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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若柳絮因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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烨帝摞下话语,方松开柳絮冰凉的纤手,柳絮连忙缩回手,像迅速退却的流水,这令烨帝挤兑着眉头,她如此厌恶他吗?还是,深深的怨恨他;
很想要大声对她说,能再爱自己一次吗?却只能对她说,若你,还能令朕再一次爱上你;
贵为人君,他能为她做的,便只有这么多;
不是因为他自私,只是局势变得太快、快到令人无法掌控,曾经以为,可以在功成名就之后,迎回她的;
……
无数盏纱制的宫灯如一遍萤火随着烨帝的脚步而流逝,夜,又恢复了冷寂,转瞬即逝的光明,令柳絮怀疑,适才的一切是否真实;
是真实的,空气里还残存着龙涎香淡淡的香气;
那个令她即熟悉又陌生男人只余给她一袭背影,每一次,余给她的都是冷傲的转身,曾几何,那背影,一次又一次,刺穿了她的心;
“若我,再一次令他爱上我;”
怎么心里湿漉漉的,想要掉眼泪,伸手一拭,惊觉眸子里是空荡荡的,欲哭无泪了吗?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欲哭无泪了吗?
“皇上,您以为我傻吗?你需要我再一次爱你,不是吗?”
在烨帝的跟前,她就像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一片柳絮;
“人生在世,为什么这么难?您以为我还有勇气,在一次去靠近吗?”
柳絮摁着心口,半坐起身子,紧紧蜷成一团,她的人生已经没有春天,无论是生是死,由不得她去选择;
甚至于死,都牢牢掌控在烨帝的手中;
显然,烨帝不会任由她去选择,若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她便是生不如死;
若非如此,莲妃怎么敢公然将她带到这座人间地狱;昭华夫人又怎么会这么巧,以如此恶毒的方式来对待她;
“皇上,在这个时候,您把我的伤口一寸一寸的挑开,然后在洒上盐,就以为我会好是吗?”他永远不知道她的痛,她的夫婿死了,一个死了丈夫绝望女人的痛。
曙色稀微的时候,一连下了七日的风雨终于停歇,宗人府幽暗的长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知明的鸟儿栖在窗棱上,冷眼望着渐近的来人;
一缕阳光穿透窗棱斜斜的照在柳絮脸上,柳絮微微睁开眼睛,伸手一触,一身干净的衣衫搁在她的身旁;
“请柳姑娘更衣之后随奴婢离开;”
“柳姑娘?”
未出阁前听了无数次的称谓即熟悉又陌生,她记得在嫁给陵王之后,所有的人都称呼她为王妃,用了好几天刚刚适应了王妃的称谓,却这么快,又得恢复从前的称谓;
“陵王妃昨天晚上已然猝死;”
秦嬷嬷柳絮是见过的,她是烨帝为皇子时含章宫的管事嬷嬷,如今天烨帝荣升为一国的皇帝,秦嬷嬷自是升为掖庭宫的管事嬷嬷;
“掖庭宫?”
柳絮的心一阵抽搐,看着写有柳絮二字的绿头牌搁在水绿色的漆木盒子里;
“放心,如今你这幅骇人的模样,慢说是皇上,就是走夫贩卒也不会觑你一眼的;”秦嬷嬷一头银霜与掖庭宫门前积着的残雪泛白成一片;
她修长的指甲刮过柳絮满是疤痕的光头,重重的叹了口气,“唉!也好,从头开始,重新来过;”
当柳絮转过身,秦嬷嬷一阵眼虚,她分明看见九殿下的未婚妻如瀑布般七尺长的秀发在跟她的跟前不住的晃动;
还真是一个苦命的女子,清丽的身影在她的跟前不住的晃动,只差一步,她甚至有可能坐上皇后宝座,不至于被隐去了身份;
“记着,柳姑娘,你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女子,你的人生只属于禁宫;”
没有过去的女子,柳絮迎在清冷的寒风中,消融的冰雪愈觉凉透心扉,前半生鲜血淋淋的被隐去了,余下的残生只属于幽幽禁宫;
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人;
“皇上,我会如您所愿,令您再一次爱上我的;”唯有令权倾天下曾经抛弃过她的男人再度爱上她,是她唯一的出路。
锦绣宫中花团锦簇的出入着烨帝后宫承宠过的宫妃,大夏国的皇帝没有册立皇后,与日月宫遥相呼应的昭阳宫是一座空宫;
莲妃因为统御后宫,锦绣宫俨然如昭阳宫一般,成为了禁宫中的昭阳正院;
“臣妾们给莲妃娘娘请安;”
“恭祝娘娘福寿金安;”
“愿娘娘得到皇上更多的宠爱;”
……
“很好;”
菱儿檠着鎏金的金盘,丝绣软垫上托着一盏碧玉碗,内盛有莹白细润的燕盏;莲妃漫不经心的拨弄着银勺,葱管长的一段珐琅护甲扣在碧玉碗上;
直待莲妃优哉尤哉的吃完燕盏,方慢吞吞的说道:“各位妹妹平身罢!”
