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引夜》水泥娜娜

1、鬼墟境 那简直比死

　　霜鬼千年，枯骨成堤。

　　人行于上，靠近才见遍地尸骸如碎石，杂乱无章地分割出数条蜿蜒小路。阴冷寒风吹过脸颊，枫月鼻头一颤，仿佛连发丝都沾上了死亡的气息。

　　“咚咯——”

　　三颗骰子突袭而来，枫月右脚侧滑，半步就闪开。

　　急忙赶来捡骰子的矮胖男子呵呵一笑：“没伤着你吧，枫医师？”

　　枫月轻轻摇头。

　　右侧吆喝声起：
　　“快快，这把不算。”
　　“重来重来，这回我押大！”
　　“小姑娘，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赌术竟这般厉害。”
　　“……”

　　矮胖男人遥遥应声“等等我”，匆匆大步往回跑。

　　枫月循着他背影看过去。

　　骷髅堆前，近十人围成一圈，削了头骨组为盅，就地开赌。作庄那蓝紫色异装女子瞥见枫月，呲牙勾唇。

　　枫月点头微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赌，当真都是亡命天涯的主。”戴斗笠的中年男人低声议论，“这一路上咱们可没少帮他们，他们倒好，根本就没有——”

　　身旁女子用胳膊肘撞他，怕这闲言碎语引起不必要的风波：“人各有所长，既已约定同行至此，就是缘分。接下来，便要各凭本事、各自面对了。”

　　语毕，她侧过头来：“枫医师，这一路上，多谢你替我们治好了腿伤。”

　　枫月缓缓一应：“举手之劳。也要多谢二位对我的照应。”

　　女子友好笑了笑，转回身去。

　　这是一对踏实本分的中年夫妻。与前方默默擦拭长剑的侠客、抱着大刀看天的屠夫一样，皆是为重病家人寻传说中的前尘命续“露白漱”而来。

　　此物，长于霜鬼堤深处麓北界，一株起死回生，两株永生不老，三株长乐未央。世所罕见，胜过无价。

　　太阳落山时，霜鬼大雾生。

　　满原枯骨将作百丈迷宫，取药之路藏于其中。只是迷宫之内阵法神秘、机关无数、剧毒不可估量，凡进入者祸福未知，生死不可卜。一旦通行，取得宝药，命运逆转，改换新天。世人又以玄谣唱之：

　　“由明堕暗地，活灵成尸，灾厄永入；

　　向死而生处，逝人可渡，禄寿长驻；

　　千年霜鬼堤，古无来人，今无去者；

　　漫漫阴森路，成则至圣，败则新骨；

　　宿命一念翻覆。”

　　而右侧那群好赌之人，大部分都是刀子上架着脑袋的亡命之徒，要么接了主家的阴单，要么是想探险征服，取得宝药换一世荣华。

　　“谁没在鬼门关杀过几回！搏命之前再过把赌瘾，咱哥几个就此死了，也是无憾！”
　　“来来来！接着来！”
　　“哈哈哈哈哈——”

　　张狂大笑传向荒原，撞上层层骷髅后折回来，声波重叠，倒生出几分莫名的诡异。

　　“枫医师，你相信有露白漱吗？”方才的女子眺向远方，目光长得仿佛要穿透时间。

　　枫月沉默须臾：“其实……我不太信。”

　　女子不觉意外，反而释然一笑：“我也不信。”

　　她握紧丈夫的手：“可是总要来一趟，试一下。”

　　枫月望向她：“就算是没命也没关系吗？”

　　想起女儿稚嫩无邪的笑容，女子眼眶泛红：“有传说，便有希望。万一呢？”

　　枫月没再接话。

　　天色渐暗，乌云赴近。

　　赌盅旁的数人也逐渐转移注意力，用刀的磨刀，拉弓的擦箭，施法的温习诀术，冷风吹过来时，枫月裹紧衣氅，轻轻咳了两声。

　　这已是她第二次来。

　　三个月前，她单枪匹马闯入霜鬼堤，却好死不死遇上了一场山崩，差点没逃掉，落下的病根至今没有痊愈。

　　太阳即将落山。

　　“大家戒备！”一人高声喊。

　　那对中年夫妻牵紧彼此的手，其余人也打起精神。

　　滚滚黑云倾轧而下，日光已尽。

　　“鬼堤大雾现！”

