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引夜》水泥娜娜

2、麓北界 渺小人身仅

　　青灵线垂落。

　　牵引之力的另一头……竟是眼前男人右臂。

　　她直勾勾地盯了他一瞬，头顶巨石落下。

　　男人的墨灵与女子的动作并行，“砰”一声后，石头碎成渣滓，枫月躲过碾压。

　　骷髅墙体再次移动，速度是方才的数倍，枫月凝刃砍青灵线，它却坚不可摧。

　　天崩地裂的鸣颤震痛耳膜，石坡滑脱，像滚豆子一样从高处倾泻，层层堆垒，封锁四方道路。

　　渺小人身仅若蝼蚁。

　　枫月满头大汗，七色灵蝶穿过惊险石瀑，亮出一抹微弱彩光。

　　她微动左手，牵制之力仍然强势。男人立在青灵线最远处，背对着她，墨灵似乎也要凿出一条径。

　　轰隆咆哮如苍天震怒。

　　没时间了。

　　七彩光辉刺破重重阻碍，墨色光球同时向外炸开，动波与强震急剧扩张，灵蝶扇出漩涡，枫月一个箭步冲向男人，两臂张开，在其回身反应之前，紧紧抱住他，一齐被强灵甩向天边。

　　顶穹倾覆，骷髅粉碎。

　　尘埃纷飞，肉骨承痛，千年霜鬼堤成为废墟。

　　*

　　天旋地转，枫月像筛子一样砸向地面。

　　她没管那么多，立马查看怀中汝絮珠。

　　所幸无恙。

　　全身的痛感传来，枫月面部微拧。

　　除了嗡嗡响的脑子，右耳廓还有咚咚不停的心跳。淡淡幽香入鼻，她才发现自己几乎垫着男人身躯而摔。

　　枫月抽手回身，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已经掐住她脖子。

　　“你做什么？”枫月反应很快，立即掰扯他胳膊，双眼死死盯着他。

　　男人没有说话，眸色幽微而深沉，抿紧的双唇如冰片，冷得瘆人。

　　“放开。”她掐起了男人的青筋，满脸陌生和防备。

　　僵持半晌，他始终沉默，眼尾似有隐约的疲惫，而随着她指尖力度加大，他的手劲也变重。

　　“你便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枫月最后警告，已然露出敌意。

　　男子冷谑垂眼，轻蔑地讽了一声，随后像扔废物一样丢开她。

　　青灵线绷直，枫月迅速在空中回身，御灵落地。

　　两只墨色灵刃折返，天空的裂口消散。

　　枫月轻抚脖颈，沉声试探：“方才的天裂与你有关……？”

　　男人岿然不动，冷漠地眺向远方。

　　凉风刷过，掀翻他的外氅，也吹乱了她的发丝。男人立在不远处，身外却是无垠的荒芜，一眼望过去，反倒衬出几分莫名的苍凉。

　　枫月瞧他侧脸，一霎恍惚。

　　她清了清神，“你……为何要闯霜鬼堤？”

　　男子本不打算回应，却被她一动不动的眼神盯烦了，侧过头，凌厉的眉峰像一把冷刀，轻轻一颤，便是生人勿近的警告：“只许你闯，不准旁人来？”

　　枫月迟疑。

　　欲闯霜鬼堤之人皆被撂倒，心琳早在几日前就设下了结界，这个男人……是漏网之鱼？

　　她暗调传音骰子，却没有回应。

　　怪事。

　　须臾，风沙落地，山峦升浮。

　　荒原长出植被，苍穹飘过白云，飞鸟间歇展翅，烟雾在远方缭绕。潺潺流水送来落花，清澈小溪绕过树根，泥泞黏着清新的空气，瓜果丰盛，虫蝶翩翩。

　　枫月惊异地伸出手，淡绿色蝴蝶落身，停在她指尖，随着新一阵风吹起，蹁跹远去。

　　这不是幻境。

　　枫月释出法力，灵蝶半晌后折回。“霜鬼堤……怎么会有结界。”

　　“雾墟境毁，麓北界出。你有胆子到霜鬼堤送死，没脑子搞清楚事情原委？”

　　“你……”

　　枫月不爽他的语气，却也不想跟他浪费时间。

　　灵蝶就绪，引半颗汝絮珠上浮。

　　只剩最后一点。

　　枫月一鼓作气，右掌作刃，咬牙用力，直接划开左腕。鲜血汩汩外溢，渗向地面，把嫩草尖染得通红。

　　男人望向她，枫月脸色愈白，以血炼珠的痛感越来越强。

　　青灵线发光，他右手颤抖，感觉到相似的痛楚：“你干什么？”

　　枫月不理也不动。

　　男人立马拽她，却被一掌震开，二人中间还浮出了一道防御屏障。

　　汝絮珠迅速生长，青灵线泛出更加明亮的光。

　　他软化法招，试图渗透她的防御灵，岂知枫月早就自断后路，把防御屏障跟她的灵根融在了一起。

　　强闯者除非有能耐杀她，否则阻止不了这一颗汝絮珠的成型。

　　“这样下去你会死。”男人聚强灵锁她身躯，枫月阻挡之际，力量拉扯，二人滚向地面。

　　以血渡灵，如千万只蚂蚁咬噬脊髓，她的神色更加痛苦煎熬。

　　男人跟着冒冷汗，瞧她一意孤行的脸，他终于露了几分情绪：“停下。”

