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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若柳絮因风起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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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夜半的掖庭宫,空寂的四面风常常传来宫妃传唱《红楼梦》词曲的声音;
柳絮擦燃一截烛头,在惨淡凄凉的歌中缓缓走到那面铜镜跟前,那面菱花镜曾经彻底击倒了她对人生的自信;
遮着绣帕的菱花镜,令柳絮一阵发怵;
屏住呼吸,有多久不曾对镜照过残破的容颜,触及那面光滑冰凉的绣帕,柳絮下意识的缩回手,就像是那天晚上烨帝捉住万念俱灰的她;
含恨闭上双眼,双手一颤,猛的揭开那方绣帕,复又睁开双眼,柳絮看到铜镜里有一簇火苗子,虽然息微,却足以燎原;
“唰”的一下,扯下缠绕于头的灰布,齐刷刷的头发悬肩胛肋骨之处;
抚摸着参差不齐的发丝,柳絮原本面无表情的秀颜,微微泛起一丝水云闲,丝缎般的秀发,泛着幽幽闪闪的光泽;
纤细的指尖,顺着心口一划,一粒殷红小巧的朱砂痣,赫然跃于眉目尖;
她将是他心口的一粒朱砂;
锦绣宫内
莲妃焦躁不安的赤足踩在冰凉刺骨的云纹金砖上,轻盈的身姿原应如立云端,而沉重的心情,却令她步履拖沓,发出一阵闷响;
“今晚皇上又去了她那儿?”
“……;”
侍婢们一阵缄口,没有人敢回莲妃的问话,菱美人已升人为菱贵人,一路升迁只怕不日将升为菱妃,与莲妃并驾齐驱;
知错了!
口口声声埋怨没有波澜的后宫,一个菱儿就搅得莲妃如芒刺在背;
“皇上为什么会宠幸她?为什么宠幸姿色不及本宫的她;”
三分容貌与三分气韵在这个时候,于此时的烨帝已经足够,这是莲妃日后见到柳絮之后,方明白烨帝为什么会宠幸菱儿。
龙涎香的香气像一种魅惑,每一个与帝王亲近的女子皆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这种窒命的香气,菱儿不复例外,她贪恋着烨帝身上致命的诱惑;
“皇上;”
“不许动;”
“是,皇上;”
菱贵人有些疑惑的趴在烨帝厚实的胸膛上,除了第一个夜晚,烨帝在一种疯狂中狠狠的要了她,每一个召幸伴驾的夜晚,她便一动不动的任由烨帝的摆弄;
趴在他的胸膛上,任由烨帝抚触那头乌油油的秀发,从顺贴平伏的发根,一路旖旎至及腰的发根,弄得菱贵人手足无措;
“你用了很多桂花油;”
“呃,是;”
“太腻了;”
“臣妾下次换一些清淡宜人的;”
始是新承恩泽的菱儿,小心奕奕的揣摸着至尊不着边际的脾性,她从不曾见到烨帝对着她笑,即使是那一天在锦绣宫,他只是深深的望着她;
是不是贵为天子,是不知七情六欲的;
即使是面对莲妃,烨帝的唇角也只是划过似有若无的笑容;
“你退下;”
“是,皇上;”
菱贵人留恋的望着龙床,满是金黄的龙床,承载了后宫女人无数的情欲与梦想,她知道,她只是烨帝一时兴起,她不是莲妃,始终不是;
在高傲的莲妃跟前,菱儿自惭形秽,即使她成为了菱贵人,每每望着莲妃,都无法自信的昂起头,只能令莲妃嗤之以鼻;
“回来;”
烨帝欠起身,这令菱贵人受宠若惊,她跪在烨帝的跟前,半掩着衣衫,楚楚的仰望着他;
“拿开你的手;”
尽管有过召幸,情窦初开的菱贵人娇羞的低下头,微微松开了衣衫,一痕雪白一览无遗,烨帝伸手触碰到菱贵人的胸口,兀自说道:“难道是朕眼花?”
“皇上——;”
原来丝薄的裘衣上绘着一粒水红色的珊瑚珠,菱贵人诧异的望着烨帝,只见烨帝手一拧,扯下那粒珊瑚珠,他笑了;
龙颜微微的,闪过了一抹笑意。
春末夏初交替之际,掖庭宫一夜换上了新装,即使隔着破败的柴门,柳絮依然能够听到宫妃及女眷们“咯咯”的一片笑声;
“天上低昂似旧,人间儿女成狂,夜来处处试新妆,却是人间天上;不觉新凉似水,相思两鬓如霜,梦从海底跨枯桑,阅尽人间风浪。 ”
……
不时有宫妃及侍婢穿着轻薄的纱制衣衫从柴门前三三两两的走过,她们头上俱插着精致的宫制绢花,所经过处莺声笑语,是禁宫初夏一道清新的风景;
“柳姑娘!”
