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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若柳絮因风起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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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小姜儿,”
距离柳絮最近的脸圆圆的女孩子一把上前拉着柳絮的手,突如其来的热络令柳絮微微一震,将近一个春天,除了秦嬷嬷没有一个人与她如此亲近过;
“柳姐姐,你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的;”
“恩;”
柳絮不自在的抽回手,一时秦嬷嬷招呼侍婢们过去指派,抢在前头的侍婢自是分到御前当值,小姜儿沮丧的望着柳絮,喃喃说道:“我也想到御前行走;”
“柳絮,这是你到御前的名牌;”
秦嬷嬷望了一眼将名牌塞到柳絮手中,待她一转回身,柳絮招手叫过小姜儿,低声道:“想去是吗?这个给你;”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恩;”
小姜儿兴高彩烈随着五个侍婢一同往玉座珠帘的大殿走去,柳絮和其余三名侍婢自是去往值房,茶炉子烧得正旺,长嘴铜壶冒着微微热气;
“那么好的差使都给她们捡着了;”
其余三名侍婢无心侍弄茶水,纷纷跑到值房外的花架子下捉蝴蝶,柳絮便倚窗而坐,拎起湃在温水里的紫砂茶壶;
素手揭开云纹壶盖,以长嘴铜壶烧得滚烫的热水围着茶壶一阵浇淋,看得紫砂壶水涨饱满,柳絮一粒粒投进西湖龙井;
茶叶如弹花般溅起浪花,柳絮合上盖子信手一转,将满满的茶水轻轻倒出许,复又新添上热水,小心的搁在鎏金漆盘上,这方是吃的茶;
她将沏好的茶水交给屋子外的三人,三位侍婢含笑说道:“有劳柳姐姐了,见不得人的苦差使一人做了,只余好的给我们;”
望着三位侍婢一路逶迤,柳絮垂下眼帘;
花架子下只余一缕夕阳的残辉,扣手在冰凉的石凳上,幽幽茶香仿佛犹存;
“你为什么将名牌给了别的侍婢;”
“秦嬷嬷;”
柳絮起身微微福了一福,秦嬷嬷不解的望着柳絮,兀自说道:“那是皇上能瞧见你最好的机会。”
柳絮眉目低敛垂头不语,拾起凉凳上的喷壶缓缓流涟于花叶间,丝丝洒出的清水细细的喷于花枝上,此起彼伏的绿叶上凝结着眼泪大小的水珠;
“嬷嬷,皇上起驾了;”
“知道了;”
秦嬷嬷是无可懂得这个清丽女子的心思的,夕阳西下,柳絮的身影随着渐沉的光线逐渐模糊;也许,她真的接受了属于禁宫的命运;
琉华宫
暗香浮动的夜晚,烨帝携了莲妃到琉华宫中向昭华夫人请安;
“皇儿与莲妃坐着吧;”
昭华夫人斜倚在贵妃榻上,两旁伫立的侍婢微微打着宫制团扇,阵阵凉风伴着室内点着的薄荷香饼子,倒是几簟生凉的;
莲妃自是拾了绣墩坐在塌前替换了侍婢,亲身替昭华夫人捏捶腿,昭华夫人不欢不喜的道了一句:“生受你了,莲妃;”
“是臣妾的福份;”
烨帝倚着碧纱窗前的琉璃塌正襟而坐,母子子之间叙寒问暖是客套而礼节的;心细如莲妃,每一次随烨帝来到琉华宫,便会加深一种生疏的印象;
“就快到母妃的五十大寿;”
“正是呢!皇上总跟臣妾说要张罗着替母妃娘娘大办特办;”
“本宫一个老婆子不必铺张;”
侍婢捧着新沏的六安茶,一一搁在三人围坐在美人几上,莲妃小心奕奕的捧起茶碗亲手递到昭华夫的跟前,讨好的说道:“请母妃娘娘用茶;”
“倒是陵儿刚过了百日,那陵寝本宫看着过寒碜了,这孩子从小就没福份,一样好处都没占到,皇上这个作哥哥的生前不能给弟弟殊荣,死后这份哀荣总是要给足了的;”
说来说去,即使陵王故去了,昭华夫人的心思仍搁在他的身上,这话不止烨帝听得通透,莲妃也听得明白,莲妃甚至怀疑唯陵王是昭华夫人亲生,而烨帝很可能不是她所出的;
若不然,当日立储之际,怎么会有陵王继承大统的流言;
“一切俱按母妃娘娘的意思去办;”烨帝仿佛不曾在意,手搁在茶碗上,吹了吹茶浮并不曾饮又原封不动的放回去;
昭华夫人这才略舒了紧绷的容颜,冲莲妃说道:“你也别忙,去沏壶龙井给皇儿罢!他就爱那雨前龙井清新润泽的香气;”
“是,母妃娘娘;”
柳妃坐直了身子顺手从美人几上取过天青色的紫砂壶,掷了勺碧莹莹的龙井,衣袖盈动间掀起一阵清幽的香气;
氤氲的香气里,那张清丽的素颜与他脸对脸迎面坐着,捧着紫砂壶正含笑望着他;
“跟玩似的,一粒一粒掷进盛满了滚水的茶壶;”
