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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波又起 ...

  •   此言一出,朱祐樘顿时惊呆了。

      他瞪大圆圆的双眼,看着母亲。却见母亲神色庄重,完全不似是说笑的模样。

      惊慌之余,朱祐樘又赶紧看向一旁。只见莹镜垂首站在母亲身边,神色不忍,对此事似乎也早有预料。

      朱祐樘正要分辩,纪芸又道:“你先听我说完。日后皇上让你读书识字、拜师讲读,你一定要听话,知不知道?”

      朱祐樘见母亲死死盯着自己,只得点头。纪芸又道:“皇上说什么,你就一定要照做,绝不能违背圣意。若是皇上让宫中哪位娘娘来照顾你,你就要听皇上的话、将那位娘娘当成是我一样,好生孝顺,听见没有?”

      朱祐樘连连眨眼,他幼小的脑袋中根本想不到母亲会说这些话,因此一时之间都不知该怎样回应。

      纪芸见他不答,心急起来,追问道:“你听见不曾?会不会照着皇上的话去做?”

      朱祐樘见母亲逼得急了,只得委屈回道:“是,母亲,孩儿听到了,一定依您的话去做。”

      纪芸喘着气道:“不是照我的话,而是要听皇上的话!你不听皇上的话,谁也救不了你!”

      朱祐樘本就胆小,如今见母亲发怒,更是吓得快要哭出声来。

      莹镜一边安抚纪芸,一边哄着朱祐樘,劝道:“娘娘别急,慢慢说。三官儿,你过来。”

      朱祐樘慢慢起身,蹭到那边,下意识挨在莹镜身边,睁大双眼看着母亲。

      纪芸不禁叹了口气,她摸摸儿子的脑袋,又道:“你要知道,皇城也好、宫里也罢,无论是谁,都要听皇上的。不管日后别人怎么待你,你都得记住一件事:只听皇上的话。皇上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去做。”

      朱祐樘点点头,哑声道:“是,娘,我……孩儿日后都、都要只听皇上的话!”

      纪芸眼见儿子稚弱不知事,当真心如刀割。

      她拉过儿子抱在怀中,低声说道:“皇上如果要你认别的娘娘做母亲,你一定要答应。皇上的意思,绝不会有错的,你可知道?”

      朱祐樘只应了一声“是”,几乎就要哭出声来。

      纪芸却知事关重大,她只得狠下心肠,又道:“皇上叫你去哪一处、你就去那处;皇上要你认哪位娘娘,你就要将她当作我一样来服侍!一定不能像往常那样闹脾气、更不能说三道四的!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朱祐樘战战兢兢,不住点头。纪芸眼见儿子答应下来,这才稍稍安心。

      她因用神过度,眼前阵阵发黑。莹镜一见,连忙扶住,让纪芸靠在自己身上。

      纪芸闭目养神一阵,这才重新睁眼。暖阁中灯火通明,照得里头如同白昼,但她看来,却是一片模糊。

      纪芸摸着儿子的头发,又柔声说道:“你休要怪娘说这些话。如今我们在宫中,一切都要以皇上为尊。还记得你前日里学的那千字文里头,说了那几句‘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是什么意思?”

      朱祐樘先看了眼莹镜,见她点头鼓励,这才开口回道:“回母亲,孩儿听阿姐提起过,说是奉养父母,正如侍奉君主,要严敬恭谨;孝顺父母,要竭尽全力,侍奉君主,必要以性命尽忠。”

      纪芸沉声道:“不错!你首先要记住,你是皇上的臣子,又是皇上的儿子。因此,要尽心尽力孝顺皇上,全心全意听皇上的一言一语!因此,皇上怎么吩咐,你都要听着,不可有半点不忠不孝!”

