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舞之弈》明风

13、第 13 章

　　雷老先生的情况逐渐好转，在皓庭的陪同下出席各种新闻发布会、慈善舞会、媒体访谈会。休养生息的雷氏财团，在职员们的陆续归队之中，逐渐寻回自己的春天。
　　但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未必是时间所能洗刷的了的。当晚身份高贵的宾客们，如政府要员、富豪等，自然是留给雷氏父子前去抚慰。而雷氏的职员们，唯有依靠自身的力量重新站起来。
　　或许，不是唯有，因为还有星晖和萧瑟的存在。
　　整个财团上下，除了雷氏父子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在外努力恢复雷氏的声誉，就是两位总裁助理，凭着非凡的胆识和才华，在内主持着大局，竭力恢复雷氏的业绩。很多时候还必须亲自上阵，毕竟还是有职员如同惊弓之鸟，离开了雷氏。而一时半下，雷氏无法回到过去那种招个清洁工也会让群众凌晨就起来排队的盛况。
　　综上所述，酒吧那晚的逍遥之后，新的项目、旧的工程组成了堆积如山的工作，把萧瑟大帅哥牢牢绑在了老巢里。所幸他有五个聪明美貌的女助手，且比起之前的标书制作，这些工作简直小菜一碟。故尔在大家的同心协力之下，谁也没有太辛苦。
　　但在这些事之外，萧瑟一直没有忘记自己到雷氏的初衷。间谍的影子到现在也没有见到，萧瑟几乎要忍不住破例在案子进行中与老头联络。他忍耐的程度有限，可是决不肯轻易打破自己的底线。纵然这个案子有多么危险多么困难，他也不想什么都还没做就向老头求救。
　　老头无疑是他最尊敬最佩服的人。但越是这样，他越不愿意示弱。
　　无论何时何地，萧瑟都没有放弃对雷氏总部资料库的监督。然而一无所获，真使人怀疑这是否根本是个骗局。若不是萧瑟坚信决没有人敢戏弄老头，他早就撒手走人了。当然，实情是，若不是他的户头一直动不了，他早就出国去找艳遇了。
　　“Ann，收拾好了没有？差不多是时间去总部了。”萧瑟说。这次该让星晖也见见Ann，那么让她顺理成章地做内应就水到渠成了。可怜其他的女助手只能做幕后英雄，这些天的丰功伟业完全落到了萧瑟和Ann的头上。
　　“我不去了，你一个人去，这是所有的文件。”
　　“你不去？你要干吗去？我要让星晖看见你啊。”
　　“我和她已经见过了。”
　　“什么？”
　　“我没有放弃过对她的追查，然后有一天……”
　　“你被她发现了？！”萧瑟打断她的话，隐隐含怒。
　　“我那时已经出来了，只好装出路过的样子。”
　　“废话！你当她是傻子？你看到她来了不会躲起来啊？”
　　“哎哟，什么事啊，干吗对我们小妹妹那么凶？”Carmen凑了过来。
　　萧瑟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火过头了，但他确实很生气。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但他不准备改变。紧闭着嘴，萧瑟双手抱肩，略带愠色地看着Ann。
　　Ann咬着嘴唇，忍住眼泪，细瘦的肩膀微微颤抖。她们五个人，跟随萧瑟这些年来，就算是生死关头，萧瑟也是温言以对，从来没有给过她们一丝脸色看。然而现在……Carmen也感觉到了，虽然是半开玩笑地凑过来，其实是出于讶异和担心。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我……根本没有看到她来，也没有感觉到，一点都没有。”Ann压低声音，鼓起勇气说。
　　一阵难堪的沉默。
　　沉默是由惊异引起。即使Ann是六个人当中本事最低的，在业内也可算是人中翘楚，竟然连星晖的出现都感觉不到？
　　“所以我没有办法，只好主动跟她自我介绍。幸好之前雷皓庭有给过我地址，叫我有空去看看正在生病调养的另一个总裁助理。星晖也没有怀疑。起码从她的神色上来看，她是完全相信我，欢迎我的。她还请我上楼坐，喝咖啡。又送我下楼，帮我叫出租车。”
　　“礼数如此周到，只怕是演技太好啊。”Carmen说。
　　萧瑟还是不说话，目光却更加深沉。
　　“所以……所以我打算今天再去她家一次，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哼，她若真那么厉害，还会让你在家里发现什么东西？”萧瑟冷冷道。
　　“一定有！就算今天没有，明天也会有！总有一天我会发现什么！她一定有问题，一定有！老板你相信我！”Ann本是个娇气野蛮的年轻女孩子，从没有用这种几近哀求的语气说话。
　　Carmen呆住了。叹了口气，她看向萧瑟没有表情的脸庞。他会如何反应？
　　“好，随便你。”萧瑟丢下一句话，拿了文件就走人。
　　五人面面相觑，空气怪异地缓慢流动。

　　紧紧地握着方向盘，Ann的话好像咒语一样不停地在萧瑟的耳边回放。一定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凭什么一定有？但又凭什么一定没问题？没什么问题？萧瑟的心里，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啃。他的心，不能有洞，哪怕是一个小孔也不能有。否则那些蚂蚁，就会有个栖身之所了。
