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舞之弈》明风

14、第 14 章

　　送星晖回家的要求又一次遭到拒绝。萧瑟考虑到Ann的安危，在星晖走之前，给她发了短信，提醒她迅速离开。
　　不料萧瑟到家时，却看到Ann站在门口。
　　他下了车，摸摸她的头。“怎么了？有发现？”
　　Ann抬眼看他，眼神异常悲伤。
　　“怎么了？”萧瑟警觉，又问。
　　Ann还是不说话。萧瑟丧气地注意到她的眼睛也是咖啡色，只是纯度与星晖不同。
　　“进去说吧。”
　　两人进了屋子，萧瑟脱去外套，示意Ann坐下说话。Ann还是没有坐下。她走到桌子旁，拿出一张光盘和一叠东西。
　　萧瑟凑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叠人皮面具……
　　他僵在原地，终于意识到Ann在悲伤什么。
　　胶着了许久，Ann才艰难地开口：“光盘里，是我在星晖家里发现的这次华尔街银行利息事件的始作俑程序……这些面具，也是在她家里发现的……还有很多，我只拿了一部分。”
　　萧瑟做了一个深呼吸。
　　“由这些证据，可以推论出，星晖就是……就是……以精通易容名满天下的间谍……‘扇千景’……是……我们这次的搭档……”Ann缓慢，清晰，坚定地说，萧瑟从未见过她这么严肃，这么沉稳。
　　“但是……她既是那么厉害的人物，怎会让你发现这些东西？”萧瑟一心希望星晖就是“扇千景”，但他也深深地知道，Ann有多么不希望是这样！
　　“我也不是第一次去她家就发现的。这些日子以来，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盯她的梢。想必她已经知道你我都是她这次的搭档，所以故意……”
　　“她为何要故意？直接表明身份不可以么？”
　　“对于一个经常易容，无人知晓她真面目的人来说，她要如何证明她的身份？我们这次行动，可没有什么暗号。”
　　萧瑟默默地检视那些面具。制作之精巧，手工之纯良，不仅可以造出不同五官，还可以造出不同神情。此等手艺，若说除了“扇千景”，真不知道还可以有谁！
　　Ann虽然年幼，资历也尚浅，却在极其悲伤的心情之下，将来龙去脉，各种可能，推算得如此清楚。萧瑟考虑到她一片痴心，屡屡提出违背自己意愿的疑问，她也还是冷静地说出全部实情……想到这里，萧瑟只觉心痛难忍。他终于觅到了朝思暮想的“扇千景”，而且正是他颇有好感的星晖，但他却从此要绝对地辜负一个对他如此用心的女孩子，他竟连自己该喜还是该悲都不知道了。
　　即使没有开灯，看不清楚Ann的表情，萧瑟还是背过了身。他心里种种情怀翻滚，不用说是Ann，任何人他现在也无法面对。
　　回想从前和五个女助手的嬉笑怒骂，患难与共，而今却因为“扇千景”的出现把一切都毁灭了。他满心装着的都是星晖，即使能分一点空间给助手们，愧疚之情却抢先涌出，叫他再也无法怜香惜玉，风流调情。只怕那种关心那种温柔，反会让聪明伶俐的她们更加痛苦。她们虽早就明知萧瑟不会给她们爱情，但以她们的心高气傲，更不能接受萧瑟的恩情。
　　听不到Ann的哭泣声，萧瑟既惊讶又担心，忍不住要回过身去看看，却还是硬下心来没有动。他怕自己一回身，她就会扑进他怀里，泪如泉涌。但她若是从后面抱住他又怎么办？这个有点任性有点野蛮但绝对忠诚可爱的小丫头，以前就这么做过……萧瑟捏紧了双拳，想叫她离开又根本说不出口。
　　“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了。”Ann淡淡地说，没有一点哭腔。
　　萧瑟一惊，刚想回头，又竭力忍住。“嗯。”
　　“老板，你刚熬了通宵，早点睡吧。”
　　这句话说完没多久，萧瑟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很轻很轻，像Ann走出去的脚步声那么轻。
　　萧瑟的呼吸声，心跳声却好重好重……

　　星晖故意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才回家，满意地看到家里的确来过人了。即使是个杰出的侦探，也还是没有逃过她的眼睛。还算是个伶俐的丫头，可惜对手是她啊。
　　一个人究竟是聪明还是愚笨，当然不是智商测试可以体现的。在尔虞我诈虚实难辨的游戏中，所谓的愚笨就是自以为聪明。