阵阵香风之后,是秦嬷嬷沉郁的脚步,柴门在“吱呀”间被推开,柳絮正在抖落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物;
秦嬷嬷一眼瞥见柳絮正在晾一件绣着红莲白藕、鸳鸯戏水的肚兜;
“这些侍婢们连这种东西也送来洗,真是太过逾了;”
“无碍;”
柳絮沉默的低下头,木桶里还盛着满满一桶来不及浆洗的亵衣、亵裤,女子月信的点点梅红清晰可见,秦嬷嬷眼见不错,一把摞倒了;
“这双纤手是要在御前服侍皇上的;”
潮暖的初夏,柳絮的双手冰凉而柔软,令秦嬷嬷感到诧异的是柳絮终日浆洗的纤手居然柔软如荑,她一把撩开柳絮头上的灰布,及腰的秀发在夜空里徐徐飞舞;
触及柳絮额前白嫩细腻的肌肤,叹息道:“唉!倒也是上天眷顾的;”
没有人会眷顾的,柳絮沉默的望着秦嬷嬷,如果有,只是一个颗想复仇的心,千方百计,恢复之前清丽的容颜;
“跟我来!”
“!!!”
她不会说话了吗?
秦嬷嬷在临出门之前回望了柳絮一眼,她分明记得九殿下的未婚妻曾经就像泉眼里冒出的清泉,语调缠绵、言语温存;
她只是不愿意说话;
能说什么呢?秦嬷嬷复摇摇头,换作是她,恐怕也话无可说的;在残酷的现实而前,说什么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来得时候因为满目疮痍,柳絮不曾在意过掖庭宫的景致,她只知道寄居在一个见不得人的角落;离开的时候,望着眼前崎岖的道路,同样令她无心于风景;
“从今儿起,你跟我住;”
“!!!”
秦嬷嬷将柳絮领进掖庭宫腹地一座独立宽敞的跨院,推开院门,满院子茉莉与桅子的清香交织成一片吹面而来;
“浴间备了热水,去洗洗!”
“!!!”
身后不曾传来脚步声,秦嬷嬷一回首,见柳絮站在簇白的花前,空洞的眸子微微一闪,很轻很浅泛起一丝涟漪;
她就要伸手掐一朵茉莉顺着眼角的余光见秦嬷嬷一直在看她,连忙缩回手往浴间而去;
盈盈抬首之间,柳絮穿着侍婢湖绿色的交领阔袖长群,挽着环髻静静的站在桅子与茉莉开得水白一片香盈间;
“御前二十个侍婢逢两年一换,这一次挑选的俱是新进宫的侍婢,按照御前的规矩,她们不能与御前之外任意的侍婢私相传递;”
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她的人生果真如秦嬷嬷所说属于禁宫;被隐去了的真实于柳絮是幸、抑或是不幸?
未来的一切,无从可知,会怕吗?
“漆木盒里搁有宫花;”
“!!!”
秦嬷嬷却见柳絮转过身将一缕细碎的茉莉插在发髻间,倒垂的阔袖露出莹莹一段酥臂,手腕上触目惊心的咬痕狰狞犹在;
罢了,何必非得令这样一个女子打扮得美艳婷婷?
二十个侍婢俱穿着同样的衣衫,梳着同样的环髻,插着色彩鲜艳的宫花,齐齐整整交叠着双手乖巧的垂首于日月殿偏殿,柳絮将身子隐蔽于最后;
“御前的规矩大家可得仔细了,跟在皇上身边的人,那都是圣恩浩荡,服侍好了即使是将来或者宠幸或者放出去,那都是体面;”
……
侍婢们纷纷扬首翘楚的祈盼着,柳絮借着余光瞟见这是一群将笄的少女,她们紧张的神色与清纯的目光,无不透露出着对未来的憧憬。
紧张的神色与清纯的目光,无不透露着对未来的一片憧憬;
是什么时候,这样的神色与目光常常出现在她的脸上?柳絮的眼前瞬间一片空白,耳畔有丝丝温热的气息,仿佛倚靠在宽厚的的怀抱里;
“九殿下,未来的路絮儿很怕;”
“不怕的;”
“絮儿是九殿下的人;”
“一直都是;”
……
沉封的记忆被撕去了封条,任柳絮想要抵挡,无从抵挡,她早应该明白,从踏入这日月殿伊始,破碎的记忆会一片一片拼凑成往昔;
二十个侍婢分成班,一班执早朝、一班执上夜,毋用多言,柳絮自是执上夜;十个侍婢有六位在玉座珠帘外端茶递水近身侍俸,余下四人便留在值房;
执上夜的侍婢正等着秦嬷嬷分派,序齿相近、年纪相当的侍婢因被分在同一班彼此渐渐熟络起来,柳絮静静的站在花架子下看着清纯活泼的侍婢踢毽子;
“你怎么不过来跟我们一起玩儿呢?”
“!!!”
柳絮摇摇头,侍婢们一低首,但见湖绿长群下一双纤纤月,巧笑道:“原来是小脚;”
十个侍婢唯有柳絮缠过足,就有侍婢上前拉着柳絮的手,紧张兮兮的问道:“你应该是罪臣的女儿吧!良家的女子不必缠足的;”
大夏国唯有贵族女子方须缠足,而矜贵的贵子女子进宫自是被册封为宫妃,一双小脚出现在侍婢中,柳絮淡淡的点了点头;
“真可怜啊!千金小姐跟我们一样;”
真可怜啊!
自从被烨帝解除婚约之后,有无数的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起初,每当有人以怜惜的眼神望着柳絮的时候,柳絮不由的悲从中来;
而天长日久,到了新近,当怜惜变为怨毒,柳絮始知就算是略带嘲讽那怜惜到底有三分不忍;她将头埋得更低了,一直低到交领衣衫,竖着耳朵能听到“砰砰”心跳声;
“我们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