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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束手无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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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白日里,皇城中处处都能听见花炮声。而紫禁城中,乾清宫里,从腊月二十四日起,一直到正月十七,每日白天都会在丹墀前放大花炮,以庆佳节。
这阵子日短夜长,一众内官们闲来无事,于是每天夜里不是你开酒宴请宾客、便是他设牌局邀兄弟。如此轮流吃酒玩耍,自是快活不觉寒夜长。
汪直在皇城宫中最多朋友,随便到了哪一处,都有他的朋友兄弟,个个都喜欢与他说笑取乐。
因此,趁着这正月里,内监里各处衙门的掌印太监、管事人等请他前去吃酒的,数不胜数。汪直去了这家、又到那家,一日接一日只是没个空闲。
到了夜里,汪直却是懒懒的。他既不和人斗酒,也不和人猜枚,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房里不知想些什么。
众长随们见了,都是好生不解。大伙儿担心汪直玩腻了那些常见之物,因此便想方设法要哄他高兴。
谁知汪直见了,却只对他们说道:“你们要玩,自己玩去,休要来吵我。”
众人哪敢勉强他,只得唯唯答应,却也不敢擅自离开。因汪直没什么兴头,大家在夜里也守在别院里头,只是趁着空闲时才在下房里偶尔下棋斗牌取乐。
其他人不知是何事,正感困惑;那向来贴身跟随汪直的添福等人,却是心里另有念头。
添福眼见汪直如此,也是心里暗暗着急。他想起自从十五那日,万岁与皇贵妃宽恕了汪直,三人依旧形如一家,聚在一起谈笑。
之后,汪直照样每日到安喜宫中请安行礼。有一回,皇贵妃留汪直,二人在里头说了半天,汪直方才出来。
添福眼见汪直这次回来后,神色闷闷不乐,便知他必然是得了皇贵妃的什么话,因此心里有事。
添福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这般下去。于是他趁着这日夜里,汪直独自在书房中时,自己捧着酒果,进去服侍。
汪直坐在虎皮交椅中,正托腮不知想些什么。添福放下东西,笑道:“好汪哥,外头的小子们得了好些花炮,正在后边空地上放呢。你不如也去瞧瞧?”
汪直摇摇头,只道:“你们去玩吧,我就不去了。”
添福留神打量汪直的脸色,见他不喜亦不怒,便壮一壮胆子,问道:“汪哥,你最近少到外头走动,这是怎么说的?难不成,是上回在娘娘那儿,又挨训了?”
汪直一听,只是不住摆手,连声道:“没有的事,你少乱说。”
添福忙笑道:“我就说娘娘一向疼汪哥,更何况那回汪哥你又真心请罪,娘娘向来宽宏大量,怎么还会因这点子小事就揪着不放!”
汪直默然不语,他想了一想,忽然叹了口气。添福见了,凑前来低声问道:“汪哥,你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帮着想想主意才是。这样把自己闷坏了,又有谁知道?”
汪直瞥他一眼,过了半晌方才开口道:“就算你们知道,又能如何!”
添福嘿嘿一笑,应道:“我们虽笨,不比汪哥。但到底人多些,你一言我一语的,众人拾柴焰火高,没准还真能想出个主意来。好汪哥,你最近到底是因何事这般烦恼?”
汪直见他说穿,也不反驳。他将手指一下下轻敲在案几上,沉吟道:“这事哪里好往外头说的,你听过就算了,休要告诉别人去!”
添福连声答应着,心里不禁想道:“难道汪哥是因为西厂查案的事不顺,所以才这样茶饭不思的?”
汪直敲了一会儿书案,这才缓缓开口说道:“我问你,你往常瞧着底下的小子们对食,他们是怎么哄得人家点头答应的?”
此言一出,添福顿时会意。他忙道:“说起这个不难!平日里你瞧着我好、我瞧着你好,大家言语间说得来,彼此都有意了,那这事多半就成了。等到多见几面,再选个空闲时辰、清静房间,好生把这话给人家说一说。人家要是没说什么,那这事就准能成!”
汪直听着,却一言不发。添福打量着他,心中一动,又道:“若是不好和人家姑娘开口,那还有个法子。就是去求她做事那宫里的娘娘,请娘娘代为作主。汪哥你想啊,有娘娘开了玉口,那姑娘也自会觉得脸上有光,这门亲事岂有不成的?”
添福说得兴起,自以为得计。谁知汪直听了,却是无声一叹。他这时才瞧了添福一眼,反问道:“那要是连娘娘都不管这事了呢?”
添福这下猝不及防,不禁愣住了。他转转眼珠,想起之前汪直在安喜宫中的情景,已经猜到四五分,心想:“难道皇贵妃娘娘也不替汪哥作主了?”
