘息稍定,见莹镜神色大异,与平日截然不同。
她不禁苦笑道:“就算是真的,恐怕也不会有人信我……是啊,人人都认定,当初是我们瑶民杀官造反在先,是我们翻脸无情、杀害于我们有大恩的宋布政使……连宋大人,也成了反贼……”
纪芸抬头望着殿上的藻井,好似要穿透殿阁,望向无尽的虚空。她自言自语道:“谁也不会信我们……谁也不会……就因为我们是瑶民……瑶民……”
莹镜循着声线望去,只见纪芸单薄瘦弱的身躯,独立在殿中。那道身影,好似风中之烛,被吹得摇摇晃晃。
忽然纪芸身子一扑,好似被狂风所袭,顿时倒下。莹镜双眼中,惊见纪芸胸前、裙上,尽是点点血花。纪芸口鼻中鲜血直流,呕吐不止。
“娘娘!”
是日,残阳西坠,天色皆赤。永寿宫外,鸣蝉声起,冷意透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