“你不知道了吧!你爱喝的雨前龙井是清明前采摘的嫩芽,投沏的茶水能保持那股子鲜嫩的香气,若是先搁在壶里,那味儿便为滚水给熟过了,在也闻不着了;”
……
“皇上,请用茶;”
莲妃将茶碗捧得高高的,举过描画得精致的笼烟眉,香腮为茶水透过的热气薰笼得一阵桃花,精致的模样愈发俏丽;
“朕忘了,来之前已经吃过了;”
“皇上——;”
烨帝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这令莲妃自是感到一股子陌明的失落,不过是一盏茶水,她微蹙着眉心,随烨帝站起身向昭华夫人道了扰,便跟着她双双离开琉华宫;
“皇上——;”
脉脉晚风间,莲妃一袭轻柔飘逸层层交叠的垂髾服盈盈飞舞,半袖轻盈的玉帔不时轻轻扫过烨帝的颈项,她从身后倚靠着烨帝,溜尖的下巴抵在他厚实的背部低语道:
“今晚留在锦绣宫罢!臣妾,可想您了;”
“日月殿中还有好些御札不曾批阅;”
“皇上,明天在看好不好;”
她不需要像低阶的宫妃一般以诚惶诚恐之心等候烨帝的驾临,只要她略放下身段对烨帝撒撒娇,烨帝多半是应允的;
“淳于,送莲妃回锦绣宫;”
烨帝不紧不慢的望了莲妃一眼,便扔下一脸错愕的莲妃摆架离开;他不需要取悦一个女人,女人即使取悦他亦是要懂得分寸的。
掬着清水的龙嘴更漏,一点一滴湃入金蟾阔口的水翁中,发出“滴嗒”声响,烨帝在一阵水滴声中感到心绪不宁;
许是珠帘外垂首伫立的侍婢中,便有她清丽的身影;
好几次烨帝想要有叫进侍婢的冲动,每每想要张口,却不觉按捺住那被撩动的情愫,她只替他沏了一壶茶,甚至于她的影子都不曾出现在他的跟前;
一卷御札“啪”的一声应声而落,烨帝趁势俯下身,但见白玉珠帘外一应飘浮着湖绿的裙裾,侍婢们俱是天足;
这令烨帝几许失落,如果是从前,她会扮成侍婢守候在外间;
“出来,我都看到了;”
“九殿下,我只是很想见到你嘛!”
……
“告诉值房,朕想要吃枫露茶;”
“皇上要吃枫露茶——;”
侍婢们纷至沓来踏来的脚步声,伴随着浮动的身影一并涌入值房,小姜儿大口喘着粗气,见只柳絮一人坐在纱灯下绣着一只荷包;
“柳姐姐、快,皇上要吃什么枫露茶;”
“知道了;”
柳絮不紧不慢的拾起一只银碗,叫小姜儿提上宫灯,院子里一片草木葱茏,大朵大朵的露珠泛起一片滢滢的光泽;
“柳姐姐,这是做什么?迟了恐皇上责怪;”
“你替我照着;”
纤手掀起一片片碧绿的叶子,那团着的露珠“滴哒”一声便滚落于银碗,其他三位轮流打盹的侍婢见着柳絮在收集露水,连忙檠着银碗一同帮忙;
当小姜儿捧着清香飘逸的枫露茶跪呈于白玉珠帘外,烨帝感到无比失落;
晃动的珠帘下,不是那双纤纤月,他的兴兴然被猛的浇了一瓢凉水,淳于见烨帝半晌不作声,只得替他接了,恭敬的搁在御案上;
她想要做什么?在同一个屋檐下;
清逸的茶香里仿佛能看到她的清影,明明这么近的距离却怎么觉着隔得这么远;甚至于,比起漫长的春天还要遥远;
烨帝深深的呷了口茶,但愿温热的茶水能驱走心底的潮意。
从大殿回到值房的小姜儿困得不行,她一面打着呵欠、一面望了眼兀自坐纱灯下静心刺绣的柳絮,“柳姐姐,累了一宿,你不困吗?”
小姜儿这才注意到柳絮手中小小巧巧的荷包是月白色的,这荷包说来也怪,即不绣鸳鸯戏水也不绣花草虫鱼,细细密密绣着的竟然是她看不懂的诗句;
“柳姐姐,这绣线居然是头发丝;”小姜儿这才注意到,柳絮每绣完一个字便猛的拔一根秀发,那应该是很疼的,可是柳絮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先歇着罢!我不累;”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绣完最后一个字,柳絮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唉!”披着纱衣,轻轻推开裱有素纱的格子门,花架子底下一片鸟叫虫鸣;
若世上真有腐草化萤,柳絮的空洞的眸子微微眨了一眨,为何他的魂魄始终不曾入梦来;
细细算来整整已过了百日,这便是她今日头插素白茉莉的原故,无可奈何的际遇,她只能默默无语的以她的方式来祭奠他;
一刻不曾停止对陵王的思念,那是压抑在心底最悲恸的思念;与踏入日月殿中生生被唤起的记忆是不一样的,那是一段血肉模糊的刻骨铭心;
不可以忘记,怎么可以忘记,如何能够忘记;
烨帝可以否定她的前半生,可过往的真实,注定是发生过的,真实的发生过的;
揭开纱罩,将绣好的荷包触于烛火,“哗”的一声音,瞬间的明亮照亮了暗沉的周遭,她与陵王的姻缘短暂的就如同这一只荷包;
“谁跟那儿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