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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裴斯遇(一) 人会爱上反 ...

  •   01
      巷子里只有罗程和蒋瑶瑶跟我上了同一所初中。儿时的信念是赤诚的,不管后来妈妈闹过多少次,出过多少次意外,他们总记得英雄的话题,义无反顾站到我身边,替我把那些流言打破。
      很多人同情我,也有一些人问我怎么不把妈妈送到精神病院,那种表情像是提出了前无古人的建议。
      我自然不能反驳,跟那些人探讨起,送到精神病院要花多少钱,周围都是陌生人,发病时伤了人怎么办?那个人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我便顺着新的话题讲下去。
      全非本意,最后讨论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类似的探讨在每次妈妈闹完,人尽皆知时最多,他们总觉得我的家要完了,如果有一天我不笑,便坐实了。
      那时候的我,虚伪得自己都看不下去。

      很多次,蒋瑶瑶赶过来,把人扯开,瞪我一眼又去踢前排的罗程:“睡成猪了!世界都毁灭了!”
      即便在私下,蒋瑶瑶也不敢指责我,生了气自己的眼睛先红:“你不喜欢和他们聊就别理,干嘛要说那一大堆。”
      “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
      蒋瑶瑶戳着我胸牌,“斯遇哥,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我转开视线,她自问自答:“就是。”于是我看回去,略微笑了笑。
      “你跟人家说那么多,怎么不跟我说,每次我和你说话你就几个字。”女生搓着垂在前面的马尾,脸上不再是被气出来的红。
      我正色道:“瑶瑶。”
      她看我一眼,又马上打断:“不说了!不说了!罗傻子马上就来了,我去会会他。”

      蒋瑶瑶每次都逃得很快。
      我知道她喜欢我,但这种年纪的喜欢是冲动,只能顺意,接受不了一点拒绝的苗头。如果有一天她考虑起未来,考虑起合适,我倒是愿意出出主意。
      后来我终于跟她挑明,是在一个器材室,她找人传话说扭了脚。
      我搀她,她不下来。
      蒋瑶瑶眼睛很亮,翘着脚碰了碰我的裤子,小声告诉我:“斯遇哥,搞完那个竞赛,你桌子上的情书有点多,我收都收不完了。”
      没等我开口,她红着脸急急道:“我给你想个办法吧,要不,你假装说我是你女朋友——”
      “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
      被打断,蒋瑶瑶嘴巴都张着不动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缓和语气:“瑶瑶,只是朋友。”
      “谁想跟你当朋友。”她突然就哭了,转开脸抹了几下,含糊地问我,“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那你可以喜欢我。”
      当无赖时,她眼泪珠子都糊在睫毛上。

      我竟然也认真想了会儿“喜欢”。很遗憾,这些年最丰沛的情感,都发生在劫后余生——它们夺走我的所有,只告诉我要往前走。
      我注定给不出任何回应。
      那天蒋瑶瑶发疯了。
      拿推车时,她还坐在那里,嚷了一句“破衣服”,我再抬眼,她身上便只有一件到短短的吊带。
      我很快别开眼睛。
      她怯怯地叫:“斯遇哥,我——”
      我沉下声音叫了一句:“蒋瑶瑶。”衣服摩擦声便不情不愿地响了起来,那时窗外有人影,我过去挡住她。
      一个男生拉开器材室的门,闷头说了声对不起,要找什么东西,拿完就出去了。
      蒋瑶瑶穿好衣服以后,我把推车拉到旁边。
      她看着我,我说:“再这样,别做朋友了。”

      蒋瑶瑶没有考上县里的高中,要去别的地方复读。
      告别时,我们浅浅拥抱,她不松开,哭着要我保证:以后有喜欢的人一定要告诉她,不然她会一直追。
      除却桌子上从没拆过的情书,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喜欢,强烈、炙热、不顾一切,哪怕飞蛾扑火。
      我很想答应她。
      但可能,我永远开不了这个口。

      02
      意外闯进器材室的男生,我见了第二次。
      最开始罗程说看见了一封不像女孩的情书,我随意翻了翻桌板没找到,就没在意,后来罗程来拉我,说情书被传到那堆霸王手里,他们聚在楼下,我也不在意。
      罗程同情心泛滥,拉我过去。
      监控盲区,男生被摁在墙上,嘴角是肿的。那群人扬了扬情书,得意道:“新鲜吗?八百年才能收到一张。”
      我无所谓地抽过来,封面是深蓝湖底。
      为首的笑着说:“这小子牛逼死了,从前一见我是有多远滚多远,还以为是个怂包呢,没想到一下子整大的。”他把男生拽过来:“你爸妈知道不?用我帮你转达不?”
      “小裴,要不让他念给你听?”
      我沉默着。
      其实我的同情能力早就被磨透了,整件事都和我没关系,不该掺和,但那份情书很厚,能感觉到里面塞了很多叠纸。罗程也偷偷拽我衣服。
      于是情书被塞到兜里,我慢慢道:“给我的,我处理吧。”

      我卖了人情,把男生带出来。
      罗程新奇地看着他,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我哥喜欢女生。”
      不知为何,男生垂着的头抬起来了,盯着我。
      罗程嘿了声,扯我衣服:“哥,是吧?”
      无聊,没有意义。
      我顺手把情书塞回去,让他以后别找了,然后头也不回走掉。喜欢什么并不重要,表达不喜欢很重要。

