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引夜》水泥娜娜

1、霜鬼堤 漫漫阴森路

　　霜鬼千年，枯骨成堤。

　　寒风席卷，头骨堆作桥梁，肋骨铺成小路，零零散散的碎骨像石子，尸骸无穷尽。

　　“还好是白日来，这地儿着实看着有些瘆人。”

　　高马尾女子拨开法器，圆形的金色光斑出现，吸收方盒子里的灰白烟雾。

　　“月儿，你该不会原封不动地把那鬼地方搬过来了吧？”

　　“怎么可能。”

　　枫月轻笑，只不过三个月前独闯霜鬼堤，躲过阴灵鬼怪，却还好死不死遇上了一场山崩，所历万分凶险，记忆深刻罢了。

　　法器绕了半里地往回，枫月疾步接稳，瞧它骰盅的模样，有些好笑：“你就用这个……执行任务？”

　　“这叫大‘隐’隐于‘世’。”慕心琳调皮接过，“既能施法布阵，又能小耍怡情，还是我慕大灵使跑遍沧麓各大赌坊，钻研无数赌盅，亲自上阵打造出来的——普天之下唯一‘心琳’骰盅。绝无仅有！”

　　枫月忍俊不禁，挑眉竖起大拇指。

　　金色光斑闪烁，方盒子回身，一道赤色八卦印指向后方。

　　“霜鬼堤果然与灵楚台震荡有关。”

　　慕心琳往身后看，地平线尽头的金色光晕与白光交汇，再往里面一点，白骨之堤若隐若现。

　　那才是真正的霜鬼堤所在。

　　“一个山崩，一个震荡，倒是配上了。我擎山灵楚台上一回震荡还是三百年前，整个沧麓被海啸淹没，死伤万万，灵力毫无用武之地。”慕心琳摇摇头，“查清楚真相之前，不能让旁人靠近霜鬼堤。”

　　她推赤色八卦印向霜鬼堤，擎山灵阵完好无损，满意收手：“后方一切正常，前路——”

　　幻镜折射出稀稀拉拉十余人的画面。

　　在她们用灵力搭建的“霜鬼堤”外，八人围着破推车作赌局，酒肉坛骨乱撒一地。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赌，当真是些亡命天涯的主。”慕心琳议论中带着一丝兴奋，掌心相搓化出红色小珠，分一半给枫月：“施法时，目标须在方圆五十步内。他们交给我。”

　　传音咒现于枫月衣领。

　　她注视镜中数人：“这几厮惯用大刀，那个独眼的臂力猛，但下盘不稳。”

　　慕心琳干脆的声音传回来：“收到。”

　　枫月再补充：“单打独斗，他们没一人是你对手。但一起上，绝不容易对付。必要时，我帮你。”

　　慕心琳已变作老练妇人：“放心吧！”

　　枫月亦把衣衫发丝捣脏，扮作长途跋涉的样子，朝另一个方向去。

　　三角骨堆旁，七人各杵一处，双手握紧武器，身躯皆是防御之态，暗中盯紧远处长堤。

　　霜鬼堤内‘露白漱’，一株起死回生，两株永生不老，三株长乐未央。世所罕见，胜过无价。

　　太阳落山时，霜鬼大雾生。

　　满原枯骨将作百丈迷宫，取药之路藏于其中。只是迷宫之内阵法神秘、机关无数、剧毒不可估量，凡进入者祸福未知，生死不可卜。一旦通行，取得宝药，命运逆转，改换新天。世人又以玄谣唱之：

　　“由明堕暗地，活灵成尸，灾厄永入；

　　向死而生处，逝人可渡，禄寿长驻；

　　千年霜鬼堤，古无来人，今无去者；

　　漫漫阴森路，成则至圣，败则新骨；

　　宿命一念翻覆。”

　　枫月再往侧边看，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挡在女子身前，被草药遮盖的血腥味飘来。

　　“心琳，多拖延一会儿。”

　　另一头骰盅抖得热火朝天，“怎么了？”慕心琳以心声回。

　　枫月洒出汗渍粉末，挤破三颗血珠，往自己腰部抹，稍微蹒跚了一点：“两人受伤，需要时间。”

　　“得嘞！”盅底沉坠似雷鸣，随后是慕心琳胜券在握的声音：“诸位，可都押好了？”