　　一路上驾驶着爱车的快感也盖不过烦躁的心情，萧瑟决定把文件放下就走。进到星晖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星晖正在埋头办公，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
　　她头上有只白色的蝴蝶结……是的，她今天扎了个小辫子，柔顺地躺在如云的秀发中。
　　她有什么问题……如果她真有问题，那就是她总让萧瑟那么注意她……
　　萧瑟的烦躁竟渐渐褪去了，一股淡淡的安宁温柔地攀上心头。他走到办公桌前放下文件，轻声说：“这几天的工作成果。”
　　“喔，放下好了。”星晖还是没抬头。
　　萧瑟停在桌前，也不知是想走？还是不想走？
　　“还没有做完吗？”他问。
　　“嗯。”
　　萧瑟沉默了，找不到话说。
　　“你要帮忙吗？”星晖终于抬起了头。
　　“我看上去像不想帮忙的样子？”萧瑟苦笑。
　　“喔……”星晖嫣然一笑，“那倒不是。我怕你不会做……”
　　萧瑟不由自主地红了脸。他的标书，可是给全部大换血了啊……
　　“你看看，还剩这些，你能做哪些？”星晖也没多说什么，递给萧瑟一叠文件。
　　萧瑟很快地翻了一下。“这个……新区的具体规划图是？”
　　“我们竞标得到的那个啊。各个设施的规划我已经做好了，只是没有成图。”
　　“呵呵，这个我会。”谁让他学过枪械机械，不学点画图，怎么搞懂如何使用。
　　“那好，这部分交给你我也轻松很多了哈。今晚可能要通宵了，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Ok，那我们各自开始咯。方便点的话，就在我这里做。”
　　夕阳西下、晚饭、夜宵，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埋头苦干，没有再说话。
　　“嘿，我好了，你呢？”星晖走到萧瑟身旁。
　　“快了。”
　　“眼睛很累吧，看着电脑这么久了。”
　　“嗯，正好你走过来让我看看，很是调剂啊。”萧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还真的把视线从屏幕移到了星晖的身上。
　　灯光下，星晖脸色疲倦，笑容却很新鲜。她没有理会萧瑟的玩笑，凑近了屏幕看图。“你好厉害，画得很快啊。我对那些命令，总是记不熟练呢。”
　　萧瑟却没有在听她说话。他的眼睛离不开她的明眸。她的眼珠是咖啡色！正像一杯芳醇的咖啡，因为困意而闪烁着迷离的光芒！难道是她？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山上黑漆漆的小屋，唯有蒙面女子的咖啡色双眸，在月光下闪烁！是了！如果这就是她的问题，那她还有什么问题！
　　不行，他要冷静。
　　萧瑟把台灯移开了些许，继续仔细观察着星晖眼珠的颜色。
　　“嗯？你干吗把灯移开啊？我看不清楚了啦。”星晖往后退了一点想拉回台灯，萧瑟霍然起身拉住了她的胳膊！
　　星晖疑惑地看着萧瑟。她总是这么毫不躲避地和他对视呢……那双美丽的咖啡色明眸！
　　“你的眼睛……是咖啡色。”萧瑟低沉地说。他听到自己的心，坚定有力地跳动。无可遏制的狂喜，竟使他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怎么说怎么做。直觉一般，他伸出手，拨开星晖鬓角几绺散发。指尖滑过她的肌肤，那触感熟悉得令他几乎凝住了呼吸。
　　下一步，他要怎么做？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这里吗？还是……下面的樱唇？
　　樱唇自己张开了，萧瑟的身子情不自禁地靠过去……
　　“这好像是废话哎。其实很多亚洲人的眼珠都是咖啡色，像你这样纯正的黑色，才少见呢。”
　　亲嘴的时候固然要张嘴，说话的时候岂非也要张嘴？
　　萧瑟僵在了中途几秒钟，好容易才回过神来。“是吗？”
　　“是啊，不信你下次注意观察看看。”星晖笑笑，拉回台灯，继续看图。
　　萧瑟只好坐下，伸手挡住了电脑屏幕。“还没有画完啦，等我画完你再看也不迟。”
　　星晖依言让开，想想又说：“那个叫Ann的女孩子，是你的女朋友？”
　　“我像用裙带关系的人？”萧瑟盯着屏幕，“她没有你厉害，不过也确实是人才么。”
　　“嗯，可我总觉得你们有关系。”
　　“就像我觉得你和皓庭有关系一样？”
　　星晖闭上了嘴。萧瑟看看她，嘴角那抹倔强，像是表示她再也不想说话。
　　难道她和皓庭的关系，是个禁忌？萧瑟撇开这个让自己很不舒服的想法，专心画图。
　　星晖走到落地窗前，天快亮了。远方的天空，是清晨的灰蓝色。路灯灭了，早起的上班族三三两两地在等巴士。稀疏的出租车犹豫地开在路上，司机东张西望，等待第一笔生意。本来应该很困的她，此刻却异常清醒。
　　“大功告成！”听到萧瑟在背后喊，星晖回过身。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幅整齐漂亮的规划图。
　　“有些地方的颜色搭配我做了修改，我觉得这样更好，你看呢？”萧瑟问。
　　星晖一幅幅看过去。“嗯……厉害，还是这样更好……”
　　萧瑟笑了。“既然完工了，那就该回家咯。我请你吃点东西？”
　　“吃什么？”
　　“跟我来就是，保证好吃。”
　　收拾好文件，两人离开办公室。萧瑟带着星晖到了一条小巷子里。
　　“这里的酱鱿鱼很棒喔。”
　　“路边摊？”
　　“别看不起路边摊喔，很香的！”
　　“我没有看不起，只是现在太早了啊，会有吗？”
　　萧瑟很自然地拉起星晖的手。“跟我来就有了。”
