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微》一捧宿醉风

7、娘亲

　　宋照涵来得极慢，他一进来，我就问他，「你爬来得么？」
　　「我划船来的，」宋照涵也不恼，不跟我乱侃，问姜随，「手如何？听悬影说没什么大碍？」
　　「嗯，」姜随晃了晃包扎过的那只手，「令宋兄担心了。」
　　听到他仍旧叫宋照涵「宋兄」，我抬眼看向他，正与他视线交汇，相视一笑。
　　宋照涵被我俩笑得不明就里，「怎么了？」
　　「哦——没事。」
　　宋照涵说乞巧市会一直持续到晚上，他们打算天黑了之后去会仙楼，听说有歌舞百戏，请来了各个青楼芳名颇盛的艺妓。
　　宋照涵问我去不去看，我对歌舞并不感兴趣，寻常青楼里也能看，没什么特别的，于是干脆地答不去。
　　姜随也道晚上要回公主府，不能同去。
　　「你这就回王府么？」宋照涵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今夜回侯府。」
　　我时不时就会回侯府小住，宋照涵不奇怪，回了侯府他找我也更方便，于是他拍拍我的肩，「住多久？改日我去侯府寻你。」
　　「到阮遥生辰吧，我的贺礼还在王府。」
　　「你给她准备了什么？」
　　「……不告诉你。」
　　「这还要瞒着我吗？」
　　「怕你说漏了嘴。」
　　「我在你心中怕是把天底下的坏毛病都占尽了。」
　　宋照涵叹气，我讶于他的自知之明，也拍拍他的肩，「知父莫若子。」
　　「滚。」
　　我刚好准备要「滚」了，走前与姜随道别，偏头在宋照涵耳边留了一句：「我把你的字告诉姜随了。」
　　然后不顾宋照涵教养尽失的破口大骂，长笑着离开了。
　　一直到侯府，我还在回味宋照涵那「恨交友不慎」的表情。
　　打发了悬影回王府，我才踏进了侯府冷寂的门。
　　侯府里倒不是没人，只是主人家不在。门口也没安排家将，我走进去没几步，就碰见了人。
　　是从小照顾姐姐和我的嬷嬷，孙婆婆。她挎着篮子蹜蹜着，瞧见我，脸上先是惊再是喜，快步到我面前来，「二少爷？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住两天，孙婆婆这是拿的什么呀？在忙着么？」
　　「哎呀，不打紧儿，是几个丫头的针线活儿，我正要给她们放起来呢。」
　　侯府里下人并不多，尤其是我娘去世后，我爹遣散了不少。不过有些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乞儿，均是我娘瞧着可怜收留的，就一直在留在侯府里。孙婆婆口中的「丫头」正是那些个孤儿。
　　「二少爷怎地这时候回来了？用过晚膳没有？你李伯正在后头收拾那菜园子呢，我赶紧告诉他去。」
　　「不不不，我现在不饿，等会儿下个面吃就好了。您先忙您的，李伯又去捣鼓菜园了？」那菜园是我爹亲自垦的，他从前常在家时，就爱带着李伯——侯府的管家往菜园里扎。
　　李伯从前是我爹的部下，腿受伤落下了疾不能上战场，平时走路也不大利索。如今侯府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在打理。他与孙婆婆都是自小看着我长大的，是我的半个长辈。
　　「他不就那点爱好嘛。等侯爷回来，他不得靠那菜园子『邀功』？」
　　我一乐，不禁想了想，我爹远在边疆，想起家里这亩小小的菜园子时，会是什么表情。
　　「那我去瞧瞧李伯。」
　　「好嘞，那我给你下面去，啊。」
　　孙婆婆同我说话的语气俨然对小孩子般，我又无奈，心中又忍不住生出些暖意。就如同我仍停留在我娘在世时，是个家里宠着的、顽皮贪玩的小孩。不论我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娘都那样温柔地唤我「昳儿」，要我当男孩，也不过是为使我避免于灾祸。细究她这没来由的迷信，不正是出自对我的爱么？