      但他们总看不懂、听不懂,这让我有些许苦恼。
      夜自修放学被追上后,我收到一声告白,这些年当面听到这四个字其实很少,来自男生,更是特别。语言上传达的情绪远比眼神里的直白,我愣了片刻,莫名为他设想了所有结局。
      失去了一个人,便老无所依,老无所靠。
      我问他:“你觉得,会有结果吗?”
      他大概以为我在问取向,往前走了一步。我看清他的脸,眼睛里是那种希冀的光,和蒋瑶瑶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天黑,他眼里的光也是黑的,让我有些不舒服。
      “我从初中就喜欢你了。”
      男生说,“我认识了你很久很久,你也见过我很多次……很多次,你从来没有记住过我。”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器材室见过,算上救他那一次,现在是第三次,可以反驳他,但我没说话。
      “你从来不管闲事的,但今天帮我了……我想知道为什么,”男生说得磕磕巴巴,又十足坚定,“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告诉他:“同学一场,以后不要写了。”
      他激动了,急急道:“我想你也可以认识一下我。”
      “我以前就很佩服你,能自在地迎合那些……那些高人一等、指着鼻子教别人做事的人,能搞好那么多人际关系,就像在身上装了绝缘层,多大的电打过来都没关系。我永远做不到,但是你好像笑笑就能过去,能做得很好。”
      男生说得艰难,头摇晃着,对着地吐出来的字眼连不成句子,我费了劲儿才整合出来。
      “这样很累对不对?”
      他看向我,没得到反应,兀自道,“有一回我在巷子口碰到救护车,你们推着架子过来,有东西掉了,我帮你捡起来还给你。你脸上都是汗,跟我说谢谢,那个样子和学校里一点儿都不一样。后来在学校里,我跟你打招呼,你不记得我……我就一直靠近,故意帮你做事,你也跟我道谢。”
      “可很多声谢谢都没有那一声让我满足,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的关注点很奇怪。
      我看了看手表,视线晃开,墙沿有一只麻雀,跟旁边的监控混在一起,让人分不开。
      我跟他说:“对不起。”
      他突然狠狠呼出一口气,捡了块石头扔上去——
      砸中了监控,麻雀险些往后栽又稳回来,也不飞,慢吞吞往旁边挪,一条腿弯折着。
      “看吧,”他笑得古怪,“它瘸了腿,所以永远飞不走。”
      这些年很少厌恶别人,所以感觉涌上来时很陌生,我缓了缓,沉着脸看过去。
      “高考又怎么样呢?我们是被困在这里的人,我们是一样的。”他走近了好多步,仰着的脸上全是伤,“那次我冲进器材室,什么蒋瑶瑶,他们懂什么?我比他们都了解你。”
      他的泪流下来,话也飙出来:“你爸爸死在工作上,你妈妈的孩子没了,疯了。”
      我这么漫长的痛苦,一两句话就说完了,了解我?
      我笑了笑,有些后悔跟他扯上关系。
      “我爸妈也是,在一辆车上,出的车祸……所有人都不管,但是所有人都要来说一句,显得自己高尚、伟大!他们只会看热闹,避开自己,冷漠、自私,世界上所有情谊都是这样的。”他抹了抹泪,“什么一夜成长,从来就没有一夜成长,每一步都很艰难……我最知道你的感觉。”
      我猜他下一句该问我,恨不恨这个世界了。

      两年前,警官到贺于做客,守约跟我说了全部,阴暗的、残忍的、罪恶的、英勇的所有事。
      我妈妈躲在柜子里,看到了什么呢?
      被救出来以后,烟尘随着大火扬起,她的心被烫出一个又一个洞,渗着汩汩伤痛,在岁月煎熬下成为顽疾。
      她要尖叫,又要压抑自己的尖叫,把舌头揪出来。
      知道了全部以后,无数个瞬间我理解她,但又有无数瞬间是不甘的。
      恨这个世界吗?我也问过自己。

      男生借着些“最了解”的由头,靠近我,像靠近一团炭火,眼里闪着救赎的光彩。
      我没躲。
      那束光跳跃着,他闭上眼又往前靠,然后被揪着领子推开。
      我跟他说:“你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他气息急促,要反驳,后面传来一声叫唤,是他亲人,沧桑白发。像是住在巷子里的,但我从来没遇见过。
      老人颤巍巍地过来,我松开,她马上把人扯到身后。男生被扯得踉跄,推她一把,嚷了句“你来干什么”。
      老人朝我作揖。
      不知为何我哽住了,使劲咽下些情绪,往回走。

      第二天我桌兜里被塞了只死麻雀。
      附着纸条:泥潭里出不了菩萨,疯子只能和疯子在一起。

      我提着所有东西,下了层楼。
      麻雀还是昨天那只,腿是折的,尸体已经僵硬了,让我想起些不好的回忆。
      我在班级门口找到他,全丢回去。

      又回到昨天的问题,恨这个世界吗?
      答案是注定的——
      我最爱的人用生命守护的世界,我为什么要恨?
      不幸运的日子里,也遇见了不少温暖的人,有些来不及告别,有些给不出答案,但一路同行过,我都记得。
      被同情,并不是羞耻的事。
      没有按本性走,迎合那些人,只因为曾经我孤僻过,得到的结局不太好罢了。也许出了这里,不用这般……也说不准,往后的事不知如何,意外那么多,走一步只能定下一程,便走好当下吧。
      每个人活的方式不同,怎么能轻易定义。

      疯子只能和疯子在一起?
      不对。
      人会爱上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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