　　霎时，视野一片模糊，霜鬼堤上的众人各施本领。

　　伴随骷髅的隆隆移动，魑魅魍魉逐渐成形。阴森怨气肆虐而动，浩浩荡荡如千军万马，直朝每一个闯入者进攻。

　　枫月置于其中，待天边一道金光闪烁时，抬手召唤灵蝶，以七色粉末化出护体灵衣，注向前方数十人。

　　“噗——噗……”

　　一道接一道人身倒地。

　　“搞定！”清亮女声混着骰盅的脆响传来，“这几个家伙赌瘾忒大，赌品却一般，输了就甩脸子，还总耍赖，没劲。”

　　茫茫大雾消散。

　　幻境褪去，天穹变亮。

　　“可我看你分明赌得很开心。”枫月笑着接话。

　　“师姐管我老紧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不得过过瘾——”蓝紫色异装女子不小心绊到腿，踉跄一下：“我的骰子——”

　　枫月闪半步接稳一颗。

　　那女子亦倒空翻下抓到另外两颗：“月儿，你这影踪诡步可是越发娴熟了。”

　　二十七个同行者昏迷在地，枫月把法器还给慕心琳：“那我是不是应该也夸夸你的催眠术？”

　　慕心琳挽她胳膊，声线微娇：“这夸不夸可不作数，你要不要亲自试试。”

　　枫月顺势往她肩头靠：“你可别想找法子留我。”

　　地平线尽头的金色光晕与七彩光交汇，再往里面一点，白骨之堤若隐若现。

　　那才是真正的霜鬼堤所在。

　　“就算我想留，也留不住啊。”慕心琳亲昵地贴她一下，随后放手去看那二十七人状况。“赵兮医仙如此精密防守的凌霄落都被你逃出来了，凭我这小小擎山医使，又能如何阻拦？”

　　“慕大医使可别妄自菲薄。”枫月幻出七色灵蝶，预备动身。

　　“放心吧。我已去过一次，这回还有你在外边接应，不会有差错。”

　　灵蝶翩翩振翅，向枫月周身披洒七色粉末，凝出护体灵衣。她摸着脖子前的白玉，朝慕心琳微笑：“何况有素玦玉在。普天之下，还没一人能真正伤我。”

　　“可你别忘了上次山崩。”慕心琳起身回望她：“擎山灵楚台震荡的原因直指霜鬼堤山崩，谁都不敢保证里面还跟三个月前一样。”

　　“但是我也必须去。”枫月眸光坚定，“何况擎山接下来一定会查霜鬼堤，由我先去探探路，未尝不是好事。”

　　浑厚的金色法灵注入枫月的身体。

　　慕心琳神色变严肃：“擎山要做，是我职责。而不拦你，并非出自我们的情谊。擎山让我阻止旁人擅闯霜鬼堤，以防事情未查清楚前有无辜者牺牲。这里有部分人也与你一样，都有必须进去的理由，但我催眠了他们，却没对你动手，是因为你有素玦玉。可旁人不能伤你灵根，不代表你不会受伤，不会饿死、累死、甚至无法呼吸。”

　　她双掌回收，凝出一个小小的金色泥人。“我的底线是你的命。这个泥人会随着你身体受损的情况逐一剥落——”

　　泥人双腿出现细微的尘末。

　　“看来你上次的伤还没痊愈。”慕心琳撇嘴示无奈，音色很快正经：“当它只剩一半时，就会有一股将你强制召回的灵力。不管届时你所处何境、拿到什么、又失去了什么。但机会只有一次。”

　　枫月看着她深邃的眼，屏息凝气：“我会好好把握。”

　　“说到做到哦。”慕心琳收起泥人，恢复如常的轻快，“不过大小姐，若赵兮医仙找到这儿来了，我可会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

