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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小鱼(二) 我相信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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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做饭是一件看似简单,成果复杂的事。
我够得上灶台,只是翻炒的时候要稍稍踮脚。做出来的菜有模有样,就是不太适合吃,一条街里吃垃圾的大狗也不愿意赏脸。我端过去,它舔了口,马上掉头,后来再看见我端着碗,它就没影了。
小外婆倒是很愿意捧我的场,我怀疑她年纪大了没有味觉,因为我自己都吃不下去。
但这并没有挫败我。
家里需要顶梁柱,我现在还不够高,只能把这个位置让给佝着身子比我略高一些的小外婆,但我很快会长高的,我要学着做会很多事。
生宝宝也是件复杂的事,要去建卡,做各种产前检查。到医院意味着人多,意味着吵,妈妈很难控制自己。幸而有警官帮我们联系了私人医院,开了后门。
晚上人少的时候,我和小外婆会推着妈妈去医院,留在那里的医生把我们带到空检查室。
前三个月在妇科,去产科的第一次,我躲在隔窗后面,胎心仪放到不明显的肚皮上,贴着,便有很大的胎心音传出来,我的心跳也急促起来,像在应答他的召唤,滴答滴答——
我看到妈妈的手攥在检查床的侧杆上,指节已经抓扭曲。
她想发作,但忍住了。
推着轮椅回去时,她木木地坐着,和来时没什么变化,我却很高兴,轻轻叫了声:“妈妈。”
没有回应。
我比坐着的妈妈稍高一点,她的身子随着行进在轻微晃动,像绿池塘里的浮萍,根不在这里,系在了追逐爸爸上面。可爸爸已经走了。我希望妈妈能看向前方,下了很久决心,我才开口:“会好起来的。”
仍然没有回应。
小外婆搭上我扶轮椅的手,说:“小音,我们小鱼在给你加油。”
走廊被寂静灼烧着,我也陷进这场漫无边际的沉默。于是十多年过去,那句“你还有我”从没出过口。
09
妈妈只有发作的时候会吼叫。整个人缩成一团,把手掏进嘴里,嚎啕大哭,嘴里是含糊不清的爸爸的名字。最严重的一次把床头木板掀了,拿着木板去砸柜子,轰动巨响,在深夜把人钉进了恐慌里。
我跑上去,柜子已经砸烂了一个窟窿。
小外婆力气很大,是我不够好,摁不住妈妈的腿,被踹倒险些撞掉爸爸的相框,我往旁边避,头磕在桌角上,眼冒金星过后,头上有陌生的涌动感。
这次意外过后,纱布代替了我的一块头发,太刺眼。所以那一年夏天过去,随之而去的是我的头发。我光秃秃的头皮上有一块疤,橡皮擦那么大,摸上去痂还软软的。
我成天戴着帽子,睡觉也不脱。
那些小孩懂什么?
没有经历过,他们只会笑。我越表现得不在意,他们越是笑。随便吧。我同桌也走了。没关系的。
十月怀胎快走过一半,估摸着时间,我猜妈妈肯定已经摸到胎动了。
手掌贴在肚子上的时间愈发长,我每次从门缝看她,她都这个动作,会是什么感觉?爸爸走了,却留下一个生命,是要这个生命代替他来爱吗?是爸爸的感觉吗?会有爸爸的回应吗?
我总会摸上自己的肚子,深深揪眉。
摸不到也没关系,医生给的时间是明年夏天的一个周末,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当哥哥了——弟弟?妹妹?如果没有这些事,我还可以和妈妈打赌,爸爸做公证人,大家一起盼望新生命出生。
现在赌不了,只能我的左右手赌了,总有一方会赢,是吧?
其实弟弟还是妹妹不打紧,只要不是魔王,我都愿意当好哥哥……要是魔王,就该偷偷教训几通,变成前面那个条件。
我喜欢乖一点的小朋友。
10
爸爸的那块玉回到了八音盒。
在梦里,八音盒总会自己唱起歌,把我吵醒后,它无辜地待在书桌上,而我瞪着眼难以入睡。在家睡不着,在学校午休也睡不着,我的睡眠好像被偷走了。
小外婆也很累,但她的黑眼圈被皮肤折成好几层,又和暗沉发黄的皮肤混在一起,十分不明显。
而当我仔细看到那圈黑时,她已经躺倒在地上,眼皮松松地耷拉着,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一瞬间却向我传达了无数,下一个瞬间,脑海里只有比世界崩裂更巨大的声响。
我跑出去挨家挨户敲门,嘴唇颤抖着已经凑不出句子。
呜呜的救护车来时,我在楼上,跟几个人摁住妈妈,她剧烈挣扎着,我吼她,把垫子往她嘴里塞,呜咽声从垫子的缝隙里破出来,比任何一次都大。最后她晕过去了。整个口腔没有一处好的,垫子拿出来全是血。
妈妈没有下过楼,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懂了我,察觉到变故的开始,发作了。
我抱着她,绝望而茫然。
家里没有别的大人,老师还有警官都来了,他们安慰我“没事的”,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不愿意开口了。心像要被扯开来,情绪涨满整个胸腔,只有死死咬住嘴,才能不崩溃得太厉害。
这边手术室的灯还亮着,那边妈妈也住了院,打了针已经睡着,旁边有陪护。
我身边有一些人,又好像空无一人。
走廊的白炽灯极其刺眼,我却着了迷——那束光是散的,我对着它,跟爸爸祈福,但他回不来了,我又跟上天祈福,我愿意用自己的全部去换。
……
没有用。什么用都没有!