　　我娘弥留之际，头一次毫不避讳地露出了愁容。她平日里从不对我们犯愁，总是微笑着，满目悦色。尤其是对着我爹，那眼里的柔情都要溢出来，我爹亦无两样，每当这时，荀昭就会把我拉走。
　　我记忆中娘亲蹙眉的样子，多是我偷偷看见的。
　　她那时嘴唇都没有血色了，病气没有磨去她半分美丽，我娘握着我的手，「我的昳儿啊。」
　　「娘最放不下你。昭儿已有心悦之人，是个仪表堂堂的好男儿，值得托付。晚儿还小，你爹要放到我老家照顾，我也放心。可是我的昳儿怎么办呢？」
　　「我还没看到我的昳儿长大，换上那裙钗，做回女儿身，找到自己的幸福呢。」
　　「昳儿，我不知你以后会不会怨我，可我太怕了。宁可信其有，怎敢信其无？我怕得很，什么也不能轻视了，得让我的孩子安然长大啊。」
　　「昳儿，你长大以后，也不要纠结于此。你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孩子，我都一样爱着你。好昳儿，明白我的话么？」
　　我不想娘亲离我而去，紧紧抓着她的手，好像这样她就不会走了。
　　我打小就不是爱哭的性子，我爹还戏说我从容沉着，临危不乱，是个可塑之才。
　　可我在我娘床前比三岁小儿还不如，哭得鼻涕都跑到下巴上去了。我娘不嫌我，努力地扯出一个笑，抬手去给我擦，「昳儿乖，别哭。往后娘不在，你哭了，谁哄你？你爹一定跑得远远地，你姐姐向来不会哄人。——你呀，到时候，可要找个会哄着你的人陪你呢。」
　　「我不要那人！我要娘亲……」
　　我哭得再伤心，再肝肠寸断，也没能留住我娘亲。
　　我爹和姐姐也悲痛欲绝，唯有我那个牙牙学语的小弟，还想把蜻蜓抓进嘴里吃，不知道自己已经没了母亲。
　　母亲过世后，我大病了一场。姐姐日夜不合眼地守着我，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姐姐眼睛都是通红的。
　　我这病来势汹汹，去得也快。这一去，我反而像被打通了一窍，从此扮男子扮得心里毫无负担。
　　我拐进菜园的院落里，李伯正弯着腰，将摘下来的菜放进筐里，他眼神好得很，立马就发现了我，同孙婆婆如出一辙的表情，「二少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才。怎么样，大丰收了吗？」
　　李伯从筐里捞出个茄子，颇为自豪地举给我看，「可不，看这大茄子，可好吃了，等下拿去厨房，我给你露一手。」
　　「那我有口福了。我帮你拿一个筐，李伯。」
　　李伯和孙婆婆做了几个好菜，我一个人吃没意思，硬拉着他们在院中跟我坐在一起吃。
　　孙婆婆慈祥地看着我，「瘦了。可是王府里伙食不合口？」
　　怎么会，我回想着肚子上可以捏起来的肉沉默了。
　　「王妃娘娘一切还好吗？」
　　「都好，最近比以前还能吃。」
　　「能吃好啊。二少爷你也该多吃点，正长身体呢，别挑嘴。」
　　我再次沉默，我可是百无禁忌，从不挑食，我爹说我这种的最好养活，适合上战场。
　　「好。」
　　但我嘴上还是应下了。
　　我的房间每日都有人打扫收拾，窗棂上都没有一点落灰。
　　庭院里月色如水，我一时竟酝酿不起丁点睡意了。
　　我爹从不许我进他的书房，嫌我碍事，但越不让我进我越好奇，时不时溜进去，在他的书上留下我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字，或者涂画。
　　时至今日，不知他发现了我那幼稚的行径没有。他回侯府的次数少得可怜，恐怕来书房也屈指可数。
　　我决心明早起了就钻进书房瞧一瞧，反正我爹不在，书房还不是任我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