　　“那可不。”枫月笑得怡人，“她这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都搞不定的人，还能怪到你头上？”

　　慕心琳叉腰笑：“你倒真是她亲外孙女。”

　　灵蝶蓄力完毕，枫月提脚欲动，倏尔回过头来，把腰间那颗骰子丢回去。

　　慕心琳接稳：“这可是我的传音骰子，你不要？”

　　“换一只。”枫月耸耸肩，“你跟他们赌太久了，灵力所剩无几。”

　　慕心琳尴尬一笑，选另外的送出去。

　　迅捷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里。

　　*

　　白骨枯凉，周身死寂。

　　金光从天边洒下，映衬枫月清秀的面庞。

　　娘亲昏迷七年，姥姥已经用尽浑身解数，吊命之物也只能维持最后半年。

　　她还能想到的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传说中的露白漱，二是凌霄落封存了百年的禁术——用七色灵蝶吸收霜鬼堤至阴至暗之气，再以身躯为药引，凝出汝絮珠，修复娘亲的灵根。

　　三个月前她已奋力一试。尽管碰上山崩，落得一身伤，但她至少得到了汝絮珠。

　　东西注入娘亲体内那一刻，枫月就明白此术有用。

　　灵蝶振翅的频次变快，浓深大雾席卷而来，是鬼墟境。

　　枫月屏息凝气，作咒凝灵。

　　迷雾混杂着尘烟，迷宫道向上攀升，霜鬼堤的阴灵恶鬼蹭蹭齐现，七色灵蝶周围的阴气越来越多。

　　枫月张臂吸收，阴煞躁动，像有百千把尖刀刮割她的身，从肌肤到骨肉，痛彻心底。

　　四周的骷髅越来越近，不知有多少异毒怪虫向她爬来。

　　身体的承痛达到极限，枫月脖子上的素玦玉化出屏障，稳稳地护着她灵根。

　　好在有它。

　　三息之后，剔透的彩光开始眼前闪烁，浑然天成般的灰色圆珠成形，沿着光柱自旋。

　　第二颗汝絮珠凝成了。

　　枫月喜极而泣。

　　意外却在此时发生。

　　“轰”的一声巨响，骷髅堆随着山体崩塌，滚滚巨物砸下，俨然一副吞噬天地的阵仗。

　　“非得我来一次你就崩一次么——？！！！”

　　苦怨之声被乱石潮淹没。

　　枫月护稳汝絮珠，调影踪诡步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按照上次的路线，正东有一处阵眼，只要能在这场浩劫落幕之前到达，就——

　　骷髅道改变方向，指路的七色灵蝶瞬间跌落，碎石变作冰刃，像砸刀子一样铺天盖地。

　　“不是吧……”

　　枫月五招震碎攻击，须臾后，败退的冰刃却卷土重来，形态比之前更庞大。

　　枫月只想——

　　“别动。”

　　沉如陨石的男声传来，混在这一堆长得奇形怪状的鬼怪之中，倒让人头皮发麻。

　　枫月心跳加快，下意识扩大素玦玉对自己的保护范围，那道男声又响起了：

　　“我让你别动。”

　　枫月心慌地朝四周扫了一瞬。

　　先跑再说。

　　“咚——”

　　左臂的拉力将她猛然拽回，与素玦玉的保护屏障撞了个满怀。

　　霎时，狂风倾轧，苍穹刹黑。

　　枫月只一眨眼，屏障之外，灼烫焰火顷刻翻滚，硕大冰刃蒸成白汽，怨魂凶怪被烧成灰烬。

　　再一低眸，三足青鸟纹在她左腕显现，与之相连的，还有一条延至远方的青色灵线。

　　那灵线的终点……

　　百里烈焰聚拢。

　　热意摇曳处，逆光现形的峻拔身影越来越近。渐熄火苗捎来暖流，催动屏障内凹，拂起女孩细软的发丝。

　　枫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忐忑地提起眼皮，一点一点抬起头，刹那撞上一道凌厉压迫的眼神。

　　好冷。

　　枫月蜷抖身躯，那简直比死人的心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