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舞之弈》明风

10、第 10 章

　　一天的外业跑下来，萧瑟终于意识到原来卧底是个变相的苦工，不过是名称高贵点神气点，其实过的是非人的日子啊。前一天他还在家里没日没夜地玩游戏，第二天就得上班了。和皓庭、星晖一起考察新区，虽然是坐汽车，但萧瑟只感到自己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穷苦大众。他还没想到做个总裁助理是这么地痛苦不堪。
　　因为星晖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事实上，她尽管气色上行动上确实是没有完全恢复的样子，却好像不会累似的），新区的考察有一部分要在内业的资料上进行。当然还是剩下很多外业的，起码萧瑟这么觉得。那是多大的一块地皮啊，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尽头。
　　而内业的工作更是要了萧瑟的命。他是私家侦探，不是金融专家，在经济方面只能说是常识丰富。但他现在还要装出一副才华横溢学富五车的样子，不然怎么像个空降部队？还总裁助理呢。
　　“我不同意这样的定位。萧瑟，你的意见呢？”星晖问道。
　　萧瑟“啊”了一声。什么定位定头的，他只会用追踪器定位，市场分析的定位他一窍不通。可恶，为什么他在这里搞这些无聊的东西？世界太黑暗了。
　　“我……同意皓庭的看法。”萧瑟唯有做个跟屁虫，委屈地接过皓庭感激的目光。
　　星晖叹了口气。“那么，是二比一了，我输了。就照你们的意思吧。”
　　皓庭急忙道：“没有这种事。小晖，你尽管说出你的想法啊。”
　　萧瑟在心里冷笑。说什么说啊，一说出来，在你听来还不都是真理了。
　　“我的定位是综合型新区。目前整个城市的发展已经比较完善，各个大的领域都有了专门的聚集发展地块。新区距离主城区很远，再发展相同的产业反而不利。但是，如果新区是综合性的，那就相当于一个小城市，可以减轻主城区的居住和消费压力。同时，考虑到路途的遥远，定位要比主城区更贴近上层人士……”
　　星晖的声音有点微弱，语调也比较平缓。萧瑟必须很认真地听，才能听清楚。这样的直接后果就是他发现星晖说的确实是真理，虽然他不怎么懂经济学。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星晖那没什么表情的苍白脸庞。她居然是有真才实学的……不过，商业间谍岂非就是要有专业的素养？萧瑟迷惑了。他开始希望自己是一个不怎么优秀的侦探，不会对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敏感，从前到后推理个不停。他无法抗拒自己这么多年来形成的本能，更无法抗拒自己热切盼望星晖是一个普通人以至于他的推理受到阻碍。重重矛盾，总有一天会将他吞噬殆尽……如果他一直无法找到突破口的话……
　　“没错！小晖，你分析得很对！是我想得不够全面啊……”皓庭激动的声音暂时解救了萧瑟。他回过神来，成功地摆出一副“所带四嘎”的表情，而且是很镇定的那种。
　　星晖的眼神飘向了他。“萧瑟，你呢？”
　　萧瑟无所谓地耸耸肩。
　　“这是――你也想通了的意思吗？”星晖笑了。
　　这个脸真丢大了。萧瑟摸摸后脑勺，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两条路都可行。只不过以雷氏目前的处境和你对时间上的要求，你的方案更加适合。”
　　从星晖眸中闪过一丝鬼笑，萧瑟知道自己的话圆滑地既不讨厌又有说服力。他回她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
　　“既然我们三个现在统一了意见，就可以开始标书的制作了。”星晖说。
　　“恩！”皓庭干劲十足地捋起了袖子，就要坐到电脑旁。星晖拦住了他。
　　“小晖？”
　　“我和萧瑟来做，你该去医院看看伯父了。”
　　“那怎么行！你的病还没有全好，你该回家去休息。”