　　星晖淡淡一笑。如今，萧瑟知道了她的身份，应该要更加勾引她了吧？还记得第一次见面，那完全是个意外。她正在接受定期的春药训练，想不到萧瑟却见义勇为。本来此等行径肯定会博得佳人欢心，只可惜他太过勇猛，竟在三招之内就放倒了她的同伴。若他仅仅是个武艺高强之人倒也无妨，偏偏他面对药性发作的星晖居然还能把持自己。但这些都没让星晖多想什么，直到在雷氏与他重逢。
　　又一个从天而降的总裁助理，“对手”两个字显然就是写在萧瑟的脸上了。星晖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的敌意，他也能够感觉得到，的确是传说中极其厉害的角色。骄人的身手、惊人的定力、慑人的观察力，这些星晖亲身感受到的萧瑟的特质，远比那些传说更加直观更加实用。
　　这个游戏果然如同干爹描述的那样刺激有趣啊，星晖平生最想尝的就是棋逢对手的滋味。
　　正当她对萧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之时，却发现萧瑟对她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忱。他一心想的只是他的猎物，紧紧盯着雷氏总部的资料库，一刻也不曾松懈。
　　但星晖还未等到自己的任务，怎会出手？她不出手，萧瑟哪来猎物？
　　双方僵持始终是不好玩的，在决斗来临之前，一直这样岂非太闷？
　　于是星晖作出了让步，表明身份（有她这个天字第一号大间谍在雷氏，可没有别人敢班门弄斧了吧！除了她还有谁敢动雷氏一根毫毛！），可是回想起这些天与萧瑟的相处，忽然她觉得有点底气不足。
　　“哈哈哈哈，这个游戏虽然很好玩，可是很危险喔，有大灰狼喔。”干爹装出很害怕的样子。
　　“狼很好啊，长得很帅啊。”星晖毫无惧色，笑盈盈地说。
　　“是挺帅的，所以女人特别容易动心喔。”
　　“可我不懂爱情啊，我不会动心的。”
　　“傻孩子，他有本事让你懂，他会勾引你……”
　　“那我难道不会勾引他？看谁厉害！”
　　“对！看谁厉害！看谁勾引得了谁！看谁爱上谁！哈哈，人类真是好玩！”
　　当初她在干爹面前那么雄心勃勃信誓旦旦，何以今日还没怎么样就底气不足了？难道萧瑟真是那么有魅力？哼，她可是刚刚知道了，爱不爱撕朵花就能够确定，她还怕什么？就算她真的爱上了，也决不会对她的任务有一丝妨碍。爱情哪是那么强大的东西？她连人类的本能都克服得了呢。
　　是了，好久没去看干爹了。该回家看看他老人家了。
　　星晖打电话叫出租车。一大早的，接线生应该很困吧？可是她极力装出客气周到神采奕奕的口吻。
　　生活就是一场戴着面具的本我之舞。有时候是自己孤单地独舞，有时候是与他人交错地共舞。面具的表情尚且固定，面具下的脸庞却是阴晴不定，表达出来的信息亦真亦幻。面具需要保养修缮才能始终保持新鲜完好，但面具下的心灵，却不会因为被包裹在面具之下而完好无缺。
　　星晖摸摸自己的脸蛋，这一次，她没有戴面具。因为是一场长期的拉锯战，戴着面具当然很不舒服。重点在于，对手是撒谎高手“天门谣”，她必须配合以精湛的演技，这场游戏才能玩转起来。而最精湛的演技，莫过于返璞归真、自然本色的表演。
　　最后鹿死谁手，就要看他们两个，谁能在真真假假之中，守住自己的心了。
　　星晖出门，路过甜点店，买了点甜点，坐上出租车，去看她干爹了。
　　一家规模中等的餐馆，挂着“休息中”的牌子。玻璃门被一把大锁锁住，宣告着禁止进入。
　　星晖只凭感觉，就知道周围没什么人。手指轻轻往锁上一推，锁便打开了。她推门进去，桌椅寂寞地看着她。吧台后一袭沉重的黑色帘子，却好像在向她招手。
　　“干爹，我来看您了。”她掀开帘子，里面竟是一方宽广的天地。乍一看同一般的酒吧咖啡馆没有区别，只是吧台短一些，柜子上东西杂一些：有酒，有杯子，有小菜……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除了吧台，再没有留给客人的地方。似乎这方天地，刻意与外面的大厅隔开，就是不待客的。那袭沉重的帘子，仿佛暗示着帘后蕴藏着巨大的秘密；但它又不是很难掀开的，仿佛后面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干爹，为什么要搞个帘子？又挡不住什么，还那么重，每次进来都好麻烦。”小时候她经常这样抱怨。