小外婆没有撑过去,被白布盖着,运下了楼。我看见她头上也被纱布盖了个全。总是她给我换药,摸着我的头,说小女孩戴蝴蝶结,男子汉挂小纱布,说小鱼怎么样都好看。
我被拉住了,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11
这次妈妈的娘家人涌了过来,礼品堆了一屋子,四面八方都是说话声,我没有资格把他们赶出去。
妈妈的状态也很奇怪。那次发作差点把孩子弄掉,用了药片才稳下来。人醒过来以后,一直很安静,这么吵,她也不闹,看着天花板,极其缓慢地眨眼,完全陷进自己的世界。
长辈们跟她说不上话,把炮火转向我,嚷嚷着,有的人甚至在抹眼泪,说: “可怜、不容易、当初是昏了头,早知道就不让她嫁这么远——”
我左耳朵听着,右耳朵便出去了。
他们不喜欢我妈妈,所以在最难的时候,只有佝着身子的小外婆过来。现在他们姗姗来迟,说着懊悔不已的话,无非为了面子,系起微薄的亲情。我不喜欢,但是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他们雇了车运小外婆回家下葬。
那个晚上,我站在警官轿车旁边,看着临时的木棺从斜板滑上去,货车拉上门,后面跟着几辆私家车。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岩乡。
而我回去后,面对的又是一场折磨。那堆礼品里乱入了一把剪刀,我妈妈的舌头从中间断掉了,缝了二十多针。她自己剪的,我不明白。我有点恨她。
陪护忙着说对不起,朝我,也朝我后面的警官。
我只看着妈妈——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嘴里填着纱布,脸白得跟纸一样。
后来好多天,她嘴里都是血淋淋的,有时甚至外溢,枕头上有好几块红色晕染。护士频繁巡房,过来给她重新弄,劝她不要咬。
我没有劝。
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窗外,秋天到了,黄叶子被风卷得很高,我有些想念学校绿得发油的树。
但我没有去学校,老师来劝过几次,我一拖再拖;警官说义务教育必须去,说局里会给足够的补贴,让我不要担心。有意思吗?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就是不愿意去。
手贴到妈妈的肚子上,碰到她的指尖,她也没有反应。
我终于感受到新生命的鼓动,就那么一下,心便被烫热了。我收回手,告诉妈妈:“你活不下去我也不活了。”
12
老师带来一个自称外公的人,接小外婆时他都没来,现在来了。妈妈的直系血亲,我却感受不到亲近。
他不愿意靠近病床,就站在旁边,目光在我和妈妈之间逡巡,吸着烟,被护士说了句,手伸到窗子外面,撅了嘴过去吸。等一支抽完在外面的墙上蹭灭,甩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那里面的纸被烫得皱缩。
他终于开口:“外孙,不上学不行啊。”
“你妈妈都这样了,我们匀不出人来照顾,这样,跟我回老家,也有个接应的。”外公没什么所谓道,“家里待待说不定能好。”
“小音那儿我说不来。”等了会儿,他又摸出一支烟,“不说也没事,赶紧走吧,车票都买好了,还要给你转学……麻烦着呢。”
“外孙?”
我没有办法。
没有坐火车,警官开长途,送我们离开岩乡。
有太多想带的东西,却只收拾出两个行李箱,外公一手拎一个。
我背上的旅游包里是爸爸的相片,边边角角硌着我的脊背,每走一步都有实感。我站得很直,攥着妈妈的手也很用力。妈妈塞着耳塞,也戴了副墨镜,是爸爸留下来的,遮了她半张脸。露出来的嘴唇一直闭着,她没有向这个城市告别。
而我,最后看一眼这个城市。
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13
妈妈的故乡可真冷,到的那天起了大雾,外公腾出手抽烟,远处迷雾,近处白烟,都教人晕头转向。
我看不清路了。
往前走,总会有路的,是吧?
