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监不一样》莲锷

101、龙华一会（1）

　　过了灯节，宫中与皇城各处，开始将各饰花灯都一一撤下。

　　到了正月十九这一日，因汪直生日。他先是在宫中向皇帝与皇贵妃行过大礼，之后又在皇城中与各衙门处的好友共聚一堂。之后又因要赴约，便离了皇城，到城北去了。

　　如今因汪直兼任西厂行事太监，成化帝特准他可在外过夜，为的正是方便查问审案。因此这一天里，他快到酉时时分，才带领着一众亲随，前呼后拥往什刹海边上来。

　　一路之上，迎面而来的轿马眼见前边这样一大群队伍，都纷纷命轿夫将轿子抬到路边、或将车驾驶到一旁，静侯其人马远远过去，方敢起行。

　　更有的官员，一见汪直轿子过来，立刻下轿拜倒。

　　汪直命人掀开一点轿帘，遇见有认识的官员，便下轿相互拜见；若是不认识的，他也点头微笑。

　　一路上有不少百姓看热闹。有人跪在路边，偷偷抬眼瞧时，眼见最前面乃是两对身穿绿袍的内官，鸣锣开道，之后由御马监武骧左右卫拔来的二十名军士手持缨枪，之后又有两对内官，高举一副青绣掌扇、一副三檐青罗伞，当中一顶八人抬的大轿。

　　八个轿夫身穿青色绡金衣，腰围锦带，轿后又紧跟着一队内官，手里各持着拂尘、红纱灯笼、水盆、水罐、唾盂、唾壶、香炉、香盒等物，二人为一对。最后另有腾骧左右卫的二十名军士手持藤棍护卫跟随。

　　这行人，经过鼓楼大街，往簪儿胡同来。在龙华寺门外，早有锦袍玉带的官员及满院僧众人等，在此等候。

　　大轿落地，两名内官上前，掀起轿帘，汪直从轿中躬身而出。他刚一站定，还不曾行礼，便被人一把抱住腰，连声说道：“好你个小汪哥啊！三番四次的请你只是不到，如今才见着你！”

　　原来这抱着汪直的并非别个，乃是皇贵妃的弟弟万通。一旁的万喜万达，也是皇贵妃的弟弟。

　　万通抱着汪直不放手，口里只道：“这回要是不喝上一千盅，休想咱们放你走！”

　　万喜万达笑着，上前来解劝，这才让万通放开手。汪直站定，整一整衣袍，向三人见过礼，这才笑道：“汪直来迟，累几位世叔在此等候，实在该死！只是这要喝上一千盅，必要喝成个酒桶子了，我年纪小，肚皮不像几位世叔有容人之量，实在喝不下！”

　　万通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们看他，一来就骂我们是大酒桶！满宫里哪个不知道，你那酒量认第二，哪个敢自认第一？来来来，这回咱们不管酒埕酒瓮酒桶，这样大好日子，定要喝它个不醉无归！”

　　万喜万达也说道：“哥哥说得是！咱们难得和小汪哥一聚，今日又是你的好日子，大家伙儿痛痛快快喝它一宿才是。”

　　原来这龙华寺，乃是皇贵妃之父万贵在成化三年捐资兴建。待建成后，皇帝又钦赐“龙华寺”之名。因而，这里实为万家的家庙。

　　龙华寺位于什刹海北岸，寺旁有稻田千顷。若是在春日里，正是一派田园水乡风光。如今虽是隆冬季节，但从寺内殿阁远眺，可将后海一览无遗，确是个观景的极佳去处。

　　今日因万家兄弟在此宴请汪直，因此满寺上下的僧人，都穿戴整齐，在外迎接。

　　汪直只向龙华寺方丈点头打个招呼，其余僧众，一概不理。他眼见万家兄弟身旁，另有两名头戴三山帽、身穿大红袍服的内官正向自己行礼，不由得定睛细看。

　　汪直认出，这二人都是熟人，乃是御马监的太监，一个名叫郑同，一个叫金辅。二人本是朝鲜人，后被朝鲜国进贡得以入大内侍候。

　　郑同乃是宣德年间随朝鲜宫人进宫，金辅则是正统年间前来。二人资历，远在汪直之上。但如今他们一见汪直，却是赶忙对这位掌印太监磕头行礼不迭。

　　汪直连忙扶起二人，只道：“两位哥也在，我却不知，失迎失迎！”

　　郑同金辅满面笑容，说道：“我们近日来因奉御命，往来于会同馆那儿，处置朝鲜来使的事务，不得见汪哥，正是好生挂念。本想着今日要赶去皇城给小汪哥磕头道喜的，因恰好遇见三位万大人，得知他们在此设宴。于是我们也厚着脸皮前来，一则借三位大人的家庙宝地向小汪哥拜寿，一则也来讨一杯水酒喝喝。”

