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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生长恨水长东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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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明明静静的落在雪地里,可柳絮却偏偏能听见雪花摔碎的声音;
好蜷着纤弱的身子,在宗人府凌乱的荒草剁上痛苦的呻吟着,清丽的她,血淋淋的光着头,一片又一片从窗棱飞落的雪花落在她的伤口上;
“好冷啊!好冷啊!”
明明浑身发烫高烧不退,柳絮却不断呓语着很冷、很冷,心底沁出的冰冷,足以令全身在倾刻间冻成冰雕;
烨帝也是在春天下雪的清晨,派人送来废除婚约的书信;那个早上,柳絮正在梳妆,丫环将一朵浅粉的绒花轻手轻脚插在她的发丝上;
“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不——,九殿下,这是不可能的;”
柳絮不顾丫环的阻拦闯入飞雪中,一路飞奔跑到烨帝所居住的宫门,忧心的拍着宫门,泣语道:“九殿下、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开门啊!殿下您开门啊!”
“柳姑娘,请您回去吧!我们殿下不会再见您;”
“开门啊!如果殿下不见我,我就一直跪下去;”
“您跪也没用,我们殿下说了,不会见您;”
“我们殿下说了,不会见你;”
执着于婚约的柳絮当真跪在风雪里,三天三夜,直到赢弱的身子最终倒下,宫门始终不曾敞开,流言蛮也是这个时候开始刮起;
这是柳絮,一生都不愿忆起的恶梦;
可在这个时候,偏生在这个时,她连做梦都做这个令伤心欲绝的恶梦;
“痛,好痛,痛啊——;”
梦中无望的疼痛撕裂着柳絮残破的心,兀自睁开眼,头上一片灼疼,剪刀,明晃晃的剪刀,连皮带肉从头上飞舞过;
“母妃娘娘,我的冤枉的,为什么,您曾经也是疼爱我的;”
昭华夫人在她先后两次与烨帝及陵王的定亲礼上,拨下手上碧绿通透的玉镯亲手戴在她的腕上,尽管那只玉镯,因着烨帝废除婚约,柳絮的父亲托人还给了昭华夫人;
“柳絮,我们是有缘的,终究成了一家人,你成了本宫的媳妇;”
所有温情的片断,在残碎中一点一滴涌上心头,痛、更悲恸的痛,柳絮半支起身子,一只老鼠从她的脚背上爬过。
柳絮惊惶的张着小口,可是,她却并不曾叫出声,一只令人恶心的老鼠比起这个悲惨世界的险恶人心,又算得了什么?
她愣愣的望着这张老鼠,老鼠滴溜溜的目光也望着她,并“吱”了一声;
尔后,老鼠摇摇尾巴,大摇大摆翘着尾巴离开;也许,卑微如她,已卑贱到连宗人府的老鼠都不谑于顾;
一只精致的铜镜,镂有百合花纹、银光闪闪的铜镜,在干草剁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柳絮颤动着双手拾起铜镜,镜中的自己,像一个怪物,血淋淋光着头,满脸污秽,眼中尽是空洞与悲怆,“咣啷”一声,她被击倒了、彻底被击倒了;
当她在一与烨帝解除婚约后,无数次亲贵的宴饮,她不曾出席;
每每有的人以可怜和鄙夷的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心便犹如一片片被凌尺之感,她逃了,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很悲惨了;
她逃到了北邙寺,在那里,遇到了陵王;
当一个女人,在最落魄的时候,有一个男向她张开双臂,爱惜她,怜悯她,就在她以为自己一步一步找回了光彩的时候;
命运之手,一次又一次令她万劫不复;
“陵王妃,先用膳吧!一会儿王爷们会来问话;”
热气腾腾的饭菜在风雪里,飘着扑鼻的香气,柳絮冷漠的望了一眼,便兀自对向内墙;
不是每一次,都有勇气,可以跌倒了,再爬起来;
柳絮闭上双眼,对着手腕上的肌肤猛的一咬,喷涌的鲜血溅了她一脸,浓郁的血腥弥漫开来,轻飘飘的失落之感,柳絮缓缓闭上眼;
大雨之后的春天,满天飞絮;
陵王牵着她的手,两个人在弥漫的飞絮里甜蜜的亲吻;
“如果是梦,就不要醒;”
“絮儿,是真的——;”
“我的人生,其实没有春天的;”
柳絮在血泊里望着窗棱不断飞涌而进的飞雪,嗤笑道:“连春天也会下雪……。”
这个清晨,风雪刮得更大了,无数把华伞下烨帝拢了拢金丝蟒袍,就要走向日月殿,他不经意的转过身望了望帝宫西隅那座阴森的院落;
宗人府,皇族及宗亲所有的要犯甚至于罪妃,皆关押在那座人间地狱里;
“皇上,各府王爷们已经往宗人府去了;”
“朕知道了,莲妃办事可真是一流的;”
十二斛白玉珠遮住了他的真颜,烨帝提着蟒袍,蹬蹬的走上玉阶,穿过那一卷流光浮动的珠帘,他命淳于打起珠帘;
从今天开始,会有一双活生生的眸子代替这卷冰冷的珠帘,活色生香的陪伴着他;
“柳絮,只要你来求我;”
烨帝坐在玉座上信手翻开御札,全国各帝呈上来的唁文,像雪片一般塞满了他的御案,这令他有些烦燥:“淳于,”
“老奴在;”
“入殓那天,朕要亲自去;”
“是,遵皇上旨意;”
就在烨帝略感舒畅时,小黄门争促的脚步声响彻大殿,淳于一掌摔在小黄门的脸上,喝斥道:“没瞧见皇上正在披阅御札吗?”