　　干爹会抱起她坐在自己腿上，哀怨地说：“以后干爹就会变得又老又丑了，怎么能老让外人看见呢？你想干爹了就回来看看，这帘子挡不住你的。”
　　“不会的！干爹永远都会这么帅！这么英俊！这么美貌！我也不要离开干爹！永远不要！所以，把帘子去掉吧！好像有什么秘密似的，怪怪的。”小小的星晖极力反驳着。
　　“哈哈哈哈！傻丫头！你不是离开干爹，只是去帮干爹做事，做一些很好玩很有趣的事，你会很开心，干爹会更开心。你知不知道这帘子可爱在什么地方？就是一副有很多秘密的样子，让人望而却步。但其实它不仅没有秘密，还一掀就开！哈哈哈，可是你有没有看到有哪一个外人有胆子进来过？”
　　“没有耶……”
　　“所以说人类很好玩对不对？尽想一些傻事！如果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根本就不会让它暴露在空气里！它只会在……只会在这里喔……”
　　“哪里？”
　　“这里……”干爹指了指自己的心，开怀的大笑变成了难以描述的微笑。那是隐痛？那是忧伤？那是憎恨？那是怀念？星晖看不懂。那真的是一个秘密，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她永远也看不透的干爹的心。
　　“哦？小晖来得好早啊，没有睡觉吗？”干爹笑容可掬地接过星晖手上的礼物。
　　“熬夜了可是很清醒，奇怪。正好很想您老人家，所以来看看。这个是新产品，看上去很好吃。干爹，闻着就馋对不对？”
　　干爹闻了闻，笑得更开心了。“对，很香，一定很好吃！不过当早点有些可惜，留到中午吧。”他转身把点心放到了架子上。“熬夜了反而清醒？哦，可真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啊。哈哈。”
　　星晖一怔。“什么跟什么啊？跟他没关系吧。”
　　“我可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喔，你的心在想什么，我可猜不到。不是说‘女人心，海底针’嘛。”
　　“干爹你一直是这么英俊啊，何必怕见人呢。”星晖岔开话题。
　　“你易容的本事是谁教的？难道我想见人还怕自己变不帅？”
　　星晖笑笑，发现自己犯傻了。干爹易容的本事她也不知道学到了几成，以她的功力看不出干爹一直以来是戴着面具和她相处的，但这并不代表干爹真的没有戴。这么多年来干爹除了鬓角发白，气质更增深沉之外，几乎连皱纹也没有几条。看来她纵然是天下第一，那也是排除干爹在外的第一啊。
　　“怎么样了啊？知道什么是爱情了吗？”干爹又把话题扯回去。
　　星晖只好回答。“其实不是很清楚……也许就是撕朵花，看最后结果就能确定的事吧……”
　　“哦？哈哈，那有没有什么中意的人？比如萧瑟？”
　　“他还……不至于。”星晖有点结巴，眼前却闪过了另一个人影。一个机智、勇敢、温柔又有些害羞的人，只可惜，他们也许无缘再见了吧……
　　“哎哟，听闻他风流倜傥，多少女孩子为之倾心，怎么还没迷倒你呢。”
　　“什么嘛，我是普通人吗？只不过到现在他也没被我迷倒，算他本事。”
　　“呵呵……”干爹握住了星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温暖有力。就是这双手，把她从亲生父母的死尸旁拉开，给了她一个重生的机会。“好孩子，游戏要用心玩，才会好玩。游戏可能不会有结束的时候，如果你沉溺了，就要及时抽身而退；如果你厌倦了，就要断绝一切关系。但是，总之，你要先拿到我要的东西喔，不然就算是输了。瞧你，光破坏了银行的借贷系统，那么多份贷款合同却没有改掉，又让我帮你擦屁股。”
　　“我知道啦，以后不会啦。”星晖吐吐舌头，语气坚定。她最能够做到的，就是永远保持清醒。否则，干爹又怎会让她玩这么高级的游戏呢？这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殊荣哦。
　　“好，干爹一直没有看错你。来，尝尝我的新作。”干爹从架子上拿下一罐小菜，打开盖子，香味扑鼻。“正好是时候，哈哈。”
　　“好吃！”星晖叫出来。
　　“哈哈，那是那是！”
　　干爹可从来都是个好厨师呢，总是孜孜不倦地研究新菜式。星晖看着干爹孩子般兴奋得意的表情，心里溢满了幸福。会让干爹一直这么开心的……所以这次任务，也决不会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