　　枫月越陷越深，男人声线微提：“疯女人，停下来。你爱怎么死没人管，但是这根青灵线把你我的性命连在了一起——”

　　刺目强光一瞬现，随着剔透珠子回落掌心，法屏顷刻消失。

　　僵直的青灵线失去阻力，男人来不及收手，只能由着拉力，把枫月拽到身前。

　　她虽暂时乏力，却在最后一刻凝神，没有倒向他肩头。

　　“原来、你知道这是什么？”

　　“没人知道这是什么。”墨色法灵瞬间环绕枫月的左臂。

　　“……你做什么？”

　　“不要再碰你的左臂，更不要乱动纹印。”他拉开和她的距离：“不要拖累我。”

　　“……这是我的手！”枫月不满，“我说大哥，方才若不是你来拽一下，我早就完工了。”

　　男人像没听到，枫月调灵破咒，两股强力就这么僵持不下。

　　适才炼珠消耗，她很快就觉疲累。眼看要落下风，枫月右指一弹，透明粉末黏上了男人肩头。

　　男子肌肤发烫、发痒，随后失去觉知。

　　他要对她动手，她却反身一挡：“你最好对我客气点。”

　　男人的右手也开始麻木，枫月甩开他：“身在沧麓，若我说毒医第二，能称第一的没有几个。你敢碰我的手，便要付出代价——”

　　“啊？”传音骰子送来慕心琳的声音，“月儿，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冷眼收灵。

　　枫月左手自由，便也释出解药。

　　“没事。”她微微避他，握紧骰子。

　　“那就好。霜鬼堤二次塌陷，我传音多次，都没有你的回应，所幸。”

　　枫月环顾四周：“我应该身在麓北境了。”

　　“麓北！”慕心琳惊喜，“传说真的为真？”

　　“或许。”枫月瞅得青灵线，把汝絮珠交给七色灵蝶：“我先送一物出来，心琳，替我交给姥——”

　　灵蝶至边界，却出不去。

　　“怎么停了？”

　　枫月更加冷静：“我可能……暂时出不了结界。”

　　“什么？！”慕心琳的声音一顿，“我刚出灵试探，没有测到结界。你保护好自己，我来想办法。还有两件事。第一，赵兮医仙的灵蝶飞来了——”

　　“臭丫头！气死我了！你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坏丫头！眨眼的功夫又给跑了！还把你伍叔骗得团团转！屋子里面还乱成个什么样，看你回来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心琳你快别放了！”

　　枫月连连捂住骰子，结界之外的慕心琳也是一脸慌乱，尽最大的努力及时关掉了灵蝶的传音：“不、不好意思啊，你们家这个小蝴蝶，我实在是玩不转，稍不留神就催开了……不说这个。”慕心琳严肃：“传音之术当受了霜鬼堤异样影响，我们的对话有可能随时中断。”

　　“好。”

　　枫月捧起骰子，遮掩方才被姥姥声音喊住的糗意。“另外，你可知麓北或霜鬼堤有什么传说中的灵纹？三足青鸟，生于左腕……”

　　她触碰三足青鸟纹，碧绿光芒浮现上空，一只青鸟幻影展翅。

　　柔软的羽毛似柳絮纷飞，随风飘摆，恣意舞动。

　　下一刻，青鸟飞向男子，他却抬起右臂，毫不客气地驱散灵像。

　　枫月冷脸瞥过他：“青灵纹长出青灵线，把两人连在了一起，一人左臂、一人右臂，法力对其无效。似乎，两人的性命因此绑定。”

　　“……原来方才骰盅的感应是你……”慕心琳压住惊异，“青尧一引，生死相依。”

　　男人回过头来。

　　“这是我们擎山灵楚台最古老的传说之一。月儿，被青尧引选中之人，无论发生什么事，身在何处、是何身份，只要一方遇到危险，另一方就会被灵纹召唤。见灵纹如见灵根，伤不得，更除不得，否则就是要命。”慕心琳颇显忧切：“方才我好像听到了男人的声音……你身边有人？”

　　“……算吧。”

　　枫月盘算着男人来历，“他说他也来闯霜鬼堤……心琳，关于青尧引，还有别的吗？你可知能怎么解开——”

　　传音骰子戛然而止。

　　枫月叹口气，只得把它塞回腰间。姥姥的灵蝶既能找到霜鬼堤来，凌霄落迟早都会派人。

　　好在还有半年。若急不了这一时半会，也仍有机会。匆匆忙忙容易得不偿失，她务必要冷静。

　　凉风吹过来，枫月连咳几声。

　　经这么一折腾，身体的不适更加明显，当真是上回遇山崩伤得重，连自愈之力都变慢了。

　　男子负身起立。

　　“你打算去哪？”枫月抬头。

　　“找出口。”男人冷声补充，“找办法甩掉你这个累赘。”

　　“……”
　　“那你最好早日得偿所愿。”枫月也站起身来，不甘示弱：“毕竟拖着个包袱，谁都走不远。”

　　话音落，男女各往一边。

　　青灵线绷紧，再把他们往中间拽。

　　枫月：“左边草植味浓于右边，定有瓜果，先找吃的。”

　　男子：“右边灵力高于左边，也许有人踪迹，先找路。”

　　一阵沉默。

　　枫月沉口气，话没说出来，反倒嗅到一股浓郁的乳香。

　　奇怪，方才这周围还没有——

　　不对。

　　枫月猛然抬起头：“喂！小心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