小外婆有栋房子,被匀给我和妈妈住了。
在巷子深处,我们走进去,路过许多人家,男人、女人、小孩、老人,每张脸都是陌生的,但他们都穿了大袄子,脸裹在厚厚的领子里,又显得不那么难以亲近。
我和妈妈有了新的家。
小外婆还留下一只老猫,黄白相间的毛,摸一摸,它便敷衍地瞄一声。我害怕动物让妈妈发作,便委屈它,把它锁进我房间里。幸好它也不爱动,我时常去看,它都蜷在毛垫子上,眯着眼,懒洋洋的。
我坐在它旁边,看小窗外的蓝天。
天气预报说下礼拜会下雪,它现在一点迹象都没有。
外公并没有管我们太久,反而是巷子里的人经常来问候。
我既喜悦又担心,跟其中一位面善的老人讲妈妈不喜欢吵,马上,来的人都细声细气的。
他们在示好,也在打探。
从前不能说的,隔了千万里,终于可以开口,我说我们是警察遗属,妈妈生病了。他们的眼神立刻不一样起来,我又听到“英雄”那个词,依然不喜欢,但我哭不出来了。
适应新环境的那些日子,妈妈经常会发作,我制不住,周围在的人都会来帮忙。
去过一次医院,有了新病历本,配了精神类药物,也去看了小宝宝,透亮的片子里有他的模样,小小一个。
我把家里尖锐的东西都裹住,刀都藏起来,甚至把妈妈房间弄得只剩一张床,没有人教我做这些,但我全做了。被偷走的睡眠还是回不来,那些余出来的时间,我一直在想还有什么意外发生的可能。
我也需要为未来做打算——现在妈妈只有我,但以后这个家会是三个人,我得照顾他们。
亲戚们花钱请了阿姨,可以在白天照顾妈妈,我事无巨细地跟她讲,她挥挥手让我快走。我去到附近的小学,班里有一半孩子是小巷的,我笑一笑他们便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窗子外边是高高的树干,没有叶子。
贺于真的冷,但人心很暖。
14
在贺于过的第一个年,所有都得我慢慢布置,跟着旁边的奶奶挑年货,奶奶花着眼随手拿,我每一样都要挑半天,付钱时刷的是银行卡——警官给的,说是补贴,密码是我生日,他好像很相信我。
买了同样的东西,我付出去的钱却少得可怜。
奶奶看我这么拮据,问道:“知不知道里面多少钱?”
直觉是个大数字,但我不敢看。除了必须的开销,我基本不花,真到用完便扔了它。那时候我肯定有了自己的卡。
爸爸把玉留给我就够了,我要自己养妈妈和小孩,让他愧疚。
张灯结彩,屋子里都是新年的气氛。
妈妈坐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我在她身上盖了一层被子,捧着脸蹲在旁边——院子里很空,来了以后,我把土里枯死的小菜苗都拔了,现在只有干巴的土地,一个又一个坑,看着便让人萧条。
要不要装饰些什么?
阿姨在厨房烧饭,我跑出门,她急促地喊了声,我只甩下句买东西。
那时候我被兴奋冲昏了。
无数次,无数次……
无数次回想,我都在后悔。
……
都在变好。
可为什么,为什么?
15
阿姨反复向我道歉,说不该溜回去看女儿。
明天便是除夕,她情有可原,哭成泪人在我面前下跪,用着把我拽倒的劲儿,诉说着自己的不易。
没道理。
我不可以恨她吗?
16
医院刮出来的婴儿残体,是弟弟。
没有意义了。
手烂了,手气也烂透了,原来跟自己打赌也可以输得一败涂地,原来会是这样的结局:
新年成了忌日。
17
我把猫埋在了后山的山腰。
冬天的泥土结实,我使劲刨开,深坑,不断有虫子爬出来。老猫身上的血窟窿已经不再流血,挂在外面的肠子也硬了,浑身僵直。我把它放进坑里,撒黄土,闷响被风声带着,在山里游荡了一遍又一遍。
快盖严实时,我又拼命挖了个小坑。
爸爸的玉沾着我手上的血,也将长久于此。
18
我以为丢了孩子,妈妈会毫不犹豫选择去死,可一切都那么平静。
她不哭也不闹,坐在相片前面,像以前一样,发作起来就揪舌头,顺着早已愈合的破口撕扯,拿各种东西往嘴里戳,像要把脑袋捅穿。我制住她,她就把我的衣服哭湿了。
有一回我觉得她在叫我的名字。
她在说,斯遇啊,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
是幻听,因为妈妈再也没讲过话,也没喊过爸爸的名字。
19
除了必要,我不太进妈妈的卧室,不愿意看那张大相片。
他的秘密种在了我的愧疚里,我把玉丢了,愧疚反而越深。
理应有怨,融在那些为什么里面,被暴雨吞了。其实我想问的只有他一个人,是他让这个家庭特殊了。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他在哪里呢?
我怨他,但所有人都崇敬他,我这点怨便显得黑暗了。
每年最难熬的是盛夏和新年。
他死去和他的念想死去,妈妈被困在那里,煎熬至极。
真论难熬,还是后者。
守夜时,鞭炮隆隆,我往她耳朵塞东西,又用厚围巾把她的头捂住,再隔着围巾重重捂她的耳朵。我们在爸爸的相册前抱成一团,无数烟花在房顶盛放,我耳朵里只有妈妈喑哑的哭声。
每一年都如此。
但每每这时我又是庆幸的。
20
我相信时间。
比起生命的凋亡,一个人有了时间,至少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