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师作夫》芷白若湘

4、第四章

　　夏清云一愣。他没想到这个慕师弟会这么主动。
　　哪家孩子戒备心这么差？路上随便两人聊两句就跟人家走了，还是主动要求一起走的。看着小孩子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他忽然有一种摧残宗门未来的罪恶感。
　　夏清云尴尬极了，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他不停地干咽着唾沫。
　　慕师弟用非常非常纯洁干净的眼神看着他。忽然，稚嫩的嗓音响了起来：“师兄是想偷偷溜出去么？”
　　“去镇上玩？”
　　好了，什么都不用说了。夏清云想，他该喊人了。然后他们会被附近守卫的外门弟子抓个正着，然后押到长老们面前，然后......对着那个乳臭未干的小门主跪下，乖乖领罚。
　　想想就心塞。
　　“师弟，我......”
　　“我也想去。”
　　？？？
　　我在做梦？还是我听错了？
　　“我也想去，师兄，可以带我去么？”
　　慕容尚苏清清楚楚地重复问了一遍。
　　“那……那好吧。你……你确定要去？”夏清云听见自己在问。他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他原本只想聊几句，塞点糖，讨好一下小孩子，让他别吭声就行的。
　　但小孩子并不这么想。慕容尚苏笑嘻嘻的回答道：
　　“确定呀师兄。我早就想去镇上玩了。可是师父老是说我太小，不让我去......”
　　慕容尚苏落寞的低下头。他相信，夏清云一定完全动摇了。
　　果然。
　　“那……你去也可以。不过嘛——”夏清云眼珠转了转，“要是回头被你师父发现了，可不许说是我带你的！”
　　“好！”
　　看慕师弟这么爽快的答应了，夏清云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去招呼还沉浸在“我师父乳名叫元宝”的余惊中无法自拔的程师弟。
　　慕容尚苏露出几不可察的笑容，声音极轻极轻、轻的几乎听不见地重复了一遍，他先前说的那句，夏清云没听清的话：
　　“未必。”
　　坐在船上，桨轻柔地荡开水波，微风拂面徐徐吹来。好了，夏清云想，又一次成功“越狱”。除了中途意外撞上了个小师弟外，其他一切顺利。又是玩的一天。
　　只可惜，自以为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