　　万通三人未等听完，便一叠声说道：“哪止一杯！定要喝个百杯千杯！今天咱们兄弟团聚，谁要是敢先离席，咱们就不客气，非将灌他成酒桶子！”

　　众人哈哈大笑，一起携手相请，过了山门，来到后边配殿处。龙华寺今日因家主设宴，因此便早已命人谢绝香客，又布置妥当，请来京中名厨，专做荦宴酒菜。

　　到了殿内，此处早已摆下桌椅，设好围屏火盆，还有乐工歌伎在此。他们得了下人前来吩咐，便调弦弄索，奏起乐器，迎接众宾客前来。

　　万通兄弟三人，一进殿内，便请汪直居于正首位。汪直极力推辞，只道：“有几位世叔和郑哥金哥你们在，我一个后辈，反倒坐在上首，哪里像话！”

　　郑辅便道：“小汪哥这话才叫见外！今日都是自己人，更何况又是为汪哥祝寿而来，何必这般推让。”

　　万通不住点头，没口子说道：“是这话，郑哥说得有理！难得你今回能来，我们一家都脸上有光，你还不快些给我坐下！”

　　万通一边说着，一边与两个兄弟一起，不由分说便按着汪直坐在首席上头。之后，他们又请郑同金辅上座，二人哪里肯，只肯坐于末席。但最终还是拗不住三人，由郑金二人分列东西两侧，万通万喜万达则坐在大桌两边。

　　汪直见此处屏开孔雀，褥设芙蓉，时新果品堆满朱漆大盘，奇巧酥点高砌描金彩案。炉袅龙涎，笼焚兽炭。殿外茫茫黑白二色，殿内华彩锦绣满目。

　　汪直便告罪道：“今日因我之故，叨扰得几位叔叔在此设宴，还请了乐伎来，令山门清净地都不得安静，实在有愧。”

　　万喜万达便道：“小汪哥你肯亲自前来，这才是咱们这处小庙有福呐！况且，往日里它这儿也常有士子游人来此赏景，自然也有好酒好菜好曲儿。哪里就算得上破戒？千万休要这般想！”

　　不等他们说完，万通早已斟起酒来，头一盏奉与汪直，口中只道：“咱们家里，还说这些做什么？来来来，喝！”

　　之后，万家三兄弟，又斟酒给郑金二人。众人酒过数巡，又向汪直恭贺生辰之喜。

　　万家三兄弟，又向汪直问及宫中皇贵妃近况。得知皇贵妃一向安好，他们都连连点头，又向汪直说道：“有小汪哥在御前孝顺侍候着，我们才能安心。一切都多多有劳小汪哥了！”

　　汪直连忙起身，恭敬答应着。郑同金辅亦道：“万岁与娘娘，一见了咱们小汪哥，那是什么忧愁烦恼也没了。如今小汪哥又亲自当差办事，万岁与娘娘说起这事，都是欢喜得紧，正是心中喜乐，福寿绵长！”

　　众人这般说笑着，一室温暖如春。席间，郑同又问起汪直关于西厂的事宜，当问到西厂设于城中何处时，汪直便答道：“之前我亲到城西几处看过，见灵济宫旁边那处有个旧灰厂，地方颇大，一向闲置，无人使用。于是我便禀过万岁，将那里重新修建起来，如今厂中官校人马，都驻扎在那里。”

　　万通一听，便道：“小汪哥你说的，可是安富坊宣城伯府后巷那儿的灰厂？不瞒你说，之前咱们家里因皇上娘娘积德行善，打醮斋僧，于是我们也在那儿做起法会来。一时闲了，见旁边那儿甚是空旷，又无人看守，都跟灵济宫那儿的道人说，只怕年月久了，里头有些闲汉贼盗藏身，未免会坏事。如今西厂既设在那儿，当真再好不过了！”

　　万喜万达亦道：“小汪哥如今身手越发好，见识又广，万岁这回命你领这西厂，必然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我等在此，先贺汪哥三盅！”

　　众人这般说着，少不得又灌起汪直酒来。汪直向来海量，七八盅酒下了肚里，依然是脸色如常，谈笑风生。

　　万家兄弟一时赞赏，一时说笑，席间好不热闹。汪直与他们说着，也不觉开怀起来。

　　汪直又问起郑同金辅今日为何会到龙华寺来，未等二人开口，万通便一拍大腿，说道：“说起来事情不大，倒也啰嗦！之前他们二位哥因得了万岁下旨，命他们处置朝鲜国使臣私自购买弓角一事。一查之下，才知那些使臣的下人，不声不响地在外头买了八十多副弓角！朝廷对那朝鲜小邦向来恩宽，每年准他们在我大明买弓角五十副，谁想他们还嫌不足，又额外添上这许多！如今这事被人察觉，揭发出来，万岁便命郑哥金哥前来查办。他们连日里不得空闲，今日恰好遇见，便被我们强拉过来，一同喝上一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