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监不一样》莲锷

103、龙华一会（3）

　　尹弼商带着心事，因此也不曾将心思放在饮酒安席上。他趁着万通起身亲自为各人斟酒的功夫，趁机抬眼打量。

　　但见席上万家兄弟三人分列左右陪侍，东西二侧，正是郑同金辅。居中者，却是一个少年。

　　只见这少年头戴唐巾，金灯笼铎针，身穿紫绒遍地锦五彩团蟒鹤氅，内里白绫袄，腰围鹅黄丝绦，正中有金镶猫睛螭虎珠宝绦环。冠帽皂靴，仪容端凝。冰肌玉面，神姿仙态。

　　这少年身后是两名身穿蓝绒织金飞鱼袍的内官。尹弼商暗暗留神，心想：“此人便是郑太监说的大人物？”

　　他原本得知郑同金辅传话，说是另寻了宫中大贵人为他们之事周旋，本是大喜过望。但如今亲眼众人竟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奉为上宾，不禁颇感失望。

　　但尹弼商随即转念一想：“不对，郑同金辅在宫中有头有脸，又得圣心。万家又有皇贵妃娘娘在宫中撑腰。凭他们如今的权势地位，又何必求人？但他们对着这个少年如此百般礼让尊敬，此人来头必定非同小可！莫非他乃是先皇皇子、又或是哪位朝中重臣勋戚的公子？”

　　正当三人左思右想之际，只见万通放下手中的金镶珠王母壶，笑道：“今日我等有幸，在此初会大人。更兼如今又在正月里，仍属节下，可谓双喜临门！只是仍不知几位大人贵姓、台甫？”

　　尹弼商等一听，连忙站起身来，连称不敢。郑同呵呵一笑，说道：“诸位且请坐下，待我来引见。这位尹大人，讳弼商，如今居左赞成之职，乃是从一品堂上官。”

　　之后，郑同又一一为众人彼此引见。柳轾乃是从二品同知中枢府事。三人官职，在朝鲜自然是位高权重，但如今在这大明里，不过是外来使臣。因此三人连声谦逊，十分谨慎小心。

　　郑同又向三人引见过万家兄弟。最后，他坐正身子，一手抬上，朗声道：“这一位，乃是钦差总督西厂官校行事兼御马监掌印太监汪公公是也！”

　　尹弼商他们本已站起垂首凝神细听，如今一听上首那个少年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汪直时，三人又惊又喜，不约而同下跪磕头。

　　汪直朝三人点了点头，说了声：“诸位请起。坐吧。”

　　尹弼商等人虽然站起，却只是低头答道：“今日小臣叨光，借龙华寺宝地、指挥佥事万公之能、得以在宴席间陪侍诸位大人。实乃我等之幸也！”

　　金辅便道：“咱家忙过宫中的正月节礼之后，得知几位大人尚在京，就有心要宴请。如今赶来赴席，咱们可不爱听那些酸话，大人们说这些倒见外的！”

　　说完，金辅又看向汪直。汪直亦道：“正是。”便不复多言。

　　眼见众人皆如此说，尹弼商等人才渐渐放心。他们陪着这些贵客，彼此问候了一番。

　　此时管家得了万通吩咐，已命小厮们上菜。头一道，便是重六斤的烧鹅、接着又有烧猪肉、烧羊肉、火肉等。

　　小厮们捧来头脑酒。刘福起身，又再亲自执壶，为每人斟酒。每个人席上皆是金镶螺钿高脚酒盅。

　　尹弼商之前曾当过使臣，那时他就曾听得郑同等人暗中提起，说宫中太监虽多，能在御前露脸者不少。但若是要论到哪个最得圣宠，莫过于汪直。

　　大明皇帝为人看似温和，在臣子前却是圣意难测。

　　大明言官上疏时常有言词激烈抗辩者，皇帝只是淡淡批来“已知之”或是干脆留中不报、亦不责备；若是大臣委婉劝谏，皇帝最多也不过是一句“好”或“照例”而已。

　　因此，欲要揣测忖度圣心，满朝文武都只觉毫无头绪。因此众人侍上时越发小心敬畏。

　　但唯独有一桩例外：只要有人夸奖汪直，皇帝必然喜形于色。凡是汪直所说的，皇帝没有不允准的。

　　因此朝中诸人见了，那些有心讨好皇帝之人，便一窝蜂般去依附汪直。

　　外廷处众多大臣，对此虽心有不满，但又想着这汪直不过是个小太监，皇帝一时抬举他罢了。

　　因此众人虽不将汪直当一回事，但也懒得去攻讦此人，以免触怒圣意。

　　但尹弼商等使臣之前来大明，为求能疏通圣意、讨得恩旨完成国王交待的使命，因此常常在私下里请宫中的朝鲜籍内官在皇帝面前帮忙说几句好话。

　　如今他们得知郑同金辅与万家兄弟他们居然能请来汪直这样一个红得发紫的人物，真是惊喜交集。若能得此人相帮，之前的麻烦自可迎刃而解。

　　激动之余，三人险些坐也坐不住。

　　尹弼商借着抬手举杯之际，偷眼从衣袖间打量那汪直。但见此人年纪甚小，居于首席却是安之若素。

　　尹弼商心道：“向来听郑同金辅他们说过，这汪直与别个不同，乃是由皇帝与皇贵妃亲自抚养长大。听闻大明皇帝不管到了哪处，都要带着此人在身旁。此人虽然年幼，但圣宠十年如一日，长盛不衰。安喜宫的皇贵妃万氏，更是视其如亲子，事事亲自过问，样样关心、听说宫中连宫人们也对这小太监敬若主子，以免冲撞了他去。这汪直在宫中，虽说是内官，但实则过的日子却与皇子无异。”

　　如今回想前言，又看到汪直行事，尹弼商更是信了郑同等人的话。对这汪直的盛宠，更是深信不疑。

　　酒过三巡，万通便问道：“前日里我到部里衙门去时，仿佛听人提起，说是玉河馆那儿有些事故。只不知是何事？”

　　郑同叹了口气，便道：“连万大人也听见了？我正要说这个呢。他们三人上个月底到了玉河馆，本是要来给皇上朝贺祝正朝节日、兼奏请册封国王继妃的。岂知他们底下的亲随们不晓事，私下里去到外头，跟人买了几副牛角，竟想着要带回朝鲜去。”

　　金辅叹息数句，又道：“我那时一听郑哥一说，都骂他们来着。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三人对此事确实不知情，都是底下人自己的主意。我之前已经骂过他们几日，他们也自知管教下人不力，又担心不知圣意如何，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们在那儿说着，尹弼商三人都站起身来，犹如低头听训一般。一旁的万喜与万达二人，也是连声安慰，又请他们先行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