　　“不许反对喔。伯父的情况不太稳定不是吗？你也有两三天没去医院看他了啊。他只有你一个亲人，肯定想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你。伯父在财团里的威信很高，希望他尽快好起来，对大家也是个巨大的鼓舞。你也该去各个分公司和总部其他部门巡视一下工作，上上电视什么的。不然难道真让大家觉得雷氏是在停工？”
　　“可是……你和萧大哥忙着制作标书，我却那么悠闲？”
　　“接下来会有你辛苦的地方。竞标会我就不去了，没那个体力。还有开工的事呢！当然不让你闲着。”星晖故意装出恶狠狠的模样。
　　皓庭知道自己说不过星晖。他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有机会说得过她。他不是没那个实力，只是在她的面前强硬不起来，他就是喜欢看着她扳倒他的得意笑颜，喜欢这种气氛，这种感觉……
　　“那好吧。萧大哥，拜托你了。你们别累着，时间一定来得及。我去医院了，拜拜。”
　　萧瑟看着皓庭走出办公室，突然就是很讨厌他那拜托的口气。他拜托什么？还不就是星晖吗？怕她累倒了。为什么要由他来拜托？星晖撑不住的话他萧瑟自然会送她回家，好好照顾她，难道还会袖手旁观吗？雷皓庭这臭小子的口气，好像星晖是他的一样，竟要由他来托付。
　　“我们开工吧。”星晖说，“标书可是很厚很厚的，一个晚上也不知道做不做得完。”
　　萧瑟心一沉。不是吧姐姐，白天跑了一整天的外业，现在一个晚上就要做完标书？亏你还知道标书很厚！“时间还多呢，需要一个晚上就做完吗？”
　　“你不希望快点结束吗？喔，我知道了，你想多跟我呆在一起啊。”
　　“你可真是一只美丽的孔雀啊。”
　　“可是只有公孔雀才会开屏的哦（孔雀开屏，自作多情）。”
　　萧瑟笑了，在电脑旁边坐下。不能再废话下去，星晖虽然是一个不正经的玩笑接着一个，但明显是硬撑着在说话在做事。即使她这样多了几分柔弱的感觉让人怦然心动，萧瑟也不想欣赏苦挨着病的她。
　　可是这个英雄不大好当。什么标书标赢的，萧瑟哪里懂啊。偏偏星晖在场，他根本没机会向女助手们求救。“你真的不要回去休息？标书我一个人来做就可以。”
　　星晖一惊。“你这么厉害吗？”
　　“是啊，你还没见识过吧？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回家睡觉，明天醒来，厚厚的标书就到你眼前了。”
　　星晖做出思考状。几秒之后，思考结束。结论却不是她回家去。她没有走向门口，反而走向了萧瑟的桌子，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萧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把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头。
　　星晖在摸萧瑟的肩膀，摸的动作中还夹杂着捏的动作。她的力道很轻，萧瑟却好像非常敏感，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反应。
　　摸和捏的动作都结束了，星晖的手换上了搭的动作，仍然没有离开萧瑟的肩膀。
　　“你有没有觉得你的名字很难听？”
　　萧瑟不懂。“什么？”
　　“跟你关系稍微亲近点都没办法搞个昵称哎。瑟瑟？阿瑟？瑟儿？晕，都好难听。”
　　萧瑟才是要晕了，完全搞不清状况。他既没拿开星晖的手，也没挪开自己的肩。漫漫长夜，有个美女陪着玩也不错。“真要亲近了就会有新的名字，比如宝宝贝贝啊honey啊甜心啊。不是都很好听吗？”
　　“切，那是你们男人游戏花丛的把戏。接起电话搞不清是哪个女友，就一律叫宝贝honey。”星晖鄙夷地说。
　　“那你的手现在在干什么？游戏草丛？”
　　“我在看你的肩膀好不好，靠上去会不会舒服。”
　　“你为什么要靠我的肩膀？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你不要吗？”
　　“不要。”
　　“子曰：男人说不要就是要。”
　　“那是说你们女人。”
　　“哼，不要勾引拉倒。我才没有勾引你。”
　　“那你是出于何种目的觊觎我的肩膀？”
　　“因为我好累，头好重，想找个舒服的地方靠。”