他正揣测之时,又听得汪直说道:“娘娘那意思,是说这事到底事涉两家。因此别人若是无意,她不好勉强的。若是、若是别人愿意了,她才好管的……”
添福听得汪直吞吞吐吐,也不觉棘手。只因他也清楚,这件事虽非什么大事,但若要那人点头答应,只怕没那么容易。
汪直心中,不禁想起那日与皇贵妃在暖阁里说话。万贞儿看定自己,问道:“你之前提的那事,还是那主意不改?”
汪直极是不好意思,又不好否认,只得来个闭口不答。万贞儿看了,已知其意,便又道:“我问你,你执意要找人,是要跟人家好好过日子呢、还是只想着凑合着过算了?”
汪直低下头,含混道:“我哪有什么……不过是要找个会文书的,帮我一把。娘娘说到哪里去了!”
万贞儿见他如此,也并未多问,只道:“宫里对食结菜户,虽说和外头成家立室不同,可这也是关乎人下半辈子的事情。你若是顺口说说的,那还是算了吧。”
汪直一听,扭脸梗着脖子不瞧皇贵妃。万贞儿见他又是倔脾气发作,便道:“你瞧你,又是这样。你自己都说不准的事,倒要我来作主?”
汪直听她这般说,这才回了一句:“谁说我说不准啦!我、我又没说不照看人下半辈子。娘娘你难道不知,那些跟了我的小子们,我何时亏待过他们?更何况、何况是这事……”
万贞儿暗暗叹了口气,摸摸汪直脑袋,说道:“既然你真有这心,那你要找人,我也不会拦你。只是,人家可允准了你没有?”
汪直说不出话来。万贞儿看他神色,便猜到内情。她不禁点了点头,似是自言自语道:“要你去说,这事多半不成……好,我没说你!依我看,你要找,我再替你另外挑人就是了。选个能对你千依百顺、绝不敢违拗你的,免得你们日后钉头碰铁头的,到时候又来找我闹!”
万贞儿说着时,斜眼看着汪直。果然看见汪直神色僵硬,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着,骨节泛白。
万贞儿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不觉摇起头来,叹了声:“你呀……”
汪直心里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得叫道:“娘娘!”
万贞儿按着汪直的手,一字一句道:“阿直,我如今问你,你可要老实答我。你非要求得莹儿做菜户,可是因为赌气、还是因为好胜?”
汪直眼看地下,咕哝道:“谁赌气了?娘娘看我,原来是这样的人?”
万贞儿又道:“那你便是真心要和她好生过日子?”
汪直只觉得浑身如针扎尖刺,险些坐也坐不住,他眼望一旁,嘀咕道:“不、不过日子,那干嘛找人来……”
万贞儿知他不好意思,不禁微微摇头,便道:“虽说这对食结菜户不比外头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可这也不是能闹着玩儿的事。一旦结成菜户,你看看宫里,哪个反悔过、当成儿戏过?你真能安定下来,愿意成个家,这自然是好事。唉,其实那孩子要是能一直服侍太子,这倒也好,可惜……”
万贞儿心里有话,却不好当着汪直的面说出口。她心想:“要是莹儿能当上太子选侍,这自是皆大欢喜的事。若是那孩子日后有福,添上个儿女,那更是再好不过。身为女子,自然也盼着能得丈夫疼爱、儿女双全。偏生太后那边又不允……”
万贞儿回过神来,见汪直始终低头不语,她笑了笑,又道:“好啦,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不过说说而已。你既有这心,那等我再慢慢跟她说吧。”
说到此处,她脸色一转,已变得语气肃然,只道:“你可休要胡来,又跟那孩子瞎说什么。莹儿她心里拎得清,也是个有些脾气的人。你要是再跑来和她乱说一通,把人给气跑,我可帮不了你的!”
汪直听着,只得答应着。他终是不服气,又道:“娘娘一心认定我会坏事,我什么时候胡来了?”
万贞儿“嘿”的一声,微微笑道:“是是是,你是没胡来,只是爱闯祸!”
想到此处,汪直不禁越发心乱如麻。他处事一向明快,哪怕遇着棘手难缠的事,也最爱快刀斩乱麻。如今这般事情不上不下,又无从下手,实在令他大感不适。
添福猜到汪直心事,便劝道:“汪哥,人心肉做。若是这事一时没有答复,等你下回见了人,将那好话全掏出来好生跟人家说,哪怕她心肠再硬,也经受不住这样软款恳求。到那时候,你再请娘娘作主,必定水到渠成!”
汪直心里始终踌躇不决,他压下满心焦躁,只道:“好啦,你休要说了。这事我自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