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移宫易子 ...
-
此言一出,黄赐即刻站起。他满脸惊惶,连声道:“娘娘,万万不可!奴等岂敢受皇子之礼?!”
汪直也已站起,请纪芸收回成命。但纪芸却是坚执不肯,她摇了摇头,说道:“我在病中疏于教导,连累皇子学问不佳。今日皇上与贵妃亲遣了两位前来,他一向不能在御前行孝,已经是有违人子之道。如今向两位大伴行礼,正是向皇上与贵妃行礼,有何不可!”
朱祐樘见母亲脸罩严霜,不敢违拗,只得下来,便要行礼。黄赐连忙下跪,不住恳请朱祐樘归座。
汪直索性一下子抱住朱祐樘,不让他下拜。汪直又向纪芸劝道:“娘娘一片诚恳礼敬之心,可昭日月!只是奴等卑微,绝不敢受皇子如此大礼!娘娘与皇子的心意,小人等必定转告万岁,圣心必然宽慰非常!”
纪芸见二人如此说,一旁的张敏也是没口子苦劝,这才罢了,让儿子重新坐下。
黄赐与汪直,这才起身。黄赐见纪芸如此行事,心想:“早就听闻这纪氏向来不受万岁所喜,因此只得屈居在皇城,连宫门都不敢进。如今看来,她自知这副身子骨熬不了多久,因此才一心想着要让皇子入宫,更恨不得将儿子托付给贵妃,好为皇子前程着想。她这样做,太后与皇后都不提,只称贵妃。不仅是向安喜宫表忠心,更是向皇上表忠心,就差明说着自己日后绝不再插手皇子的事情!”
想到此处,黄赐面色更是和悦。他又安慰一番,见纪芸目光闪烁,似乎有些头晕,便趁机告辞。
纪芸便道:“张伴,莹儿,你们代我送一送两位大伴。”
张敏与莹镜领命,于是一起陪送黄赐与汪直出内安乐堂。另有内官过来,服侍纪芸与皇子进内休息。
黄赐与张敏在前,说些闲话;汪直与莹镜在后,两个人都不说话。
黄赐见身后汪直二人离得较远,便对张敏笑道:“张哥,你一向办事得力,万岁知道甚是高兴。改日皇子和娘娘进宫,自有人侍候着,你呀,只怕倒要在别处越发忙碌了,可要当心!”
张敏听出黄赐的意思,只怕再过不久,皇帝就要将自己调往别监任职。他听了心中大喜。
若是跟着纪氏母子进宫,哪怕在他们居住的宫里当个管事太监,听起来威风,实则不过是管着宫中庶务,并无什么实权。
但若是调入皇城中内监衙门,尤其是司礼监或是御马监这两处,那却是远比在宫中当管事太监要胜出百倍。
只因这两处衙门,一个代皇上管政事、一个与兵部共管兵符火牌,可谓一文一武,位高权重。因此内官们但凡想出头,莫过于到这两个衙门里任职。
张敏便道:“公公这样说,小的实在不敢当!皇上有何吩咐,小的自当竭力尽忠去办,不敢说办得好,只求以勤补拙,代皇上办好差事便是了!日后小的若有什么不周到之处,还望公公多多指点。”
黄赐朝他微微一笑,说道:“无妨,咱们都是一样的人,自家兄弟,何必说什么见外的话。”
末了,他压低声音,低低说了句:“张哥,你到时,先好好学着如何养马再说!”
说着,黄赐眼睛一扫,恰好瞧向汪直那边。
张敏心中雪亮,他心知黄赐这话,正是暗示自己日后会先行调去御马监,因此示意他要尽量讨好汪直这个御马监掌印太监。
内监各衙门,司礼监自是第一。只是那里论年纪、看资历,因此升迁甚慢。
但御马监却不同,只要皇帝欢喜,哪怕日子再短,都照样可一眨眼便将人升上高位。
张敏曾经听说过,成化三年时汪直进宫,原本只是在贵妃娘娘的昭德宫中当个小内使。
只因皇帝疼爱,不出三个月,就将汪直从未入流、无品阶的内使,一下子升为御马监掌印太监。
此事在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人背地里都对汪直这等好运啧啧称奇,又羡又妒。
因此,张敏得了黄赐这消息,虽然自己暂时不得入司礼监,但能进御马监,只怕升职更快。
因此,张敏心中越发欢喜不已,他一边着力奉承黄赐,一边心想:“我早听得人说,那汪太监在皇上面前最是得宠。若是后妃中以贵妃为先,那在阖宫成千上万内官中,汪直就是第一。但凡是他替人求情讨赏,皇上从来没有不答应的。况且如今皇上又有意要将皇子养在贵妃娘娘那边……”
张敏心中拿定主意,日后必要更加小心服侍汪直与安喜宫那边才是。
在二人身后,汪直信步走来,莹镜在一旁默默跟随。汪直懒得理她,莹镜自然更不会开口搭话。
因此他们走了一路,到了内安乐堂外。前头黄赐与张敏说得热络,后边却是鸦雀无声。
快到玉河桥边时,汪直忽然开口道:“娘娘身子紧要,你们要好生侍候。若少什么、缺什么,务必要命人往宫中回话,不可隐瞒。”
莹镜一听,垂首答应。待她抬起头来时,却见汪直面露微笑,朝她说道:“姑娘向来侍候娘娘,一切就要有劳多多费神了!”