“奴、奴才是来回各府王爷的传话的;”
怯弱的声音,令烨帝微微抬首,他淡淡说道:“起来说话!”
“是,回皇上,陵王妃她畏罪自杀了;”
“畏罪自杀?”
这怎可能,宗人府里他特地命人置备了,没有一件利器,要防的便是防着柳絮寻短见,并且,莲妃将柳絮身上一应钗钏尽行除之;
“陵王妃咬破了手腕上的血管,那鲜血如柱,王爷们进去的时候,已经不醒人事;”
“知道了,你退下罢!”
淳于有些迟疑的望了望烨帝,他永远看不清烨帝脸上的表情,有些许心虚的说道:“皇上,陵王还不曾下葬,若令人知道这样对待他的未亡人,会不会太过残忍了;”
“残忍?”
“皇上难道不曾莲妃娘娘说,昭华夫人拿剪子连着皮肉剪了陵王妃的头发;”
烨帝微微摁了摁了眉头,淡薄的说道:“各府王爷们,会看着去处理的,惊动了母妃,陵王妃就是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淳于唯一听明白的那一句便是,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陵王妃曾经不是皇上的未婚妻吗?一个男人,这点情份也不顾及?听说当时皇上对陵王妃很绝决,但皇上何苦为难一个女人;
“柳絮,”
烨帝望着半卷的白玉珠帘,兀自道:“死不肯来求朕是吗?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就死活要来;”
手下的书札“哗哗”的翻动着,烨帝忆起,在他预谋登上王位最紧要的关头,柳絮连续三个月徘徊在他的宫门前;
从不忍见到她顾影自怜的模样,到心中所生的厌烦;
“柳絮,一个聪明的女人,不应该这样的;”
“一个聪明的女人,不应该不知死活的;”
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仿佛流光溢彩的在烨帝的跟前晃动,在他登上王位之后,忽然发觉,这双眸子已经不在停留在他的身上;
烨帝不止一次,在禁宫中看到这双眸子正含情脉脉的望着他的皇弟陵王;
即使他抛弃了她,他也无法忍受这种涌动的情愫;
这令烨帝失去了一种专属感和掌控力,他有些无力于这种无可控制的局势,他是坐拥天下的皇帝,即使是他抛弃的,终究是他的;
“淳于,夜幕降临的时候,你去安排一下;”
“是,皇上;”
到底皇上心生怜悯,烨帝微微靠在玉座上,就要见到柳絮了,就要见面了,在这种情形下再次相见,七日前,陵王大婚的前夕,她奉召进宫向昭华夫人请安;
他记得柳絮不施脂粉,一张清丽的容颜软香滑腻,半拢的新月髻颤微微的插着一枝南海珍珠打制的步摇;
一步一摇,她在侍婢的掺扶下,楚楚风姿;
她的轿辇与他的仪仗不期而遇,莲妃正千娇百媚的依偎在他的身旁;
她欠下身,清清淡淡的一福,柔美的脸上露出抹淡淡的笑靥,很浅很美,清丽的样子虽未若艳冠绝伦的莲妃美艳,却是他心底触碰不到的仓皇。
烨帝忘不了那抹发自内心、转瞬即逝的笑容;
柳絮是在告诉他,她与他,已经成为过去,她正眉目楚楚、饶有风韵的走向琉华宫;
“是不是只有失去,才会深深的忆起往昔;”
烨帝懊恼的发现,他留恋着那抹浅浅的笑容,留恋着那双美丽的眼睛,留恋着秀美的背影;
还有目光依依与长发绾君心……;曾几何时,她的长发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而一切的一切,他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一切,将属于另一个男人,他的弟弟,是亲弟弟;
白昼是那样漫长,于烨帝,是浮生一梦,这个白昼,越是想要冷静,往事越是风雪般疯狂的肆虐着已成过去的记忆;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是不是注定要在失控的局势下才会作出选择;
“睁开眼——;”
朦胧间有明亮的光线照亮了黑暗的宗人府,柳絮虚弱的伸出纤手一阵空抓,这深深的刺痛烨帝那颗起茧的心,不由自主的握住那只无措纤纤玉手,龙涎香的香气迅速弥漫于室;
“王爷?是你吗?”
烨帝手上冰冷的扳指狠狠的硌着柳絮冰凉的玉手,他清了清嗓子,冷淡的说道:“是朕;”
“皇上——;”
柳絮浑身一颤,连忙欲缩回纤手,烨帝用力一转,腕骨间一阵“咔嚓”声,剧烈的刺痛令柳絮抬起苍白的容颜;
她空洞而悲怆的望着他,紧闭的嘴唇强烈的抽搐着;
“如果你求朕;”
那骇人的、血淋淋的、皮飞肉烂的光头,在烨帝的眼前微微晃动着,他有些不忍的望着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微微减了减手中的力道;
“求皇上赐死;”
“求死是吗?”
“人生在世,实在是太难了;”
“不想知道陵王被杀的真相像吗?”
“……;”
“若你,还能令朕,再一次爱上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