      朱祐樘见母亲翻来覆去不住叮嘱,也渐知此事非同儿戏,因此连声答应。

      他又想着要让母亲欢喜,便说道:“母亲的教导,孩儿记下,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皇上、为皇上尽忠。宫中的各位娘娘,孩儿也要将她们当成母亲,好生服侍。这些孩儿都知道的,其实不止是皇上、太后和各位娘娘,母亲的外祖家,孩儿日后都要孝顺。对了,娘,如今咱们已经进宫过上好日子,怎么倒不见外公外婆?孩儿外祖家,还有什么亲人在?”

      纪芸一听到“外祖家”三个字,已经是浑身发抖。她今日本是在儿子面前苦撑着,此时提起这桩心事,真是有如挖去她心肝一般。

      纪芸再也按捺不住,眼中落泪,不住摇头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他们……你别再问,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被儿子一句话,触及心中痛楚,泪流不止。莹镜连忙扶住,不止替她拭泪。

      朱祐樘哪里能料到母亲竟会这般伤痛,一时间更是手足无措。

      他扑进母亲怀中,不住哭道:“娘、娘!孩儿不问了!孩儿一定听您……听皇上的话,绝不敢违背皇上!”

      纪芸好不容易才止住泪。她勉强坐起,搂着儿子,不住抚摸着孩子,默默点头。

      夜已深,纪芸正要催促儿子去睡。朱祐樘哪里舍得离开母亲,便撒娇道:“我要和娘一块儿睡!”

      纪芸心中叹息,她自知和儿子相聚的时日无多,因此如今也自然硬不起心肠来再将儿子推开。

      朱祐樘见母亲应了,十分欢喜。莹镜侍候着母子二人睡下,一如在内安乐堂时那样,她吹灭灯烛,自己则悄然出了卧房,在明间中守着。

      莹镜默默坐下。她也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正当她沉思之际,耳边却响起了若有似无的歌声。莹镜一愣,随即明白到,原来这歌声并非出自别处,正是内里纪芸所唱的。

      “唱来三月雨绵绵,唱来藕断丝又连……唱得云儿情绵绵,唱得蝴蝶展翅飞……”

      之后,歌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有几声“蝶的蝶”在不住呢喃。

      莹镜仿佛已经看到,在床榻之上,纪芸一边哼着歌谣,一边轻拍着儿子哄他入睡。

      纪芸所唱的蝴蝶歌,声调十分难懂。在紫禁城中,恐怕也没几个人能听明白。

      但是莹镜听来,却是无比熟悉。只因这山歌,正是她从小便听熟了的。如今居然还能在这九重宫阙中再次听到。

      莹镜怔忡许久。此时歌声已无,但在她耳边,却好似始终徘徊着那清亮绵长的歌声,那声音,一如自己的母亲、姐姐,一如自己久别的故乡……

      莹镜定定心神,凑近灯台,“呼”的一声将蜡烛吹灭。

      满屋尽暗,唯余她一人独坐无言。

      到了第二日,乾清宫管事太监特意前来,说是拜见纪芸与皇子。但与他同行的,还有二十名宫人,内里还有四个中年妇人,乃是保姆宫人。

      管事太监拜过母子二人,开门见山便说皇上有旨,让纪芸好生养病。因皇子在此,多有不便,因此将要将皇子接到别处歇下,日后再来请安问候。

      纪芸当得知要将自己儿子送往安喜宫之后,她本欲闭上双眼,但一转念间已经改了念头。

      纪芸吃力笑道:“皇上如此为奴婢着想,奴婢感恩不尽!”

      她又向那些宫人温言道:“皇子之事,就有劳贵妃娘娘多多费神了!”

      一众宫人,连忙下跪。此时,朱祐樘站在莹镜身边,他眼见就要离开母亲,连莹镜都不会一同而去,不禁心中害怕。

      没等朱祐樘哭起来,两名宫人便迎上前,满面微笑,哄着皇子。另外两个妇人,则取出早已预备好的一些小玩意,让朱祐樘玩耍。

      纪芸此时笑意全无,她看也不看儿子,只是说了句:“记住我的话!休要忘了!”