　　星晖看着自己在萧瑟掌握中的手，没再说话，跟在他的身后。
　　几乎是在小巷的尽头，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清晨的小巷，居然热闹非常。一位中年的妇人，正在勤快地烤鱿鱼，动作麻利纯熟。摊子前围了好几个人，只因座位都满了。
　　萧瑟熟络地和妇人打招呼：“嘿，大妈，我来了喔！今天生意还是一样那么好啊！嗯，给我来一串肉身一串胡须！”
　　“好啊！哎哟，今天还带来个这么漂亮的小姐，女朋友吗？”
　　“她看不上我啊，所以啊，我这不正带她来吃好吃的讨好她么？”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我一定给你弄得特别好吃！这位小姐，他可是大好人喔！”妇人很热情地向星晖表扬萧瑟。
　　星晖刚想嘲弄萧瑟连中年妇女都不放过，却又被她真诚勤劳的举止所打动，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点头微笑。
　　不一会儿，鱿鱼烤好了。萧瑟拿过胡须，递给星晖，自己拿了肉身。
　　星晖看看沾满酱汁的胡须，害羞地问：“这个……全是酱，怎么吃？”
　　“没有酱才叫怎么吃呢！吃吧，就直接往嘴里送，美味啊！”萧瑟自己已经开始风卷残云。
　　星晖还在犹豫，萧瑟却忽然把脸靠近了她，两张脸只相隔几公分。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直喷得她脸都烧了起来，可是他居然还在靠近靠近，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一秒也不曾离开过她的嘴唇。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他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重，让她没有疼痛，却也动弹不得。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不安地闪动。他的嘴却已经离她的嘴那么近那么近了，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她的嘴闭那么紧……
　　眼前人影一闪，她吓得闭上了眼睛。嘴上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睁开眼睛，萧瑟还是离她那么近。她手上的胡须，却少了一半。
　　“看清楚没有，我可是亲自给你演示了，就是这么吃的。”萧瑟舔舔嘴唇，一副很美味的模样。
　　星晖气极，想推开他。
　　“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喔……”他又在靠近……
　　一使劲，星晖甩开萧瑟的手，萧瑟似乎也没有再用强。张开嘴，她把胡须全部吃下。“呼，好吃！”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所以大妈才敢把摊子摆这么里面啊，正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嗯……还想吃。”
　　“好啊，吃多少我请多少！大妈，再来两串！”
　　“谢谢。”
　　萧瑟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星晖，不禁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萧瑟忍住笑。
　　“你怎么这么坏心眼骗人家？这么漂亮的小姐，嘴边沾了酱，多难为情啊！”妇人批评萧瑟。
　　萧瑟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星晖怔住了，红晕飞满脸颊。“你……你……”她扔掉手上的棍子，开始在身上摸索纸巾。
　　“我帮你擦啦，你又看不见。”萧瑟撕了几张餐巾纸，用食指托起星晖的下巴，轻轻地，仔细地，擦拭星晖嘴唇周围的酱汁。
　　星晖呆住，一时之间只能乖乖地让他擦。
　　“真是……”萧瑟擦着擦着，看着星晖的嘴唇，不禁呢喃出声。
　　“你真是坏蛋！故意让我出丑的是不是？”星晖打断他，打掉他的手，自己擦起来。
　　好险……刚才他差点就要说出“真是诱人的唇”，然后……然后他真不敢保证自己要做什么。
　　他看着微怒的星晖，那诱惑他的唇此刻正微微上翘着，似乎传达着生气的心情。
　　这样的表情，在Ann的身上他经常看到。但她们显然不同。Ann会让他想摸摸她的头，星晖却让他……想走过去，把她翘起来的嘴，亲得瘪下去。
　　“哈哈，不丑不丑，小姐即使这样，也还是很美的丫！”妇人大笑道。
　　星晖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
　　“别害羞么，大妈说的都是真话啊。”萧瑟说。
　　星晖沉默了一会道：“真的？”
　　“嗯，真的。”萧瑟认真地说。
　　“谢谢。”星晖说，声音很轻。
　　清晨的阳光照进小巷，星晖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也不知道她是在谢他们夸赞她的美貌，还是在谢萧瑟请客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