　　临芹镇的确是个蛮热闹的地方，老远就听见那边人山人海的声了。船还没靠岸呢，岸上一个卖糖葫芦的，许是见他们船上有孩子，冲他们吆喝起来：
　　“冰糖葫芦——哎——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哎，小道士要不要来两串？”
　　夏清云用脚一踩船沿，跳上岸：
　　“老伯，要三串！”
　　老伯乐滋滋地取了三串糖葫芦，递给夏清云：“小兄弟，你拿好咯！”
　　夏清云接过包着一层薄糯米纸的甜食，转身递给“小师弟”两串，自己也拿了一串，美滋滋地舔食起来。
　　程师弟半空中悬着一只手：……
　　他默默地瞟了一眼慕容尚苏小手中的两串糖葫芦。
　　慕容尚苏其实不怎么爱吃甜食，但还是咬了一口山楂，含在嘴里，吮吸着。夏清云牵着他的小手，高高兴兴的到处逛。
　　程师弟在后面，非常幽怨的盯着前面的人。
　　说好的包子呢？说好的一起呢？结果你拉着别人逍遥去了。
　　夏清云可开心了。他头一次带小孩逛街，发现这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就比方说，那边那个卖纸风车的。他小时候可喜欢玩纸风车啦。那时候还小，长老们很少给他钱。但每回来镇上，攥着辛苦攒下的几文，他第一个往卖风车的这边冲。不过后来大一些了，玩这些小孩子的东西，怕人笑话，就不再来了。
　　但现在不同。他是带着小师弟的呀。这样，他就可以说：“不是我幼稚，是小孩子想玩，我才陪他玩的。”
　　明明本质是一样的，在外人看来却大不相同了。
　　“慕师弟。”夏清云笑嘻嘻的，“要纸风车吗？”
　　慕容尚苏哪会不清楚徒儿的那点小心思呢？于是他十分配合的点了点头，奶声奶气的回答道：“好啊。师兄，你怎么知道我想玩风车？”
　　夏清云有点意外，随即又洋洋得意起来：果然，小孩子都是一样的！
　　然后夏清云心安理得地买了两只风车。
　　程师弟被晾*2。
　　接着，买了两只面人。
　　程师弟被晾*3。
　　然后，吃了两碗汤圆。
　　程师弟被晾*4。
　　……
　　夏师兄，我们已经没爱了呜……
　　终于，他鼓起勇气，叫了一声：“师兄……”
　　“啊？”夏清云全然忘记了程师弟的存在，正和慕师弟聊得开心，却突然被打断，扭过头来：“怎么啦，程师弟？”
　　怎么啦……
　　我怀疑你在明知故问。
　　“……包子。”程师弟的声音里充满了幽怨。
　　“包子？什么包子？”夏清云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啊啊啊，我忘了！对不起对不起啊师弟！走，跟你去吃包子，哈哈哈。”
　　程师弟心情总算好一点了。
　　然后——
　　“哎呀奇了怪了，我记得这明明有家新开的包子铺的，哪去了？”程师弟摸着脑袋，四处张望着。
　　夏清云哂笑一声：“长腿跑啦——”
　　“别开玩笑了师兄。我真的记得这有一家包子铺，在哪呢？”程师弟东张西望。
　　“程师兄，会不会是你记错啦？要不要问问别人？”慕容尚苏道。
　　“应该没错吧……”程师弟抓抓头发。他拉住一个行人，问道：“哎，公子，你们这有没有家包子铺啊？新开的！”
　　“包子铺？”那人莫名其妙，“我们这条街上没有包子铺啊。”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我上次来明明还有啊……”
　　夏清云翻了个白眼：“就说走错了吧——”
　　刚说到这，一个老婆婆匆匆忙忙的过来，撞了他一下。没想到，那婆婆个子看起来小，劲倒挺大，直接把夏清云撞得往后趔趄了一步。
　　“哎，师兄，你没事吧！”程师弟赶着上来扶。
　　可当两人站定后，却双双愣住了。
　　“夏师兄，程师兄，你们怎么了？”慕师弟紧张道。
　　许久，夏清云才道：“你也看见了，对吧？”
　　程师弟迟疑了一下：……嗯。”
　　刚才那个老婆婆，是那个卖糖葫芦老伯的姐姐，但……但是，她明明八年前就死了！
　　那时候菱之州刚刚招了一批新弟子入门。这些毛孩子，年龄普遍较小，最大的也才九岁，爱玩爱闹爱吃糖。众长老商议了一下，就在镇上找了家专门做糖葫芦的，要他们给菱之州每十天送一次糖葫芦，每次送二百五十根，新弟子们每人发一根。
　　来送糖的就是这个老婆婆。因为来的比较多，人又和蔼可亲，所以这一批弟子都和她混得很熟。只是后来老人突然有天得了什么急病，撑了个两三天就挂了。听说她死的时候还念叨给小修士送糖呢。
　　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却突然在你眼前出现。细想之下，多么惊悚。
　　夏清云有点怔神。程师弟轻声道：“我们要跟上去看看吗？”
　　“不了吧，”夏清云揉揉太阳穴，“也许只是长得像罢了。”
　　跟个毛线啊，小爷正头疼呢。
　　“师兄师兄，你们在聊什么啊？”慕容尚苏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如此问道。
　　“没什么。”夏清云俯下身，咧开嘴笑了，“哎，你糖葫芦怎么还没吃完？要不要师兄帮你吃点？”
　　“不要。”
　　夏清云笑出了声。程师弟却仍望着老人远去的方向出神。
　　忽然，一个清脆的女童声响起，在喧闹的沸腾人声中，这个声音显得很清、很亮，也很突兀。仿佛一切都模糊隐去，被风吹散，唯有这个声音清清楚楚、一字不差的传进耳中：
　　“哥哥，我想要糖人，带‘福’字的那个。”
　　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只见一个卖糖人的站在那，手上拿着一根刚做好的糖人，递给旁边的小姑娘。那糖人兔子形状，金黄金黄的，兔子肚皮上还有个“福”字。小姑娘很秀气，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在她的旁边，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孩子，正笑眯眯的看着妹妹。
　　阳光像是在他们脸上镀了层金，明亮得有些不真实。
　　夏清云忽然觉出些怪异感。正当他想看个清楚时，眼前却忽地一黑，“咕咚”一声倒下去，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