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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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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吧出来,星晖没有直接回家。
迷离的月夜,被薄雾笼罩的天空飘起了细雨。星晖撑着伞,一个人走在人群稀落的街头。昏黄的月光,昏黄的路灯,溶在薄雾细雨之中渗入空气,被她吸入肺里。
在一盏路灯下她停住了脚步。路灯好高,她要把头完全仰起来才能完全看到。细雨直直地,在轻雾的浮托之下,优雅而坚定地缓缓坠下。橙黄的灯光,照亮了雨滴的窈窕轻盈之姿。
星晖伸出手去接雨,却什么也碰不到。
在能够落地之前,雨滴就已经融化在空气中了吧。
她低下头,发现路边有一家咖啡馆。木头色系的装潢设计,吊灯的光和路灯一样橙黄暧昧的颜色。吧台后的架子上,层层叠置着令人垂涎的大大小小的形式各异的咖啡杯。
好想进去,用那些杯子。
于是她就收起了伞,走进那家咖啡馆坐下。
已经临近深夜,店里只有两三个人。
星晖选了个靠窗的位子,点了一杯冰咖啡。杯子很可爱,她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用嘴唇去接触杯沿。
和咖啡一样冰冷。星晖方才在外面沾染上的湿气暖气瞬时就被压了下去。冷感和苦味轻轻浮过她的味蕾,慢慢流淌过她的咽喉,最后不轻不重,不疾不缓地掉进了她的胃。
她抬头看吊灯。那颜色温暖得好像情人的眼波,慈母的笑颜。然后她再喝一口冰咖啡。接着再看。如此循环往复,夹杂着咖啡的续杯。
她困了,趴在桌上睡觉。
没有人来叫醒她。
因为这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是个永远不会拒绝顾客的地方。就好像家乡永远不会拒绝漂泊的游子,家庭永远不会拒绝远行的亲人。
这是一份用金钱可以确实买到而且永不过期的满足和幸福。
星晖愉快地醒来,继续点咖啡,开始数桌上木头的纹理。手边不知何时被体贴的店员放了一份报纸,她拿起来看。
“《华尔街日报》讯:此次利息事件牵连甚广,然而缘由至今无从查探。银行谨对此给各位造成的损失表示巨大的歉意,必当竭尽所能弥补……”
星晖笑了,像个小孩子用积木搭成了她心中的城堡一般,纯洁而又得意地笑。
灯光渐渐微弱下去,原来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清晨的街道,薄雾渐散,细雨已停,空气看上去十分明净。星晖站起身,拿起伞,付完钱,离开了咖啡馆,回家去。
回到家她本可以在浴缸里泡个澡,但她没有。因为她没有浴缸。
她生来已被教育要克制,克制到不再克制。所有享受的放松的东西她不会沾。过去,是干爹不允许;现在,则是不想要。
她觉得自己是个想要很多很多东西的人,但那些东西是什么,她不知道。所以也就不想要了。
这岂非是一种极其矛盾和怪异的心理,但星晖一直让很多对矛盾,很多种怪异,合理地整齐地和睦地,居住在她的体内。她常常引以为傲:干爹最是喜欢她这点。
星晖稍微梳洗了一下,换上睡衣,爬上床。她耐心地安静地解开MP3交缠的耳机线,放入自己的耳朵,确定不会掉出之后,才按播放键。侧着身子,她曲起双腿,一只手臂舒展,另一只手臂绕过自己的肩头。这是她最喜欢的睡觉姿势,好像被人拥抱着一样,让睡觉变成世上最温柔最美好的一件事。
MP3里装的,基本上都是情歌,基本上都是旋律明显但是歌词未知的。星晖喜欢听这类歌,因为是听不懂的外文,就可以完全地去感受旋律本身,感受歌者的嗓音,或激昂或深情地诠释爱情。
“爱情是什么?”小时候她常常这么问干爹。
干爹总是回答:“那么多东西不问为什么偏问这个?”
“因为干爹好厉害,知道好多东西!可是从来没有给我解释过这个大家都经常讨论的东西。”
“那是个没必要知道的东西,”干爹会慈祥地摸着她的头,语气却饶有兴味,“或者说知道和不知道没有区别。”
“喔,好奇怪的东西丫。”她会傻傻地笑,还是很好奇。但她好奇的已经不是爱情本身,而是干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告诉她答案。
她已经成年了,干爹还是没有告诉她的趋势。她也不再爱问这个问题了。可是干爹反而会逗她:“怎么不再问我什么是爱情了?是不是你已经知道了呢?”
“不知道。那您肯告诉我吗?”
“哈哈哈,人类真是好玩啊!”干爹开心地咧嘴笑,应该说像一只老狐狸,可是她从来不觉得他狡猾奸诈。只觉得他,很纯真,像一个孩子。这使她对他的尊敬和佩服之情,与喜欢宠爱之情,再也分不开了。
星晖有个很奇怪的毛病,经常犯困,但上了床又睡不着,明明听着旋律明显的歌,却会被催眠。多么感人的歌啊,她流下了眼泪。虽然听不懂唱些什么……
干爹说,流泪并不可怕,也不是软弱的表现。而女人,更该懂得利用自己的眼泪。眼泪比笑,更能打动人。
只因,强颜欢笑、皮笑肉不笑、真诚的笑等等,都是太多人用滥的招数。
只要流泪时知道,那不过是件普通的工具,那么随时随地要流就流,流再多的泪,她也依然是干爹的好孩子。
她回想着往事,微笑着睡着了。
困意突然消失。
MP3没电了。
星晖乍然清醒。
“哎哟,我想睡啊……怎么这时候没电。”星晖坐起身来,却懒得下床换电池。
她弯起双腿,把头枕在膝盖上。微睁着眼,她看到空气中的漂浮颗粒。像蒲公英的种子,自由散漫地毫无方向地下降,下降。伸出手去摸,应该是摸到的,只是皮肤神经感觉不到。
“上街走走吧。”星晖想,下了床换上出门的衣服。
她没有叠被子,基本上没有这个必要。她睡觉非常老实,进去时被窝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被子整齐地躺在床上,像刚刚铺好似的。她看了看,把被子松了松。她喜欢这样,这样看起来好像床上有人,被子不会那么寂寞。
天空又开始飘毛毛雨了,星晖撑着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看见感兴趣的店就进去看看。走得累了,在路边的长凳上坐下。她收起伞,皮肤不时地收留微小的雨珠。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专卖店的服务生夸张地拍手叫卖,路人反而掉头就走。
星晖浅浅一笑,天气凉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世界充实安定,值得笑啊。
一滴雨凝在她睫毛末梢,像雪花般晶亮。她舍不得抹去。
“爱我、不爱我、爱我……”星晖寻声望去,一个女孩子在撕花。
“不爱我?!怎么这样啊?再撕一朵?可是已经第十朵了……我到底要不要离开他啊?真烦死了!”女孩子晃着手中被剥光的“花”,苦恼不已。
星晖想,这个女孩子是不是能够告诉她,什么是爱情?不过她毕竟没有问。原来,爱情是撕花瓣就可以确定的事啊,难怪干爹说知道和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区别。
星晖会心一笑,她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爱情呢。看干爹,还拿什么来取笑她逗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