　　“都叫你回去休息了嘛。”
　　“好！”星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现在就回家！标书你一个人做，我什么都不做哈哈。”
　　萧瑟本来无所谓，被星晖这么一赖，突然觉得很不平。“为什么我一个人做啊？总裁助理不是只有我啊！”
　　“因为我是童养媳。”星晖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对怔住的萧瑟扮了个鬼脸，“看什么看？再不好好听话做事我就炒你鱿鱼。”
　　然后她就跳下桌子，得意洋洋地走出了门口。
　　萧瑟摸摸鼻子，爱怜地笑了。这家伙，还记得他开的那个玩笑啊。
　　“喂？Rebecca吗？我要一份标书，就是最近政府招标的那个新区。”
　　“你什么时候要？”Rebecca的声音即使是半夜被叫醒也还是那么冰冷。
　　“最好是明天中午之前吧。”
　　“什么？！”Rebecca叫了出来，不仅吓到了萧瑟，也吓到了她自己。
　　“怎么了？很困难吗？”
　　“对不起，老板，是我失态。不过，几乎是不可能的。标书不是那么容易制作的，何况我们也不是专业人士。而且所有资料我们也都还没有看过……”
　　萧瑟看着桌上那高高的几堆资料，发现自己刚才牛皮吹得太大了。这么多资料要看完它，他们六个人联手最快也得半天时间，再加上制作标书，明天中午之前怎么可能完成呢？而且只有Rebecca有点经济知识，他们又不能找什么专家来代做，否则秘密根本守不住。
　　那该怎么办？他去弄个病，拖延一下时间？唉，这不像他的作风……
　　“现在比较稳妥的办法是，老板你找个借口把时间往后拖……”
　　萧瑟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借口”，忽然想到自己的外号叫“天门谣”。他从出生到现在都骗了多少人了，熟练到一句话里真话假话的比例都能够任意定制，就算一个字也可以第一划真第二划假。他还不知道这世上会有他骗不了的人，他撒不了的谎！
　　“好……辛苦你们了，我现在就回去，资料我都会带齐。你们立刻把经济学的知识恶补起来。”
　　“老板你想好借口了？”
　　“恩，控制雷老先生的主治医生。”萧瑟起身看着玻璃墙外的夜空。黑，很黑，繁星也照不亮的黑暗。地面上稀疏的车辆开得那么缓慢。“叫他把雷老先生的情况说得严重一点，让雷皓庭尽量守在医院。”
　　“是，我马上做！”
　　萧瑟挂掉电话，手按在玻璃墙上。冰，很冰。冷得让人清醒。他还从来没透过这么透明梦幻的介质看过日出。旭日东升，听说是很壮观的。那恐怕只因为，人在自然的面前，总是很渺小的吧。不管人是怎么改造了自然，始终是不可能战胜自然的。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若真有轮回，他会否看到地球灭亡的那一天？那一天，他还能和谁在一起？
　　不，有今生没来世。他只要在这辈子活出所有的可能性。
　　“喂，萧大哥吗？刚才医生来过，说爸爸的情况很不稳定，要我留在医院一两天。我打过电话给小晖了，正好你们就都休息休息，我想一定来得及的。”
　　“恩，你放心，雷老先生一定不会有事的。”萧瑟笑得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更不用说电话那头的皓庭，“我有空就去看他。”
　　“谢谢大哥！”
　　“唉……我才没空呢，什么破标书……”萧瑟把手机放进口袋，摸到了那天从星晖家里拿的药。他真是忙，连罪证都没时间销毁。他看了看药的种类，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正如他自己生病了也不会吃常见的药一样。受过训练的人，很少生病，一旦病了就不容易好，除非是吃的药很对症，也有足够的休息时间。而他们通常都很清楚，哪些药适合自己。
　　推己及人，萧瑟不得不怀疑星晖。但证据实在不够充分，毕竟今天的工作量很大……看了看桌上的资料，萧瑟停止了推测。没那个时间了，做标书要紧。他抱起资料，去停车场开了他的宝贝回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