莹镜见他忽然这副模样,低头应道:“这是奴婢的分内事,自当尽心尽力。公公的吩咐,奴婢必定谨记在心。”
她朝汪直施了一礼,汪直只是笑,抬抬手,虚扶一把,说道:“姑娘乃是娘娘的心腹,何必客气!”
莹镜一抬头,正要说话,却见眼前的汪直,右眼闭左眼瞪,嘴巴歪斜,舌头向旁伸出,脸颊扭作一团,竟是做了个大鬼脸!
莹镜一怔,还来不及反应,汪直已经闭嘴张眼,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这变脸着实迅速,更兼又转过背来,因此除了莹镜之外,其他人都压根看不见汪直的举动。
莹镜眼见汪直神色如常,照样笑呵呵地看着一旁。她瞠目不语,看着汪直大步向前,与黄赐一同作了个揖,过玉河桥去了。那些内官都跟随而去。
张敏此时心情极佳,满脸喜色。他一回头,见莹镜眼望桥东,仍在张望着黄赐等人离去的方向,不禁笑道:“好妹子,他们事多,还要回去处置。待下回咱们进了宫之后,那要见面的日子,只怕就越发多了,何愁见不着?”
莹镜知他取笑自己,也只是一笑。回来内安乐堂途中,她想起汪直那怪模样,心中暗骂道:“死小鬼!当面好模样,背地里弄鬼!以为我会怕你么?!”
她素来处事不惊,但想起汪直那副模样,总是觉得心中有气。
到了五月末,皇帝下旨,令纪芸与皇三子,从皇城内安乐堂处,移居宫中。母子二人,迁入西六宫中的永寿宫。
自此,皇三子朱祐樘身份已定。内廷外廷无人不知,接下来,大明不久便要立新太子了。
皇帝连番下旨,一边命太医院好生调理纪妃的病体,一边又不住赏赐。永寿宫中陈设、侍候的内官宫人,对纪妃的礼数,一如对贵妃那样。
一时之间,永寿宫这儿门庭若市,热闹非常。后宫妃嫔,除了皇后和贵妃外,各处都依次序前来拜见。
正当宫中诸人都想着要来永寿宫,好与未来太子的生母结下交情时,皇后忽然下了一道懿旨,传示宫中:因纪妃身体欠安,必要静养,因此任何人等,都不得再往永寿宫去。
既有皇后下令,后宫诸人,都只得打消了念头,不敢再去拜见。永寿宫之前热闹,如今又一下子变得安静非常。
后宫中人,对此事都是心中狐疑。只因这永寿宫如今一下子宫门紧闭,里头休说是内官宫人了,就连一个蚊子都飞不出来。这样做,又与幽禁有什么两样?
而纪芸对此,却是丝毫不感意外。她知道,这一天迟早都要到来。
眼见六月将到,天气越发闷热。树上的知了叫得响亮,声声不断,听着令人心烦意乱。
那日夜里,纪芸屏退众人,只留下莹镜在旁服侍。她看着莹镜守在暖阁门旁,便对面前的儿子说道:“你过来些。”
朱祐樘依言走过来,纪芸看着他,温言道:“你先跪下,我有话要说。我如今所说的话,每个字、每一句,你都要牢牢记在心里,绝不可忘记!知道了么?”
朱祐樘似懂非懂,只得双膝跪下。他回道:“知道了。娘说什么,我一定听着。”
纪芸点点头,口中喃喃说着“好”,忍不住咳嗽起来。莹镜上前端来一盅茶,服侍她饮下,又轻抚其背、替纪芸顺气。
咳了好一阵,纪芸才渐渐平复。朱祐樘眼见母亲病得越发吃力,他心里着急,便道:“娘,您别着急。我这就去命御医过来。对了,阿姐,张伴这两天怎么不见?”
纪芸摆摆手,只说了声:“你不用担心,我没事。张伴如今为皇上办事,你休要去叫他过来。”
莹镜清楚,数日前,张敏便离了永寿宫,说是往皇城御马监任职去了。他原本只是六品长随,如今一下子已经跃升到正五品的左少监。
只怕不日之后,张敏要当上内官中最高的正四品太监一职,更是板上钉钉之事。如此看来,这事正是皇帝的意思。
莹镜心里早已猜到,如今纪芸在宫中变得这般处境,也正是皇帝的用意。
纪芸对近日来的事似是毫不介意,她重新坐直身子,定定看着儿子,用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从今之后,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再也不是我的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