　　传音咒关闭，中年男子注意到了枫月。

　　她不露痕迹地咳两下，拖着身体到男子前方十步：“可否，求仁兄一些裹创布？”

　　中年女子微微探头，男人与她相视一眼，有所犹豫。

　　“在下受了些伤，在地上滚了数圈，长途汗渍满身……”她克制着喘气，“没有洁布，不敢动伤口。”

　　其余七人先后瞥向此处，没有别的动静。

　　“给她吧。”中年女子撕出部分，男子娴熟打了个结，原地抛出来。

　　枫月前倾，抖着手臂接，看准时机摔下去，把怀中疗伤药瓶揭开，不轻不重地弹出去。

　　两颗药丸洒向受伤的二人，塞子、药瓶倒在枫月附近。

　　枫月故意避开眼神，努力接稳洁布，那中年男子闻出药味，似想做些什么，女子微微拉他，男人便放弃了。

　　枫月这才翻了个身，装作忍疼去捡。

　　中年二人始终没动，枫月弱着声音，已然一副没力气的样子：“便是天意，那两粒参丸留与二位，以谢赠布之恩。”

　　说完她也不留恋，默默起身往旁边，避开众人的目光。

　　素未谋面，同来寻药，这些人戒备心强，只能这般有距离地行动。

　　中年二人捡起参丸，眸光一亮，女子悄悄朝枫月垂头。

　　缩小的幻镜再现，皱巴巴的银票和契纸已在慕心琳身边堆了三寸高。

　　“差不多了。”枫月传音，瞥到独眼男，声轻：“他右胳膊肘有运灵之势，也许会对骰子动手脚。”

　　镜中的慕心琳淡然一笑：“你确定是最后一局？”

　　“老子的钱都输给你了，可还有这把刀跟这条命！”男声暴躁：“敢来这霜鬼堤等天黑之人，都是玩命的。这把刀就是老子的命。老子输，便是丢命。那霜鬼堤内露白漱老子也不找了，这条命任你处置。但如果你输，老子不仅要你赢的所有票子，你的命，也得归老子！”

　　这是输不起，要动真格了。

　　枫月作好出灵准备。

　　慕心琳却一脸坦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四十匹马来了都得认！”独眼男暴戾咬字。

　　“那便开盅吧。”

　　独眼男阴险提唇，右臂揭盅，露出三堆粉末。

　　围观七人浮出邪笑。

　　岂知慕心琳响指一动，凉风刮净粉末，盅底的四颗骰子印相互交错，意外描出了一只大猪头的形状。

　　“……这、这——”

　　“你敢出老千，那就尝尝姑奶奶养的猪牙滋味！”

　　盅底猪头露尖牙，瞬间弹起，猛咬男人右手。

　　周围八人拔刀就动，枫月五指合拢，滚滚黑云瞬上苍穹。

　　骷髅幻出黑灵，帮助慕心琳躲过攻击。

　　视野一片模糊。魑魅魍魉现行，阴森怨气肆虐，浩浩荡荡如千军万马。枫月催动海螺，制造妖风哀嚎的假象。灵力不断变换，在其中的人每行一步，脚底就会化出新的斑蛇，缠上身躯。

　　“霜鬼堤”上十余人皆被牵制。

　　赶在幻象结束之前，她们将红色小珠送向四方。

　　一道金光之后，人身倒地。

　　茫茫大雾消散。

　　“搞定！”慕心琳拍拍巴掌，“这几个家伙赌瘾忒大，赌品差，人品更差，没劲。”

　　“可我看你分明赌得很开心。”枫月笑着接话。

　　“师姐管我老紧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不得过过瘾——”慕心琳不小心绊到腿，踉跄一下：“欸我的骰子——”

　　枫月闪半步接稳一颗。

　　慕心琳亦倒空翻下抓到另外两颗，顺势伸手：“喏，那几厮的脏银三千两，拿到莫祁城当铺，也能接济流民一段时日了。”

　　灵蝶送银票去远方。

　　枫月瞧地上八人的左腕，蓝色水滴印记若隐若现：“果然是洱黎冯氏的人。”

　　“原来你早看出来了。”慕心琳双手抱胸：“不过这沧麓六大家族之一的冯氏，竟也对这种真真假假的传说有兴趣？”