      朱祐樘只应得一声是,安喜宫的诸人,便赶紧将他抱起,带出永寿宫了。

      乾清宫管事太监见事情已了,又见纪芸做事并不拖泥带水,倒有三分佩服,便道:“请娘娘好生休养,奴等不敢叨扰,先行告退了。”

      纪芸头晕脑胀,心中痛楚,如今也说不出什么客套话来,只得咬着牙不住点头。

      倒是莹镜谢过众人,又代纪芸将那管事太监人等送到宫门旁方回。

      朱红宫门开了半扇,待众人走后,随即又关上,不留一线。

      莹镜只是默默看了那宫门一眼,随即转身而去。她知道,这扇宫门,如今是再也不会轻易开启的。

      那天夜里,纪芸只留莹镜在旁服侍。她拉着莹镜的手,流泪说道:“妹妹,今天你怎么不走?你不该留下的!”

      莹镜神色如常,一边替她拭泪,一边说道:“我不在这儿侍候娘娘,还能去哪儿?那边自然会有人好生服侍皇子的,娘娘休要担心。”

      纪芸虽早已下定决心要让儿子离开自己,但骨肉之情,怎能说弃就弃?因此她如今想起儿子,越发难过。

      纪芸定定看着莹镜,一字一句道:“妹妹,我是不成的了。你先别说话,也休要再劝我。我的身子如何,我自己还会不清楚?我如今有一事求你,只盼你能答应。”

      莹镜闻言,她注视着纪芸那张黄瘦得脱了相的脸庞,一言不发站起来,跪在床前,磕头道:“娘娘嘱托,小女哪怕粉身碎骨都必要一圆娘娘心愿!”

      纪芸含泪道:“妹妹,我孩儿年幼不知事。请你好生照看他,如此一来,我日后哪怕到了阴曹地府,都可以口眼皆闭了!”

      莹镜毫不犹豫,口中称是,重重磕头。纪芸见此,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

      她不顾自己正在病中,一下子拉起莹镜,泣道:“妹妹,你我虽说是主仆,但我俩当年一起进宫,我从未把你当下人。你我都是瑶民,我那孩儿,也将你当成是亲姐一样。你日后,只管将他当成是自己弟弟来看待,若他有什么做错了的,你私下里好生劝导他,不可让他任性胡来。这宫里虽大,皇城更大,可我唯一信得过的,就只有你而已!”

      莹镜此时也是心中伤痛,她清楚,纪芸如今已是在向自己交代后事。

      她眼中的纪芸,仿佛和记忆中的姐姐一模一样。莹镜哭道:“娘娘,你为了皇子,更要好起来才是!你难道真要撇下我们?!”

      纪芸含泪微笑道:“傻孩子,如今皇子已经被认回去,又有你照顾。你们姐弟俩互相扶持,我还有什么不足的?之前咱们不就是一直盼着能有这一天么?”

      莹镜不住摇头,只道:“我们是盼着能一直在一起,一起过上好日子!现在这好日子就在眼前……”

      纪芸全不在意,她淡淡笑道:“只要有我在,皇子就会受连累。他们,没人想瞧见我在这宫里头……”

      莹镜猛然抬头,她喉咙像堵住一样,全然说不出话来。

      原本以为,纪芸只是惧怕圣意,因此做事才这般决绝。但如今看来,她其实早已明白一切。

      莹镜也好、纪芸也罢,她们都心中雪亮,那些“他们”,除了宫里的人外,还有朝廷……

      纪芸此刻却是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微笑道:“现在好了,我这些日子累得不轻,如今总算能歇一歇了……是啊,我要好好歇一歇……”

      纪芸脸上犹带着笑意,靠在枕上,安然入睡。

      莹镜默默看着她,轻轻抬手,为她拭去腮边滚滚而下的一滴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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