宫妃们方诚惶诚恐的微微站起身,高贵美貌的莲妃是需被仰视的,没有莲妃的恩赏,宫妃们是断然不敢落坐的;
“各位妹妹夜里要服侍皇上,白天又要来朝见我,辛苦了;”
一溜梨花木圆凳一溜摆了上来,没有靠背和扶手的凳子,即使是恩赏,宫妃们也深深的明白,她们所处的地位,永远不能胜于倚靠在云环太师椅上的莲妃;
“听说宗人府里陵王妃柳氏猝死,本宫于心中不忍,命人厚葬之;”
“莲妃娘娘宅心仁厚,令臣妾们深为敬伏;”
莲妃紧盯着宫妃们既敬且畏的脸,柳絮死了,猝死于宗人府,从此便无半点音讯,甚至于尸身都不知下落,这于莲妃像一片阴影,她要拨开心底的这片疑云;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令她无处遁形;
她想要从伺候烨帝的宫妃口中,一探虚实,因为自那日之后,烨帝虽有来到锦绣宫中过夜,却再也不曾与她共赴阳台;
而是隔三插五,轮番宠幸着掖庭宫中低阶的宠妃;
是,是烨帝,一定是她,将她藏了起来,他舍不得她的,哪怕她是他不要的,这令莲妃如打碎了牙齿,鲠于喉头之间,有万分的苦楚却又说不出;
宫妃们一片敬畏与迷惘的目光,令莲妃心生厌烦,她厌恶起这群空有姿色却过于平庸的宫妃,枯燥的后宫生活如止水一般,毫无波澜,这让莲妃怀疑荣宠的虚浮;
她的人生是需要对手的,唯有棋逢对手才能令她感到真实;
甚至于有些怀念起柳絮那个清丽的女子,倘若当初烨帝不曾与她解出婚约,她会不会成为昭阳正院,锦绣宫与昭阳宫将有一场疏死的较量;
可是,她却轻易的赢了她,赢得不费吹灰之力;
“都散了!”
莲妃更是寂寞的,寂寞得令她感到窒息;
菱儿怯怯的上前欲收走那只碧玉空碗,在菱儿转回身之际,钗松发垂,一头乌油油的长发婉转于香肩,烨帝在菱儿螓首低头之间踱步而来;
莲妃与柳絮的脸交替的浮现于烨帝的跟前,菱儿有莲妃三分容貌与柳絮三分神韵;菱儿见烨帝的目光深深的望着她,大胆的仰起小脸,璇即眉目楚楚的回望着他;
是什么时候,莲妃跟前的这个丫头,出落得如此楚楚可怜;
“菱儿——;”
娇音婉转的声音含着愤怒,菱儿不管也不想顾了,她只想要过得好一点,与莲妃是一对庶姐妹,凭什么柳妃享尽了世间的荣华,而她却只能谨小慎微终日看着她的脸色度日;
“你叫菱儿是吗?”
“奴婢惶恐;”
溜尖的小脸羞得绯红,当着莲妃的面,烨帝拉着菱儿拂袖而去;
“皇上,您怎么可以、您怎么可以——;”
若非是她莲妃,烨帝又有什么资格坐在至尊的皇位上,他怎么可以当着她的面,拂了她的面子,公然宠幸她的侍婢;
莲妃的眼中,菱儿只是任她朝打暮骂的侍婢;
烨帝跃过菱儿的削肩,回望了眼待要发作,又强忍耐着无可发作的莲妃,急促的呼吸令她的脸色潮红,帝冠下棱角分明的下巴扬着抹挑畔的笑容,刺痛道:“就封为菱美人罢!”
“菱美人——;”
掖庭宫有无数座院子,朝阳的东面是低阶的宫妃所居住的院落,往中,便是年轻的宫女所栖居的厢房,最幽深的后殿,是年老色衰的嬷嬷及无宠或是罪不至贬为罪妃的宫妃所居住的地方;
柳絮是一个被隐去了身份的女子,朝阳的院落轮不着她,年轻宫女嘈杂的厢房亦轮不着她,甚至于与无宠的宫妃居住的后殿亦轮不着她;
秦嬷嬷从腰间解下钥匙,好一阵拨弄才打掖庭宫柴房后的一座破败的院落,柳絮正坐在一口水井旁浆洗着堆如小山般高的衣服;
她专注于浆洗着手中的衣服,这座寂寞的院落,只余她孤单的身影,哪怕连一只美丽的鸟儿也不愿意停留;
若无这些杂碎的苦力,柳絮不知道她是否能够等到那一天;
“柳姑娘;”
“是;”
眼前这个曾经清丽的女子,以灰布包着头,层层卷褶的灰布半遮着她容颜,她安静的伫立在井边,微微欠了身;
清冷的模样令秦嬷嬷鼻息尖一阵酸涩,后宫的女子,她见的多了去,命运悲怆却安静如厮的,唯有柳絮一个;
“你手上的活计我找人替你洗罢!”
“无碍,我可以的;”
柳絮低垂的眉目微微抬了抬,秦嬷嬷欲言又止的望着她,她的目光依旧空洞的,只是不复当初一片迷惘;
“皇上新近宠幸了莲妃娘娘身边的侍婢,并册封为菱美人;”
“!!!”
柳絮微微上扬的睫眉一阵翕动之后到璇即垂下,每当烨帝宠幸了新的宫妃之后,秦嬷嬷便会如影随形将宫内的情形逐一告诉她;
想必是他授意的;
“枝头上的柳枝又复摇曳生姿,柳姑娘等着罢!”
“!!!”
秦嬷嬷道了扰,搁下一提篮食盒,便躬着身子悄然离开,在盒上柴门之际,她借着门缝看到,柳絮将一叠荤菜搁于井檐,合着双手深深的拜了一拜;尔后,只拣那清汤白饭与小菜,糊了口;
其言语志量,是一个令人敬畏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