　　枫月轻笑：“说不定跟你们擎山一样。”

　　“王公贵胄也会关心沧麓道律？怕不是想找传说中的露白漱。”慕心琳收回法器，成功为这几人布下防御之灵。

　　七色灵蝶查完，枫月：“除了那八人，其余都是为露白漱冒险的散户。”

　　“放心，我会以擎山的名义通知冯氏。”慕心琳轻轻抬手，把浑厚的金色法灵注入枫月的身体。

　　“这……”

　　金色泥人凝于慕心琳手掌。“这道灵力会在你生命垂危时相护，泥人的状态就是你身体的情况——”

　　泥人双腿出现细微的尘末。

　　“看来你三个月前的伤还没痊愈。”慕心琳笑着歪头，站到枫月前方，“月儿，你老实说，此行合作，你有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枫月抬起眼皮，嘴角勾勒出完美的弧度，慕心琳忽而一顿——

　　面前女子化作七彩光芒，真正的枫月已经穿过擎山灵阵，长驱直入霜鬼堤。

　　是幻术。

　　“月儿——！”

　　“我是有一事瞒你，但与擎山之务无关。”枫月摩挲手中骰子，“咱们的计划照旧。三个月前我来过，由我再探虚实，定能助擎山一臂之力。传音咒只能在方圆五里用，好在有你这传音骰子。”

　　“还耍嘴皮子。”慕心琳忧切地朝远方看去，“难怪赵兮医仙总把你关在凌霄落，我千防万防仍旧被你抓了空。”

　　“别担心了。”枫月自信微笑，“险中求胜，胜者更强。何况我们凌霄落之人天生就有自愈之力。不过这骰子的灵力……”她故作玩笑：“莫不是你跟他们赌太久了，我瞧它灵氲所剩无几。”

　　慕心琳霎时撇嘴，瞧着掌中微弱的金光：“还真是……大小姐，你说说你，慌里慌张的，就不能从我这拿个完整的再走么？”

　　“也够用了。影踪诡步极快。你守在外面，等我消息。”

　　*

　　金光从天边洒下，枫月停下脚步，环视死寂的周身。

　　白骨枯凉如旧，浓深大雾逐渐涌动。

　　是这儿。

　　枫月作咒释灵。

　　三个月前，她单枪匹马闯入霜鬼堤，不为传说中的露白漱，只为凌霄落禁书所载“承灵续命之汝絮珠”。

　　娘亲昏迷七载，姥姥已经用尽浑身解数，吊命之物也只能维持最后半年。

　　姥姥不允她用禁术，可做都做了，她会承担后果。

　　这回逃出凌霄落，也稍微骗了下心琳，总算让她再进了霜鬼堤。

　　擎山之事她会帮查，汝絮珠她也要凝。

　　迷雾与尘烟交汇，迷宫道向上攀升，霜鬼堤的阴灵恶鬼蹭蹭齐现，灵蝶周围的阴气越来越浓。

　　枫月张臂吸收。

　　阴煞躁动，像有百千把尖刀刮割她的身，从肌肤到骨肉，痛彻心底。

　　无数异毒怪虫爬来。

　　以身为引，炼成汝絮。就差一点。

　　“轰——”

　　一声巨响之后，天空撕开了一道口。

　　枫月来不及反应，骷髅堆就随着山体崩塌。“非得我来一次你就崩一次——”

　　她抓紧汝絮珠往右，却发现身体被一股牵引之力绊住，根本不受控制地向左。

　　“什么……”

　　青鸟幻影一闪，眩目强光后，她的左腕现出三足鸟纹，朝远方延出一条青翠欲滴的灵线。

　　她在仅有的反应时间里挣扎几下，发现无力，便立马顺从这股莫名的力量。

　　果不其然，凡她所过，任何外物都被这股强力撞得粉碎。

　　枫月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未清神，狂风迅即倾轧，苍穹刹那变黑。

　　烈焰翻滚，四方灵怪被烧成灰烬。

　　天地刹宁。

　　热意摇曳处，逆光现形的峻拔身影越来越近。

　　渐熄火苗捎来暖流，拂起女孩细软的发丝，枫月一点一点撑开眉目，径直对上一道凌厉压迫的眼神。

　　好冷。

　　她胸口发紧，那简直比死人的心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