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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姜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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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石榴真好吃。」我不睬他,他自讨没趣,「呿」了一声,没再激我。
想必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我。
「你哥在家么?」
「和我爹一齐上的早朝,还没回来。」
「他回京是做什么?不到述职的时候吧,皇上叫他回来的?」
我记得他哥封的是江淮转运使,不在京城中,总不可能是回来过乞巧的。
「哦,还没告诉你,他回来成亲的。」
宋照涵说得云淡风轻,我还从没听说过大理寺卿好事将近,于是问,「什么时候的事?这么突然?」
宋照涵难得犹豫,看了我半晌,「我瞧你方才不爱听这种事。你确定要听么?」
原来是顾忌我,我摆摆手,「说。」
「皇上赐的婚。宫里边圣眷正浓的那位,郭贵妃,为家中小妹说亲,看上了我哥,皇上问了我爹,手一挥就把那郭家四小姐指给我哥了。」
宋照涵觑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完。话题竟然又绕回了先前,看来是避之不及,我冲他一笑,示意自己并没有郁结,问,「你哥怎么说?」
「……哎。」
从没发过愁的宋照涵居然发出一声叹息。
我惊奇地看他,他正盯着那折扇精致的扇柄,自顾自说道:「我哥怎么说?他还能抗旨不成。」
我抿起唇,因不擅安慰人,更不便评说人家家事,只好化用了他方才安慰我的说辞,「放心,还轮不到你。」
宋照涵眼神复杂地回视我,从这眼神中我品到自己好像误会了他叹息的缘由,可他很快掩去了那一点愁云,「是啊,咱俩还能快活几年。」
在宋府赖了大半天,太阳西沉我才磨蹭着回王府。
有宋照涵在,万事都不需要我过问。这一下午,他既定好了酒楼,又派了人跑腿去邀请朋友,而我只须明日赴宴便可。
翌日,天初亮我就起了,不过要是比起平日里去上朝的游却楼,已不算早。但依照大衍法令,今日七夕休沐,我出门时姐姐和游却楼还没动静。
蹊跷,我记得姐姐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我磨磨蹭蹭起了后已天光大亮,没道理他俩还没醒。我也没往深处想,伸了个懒腰出门了,悬影跟着我,两人之间更是无话可说。
宋照涵已经到了,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正比着菜单点菜,让我也一起看。
「困么?」
宋照涵问我。
「还好,我昨晚睡得早。」
「唔,珍入炉细项莲花鸭,签鹅鸭,你要吃哪一个?」
我抬眼去瞧菜单,心里较不出个上下,「都点成吗?」
宋照涵笑睨我一眼,「你还真是爱吃。」
「我还想吃橙酿蟹,这里做么?」
「有的,我点过了。」
他早命人备了早点,我们边吃,边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点着菜。
外面人声渐起,上京就是如此,软红香土,是一座繁华的城,父亲说,上京就是皇帝想要的大衍的样子。
殿试那日,我正挥洒笔墨,那皇帝神不知鬼不觉,也不让人报,就进了殿里。他在我身旁驻足,我还以为是那监考官,于是继续写自己的。
没想到他忽然低声问我,我一抬头吓了一跳,笔差点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他问我燕云十六州,这在考前我便细细钻研过,父亲也讲了不少与我听,不难答。他一连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对答如流,只是从神色我推断不出他是否满意。
「丰年乐,岁熙熙、且醉太平。」
最后一个问题里,我答了这样一句话,上京之于大衍,便是君心所期、民心所望。
皇帝嘴角扬起一点,回我,「善哉。」
然后他就去问别人了。我以为这最后一句是我通过了考验、终于放过我的意思,可父亲说,皇上是在赞许我。
父亲不曾感慨上京盛景,他说得更多的是边塞。他说凉州,说云州,也偶尔说起南疆,只不过南疆不归他管,他只是曾代理过。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羌管悠悠霜满地,哪及上京半分。
可父亲对上京却无甚眷恋,似乎这不是他的家乡,我问过他为何心系凉州,他答得敷衍,职责所在。
果真如此么?
我对此半信半疑。
宋照涵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摸着下巴,「外头人已经这么多了,到了夜里得什么样?」
「能让你见识见识上京到底有多少人。」
「哈哈,」宋照涵笑弯了眼,「倒不至于。一个七夕而已。」
「今天都有谁来?」
宋照涵一一报了名,全是我认识的那些个朋友,阮遥不在列,我便问了一句。「只说不来」,宋照涵说,也没个原因。不过阮遥不来也无妨,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七夕也不便跟我们混到一起。
若我不必以男子身份生活,或许还能和阮遥成为闺中好友。
「对了,」宋照涵忽然提到,「此外还有一人,你二人当是初识,但渊源颇深。说来你俩多少沾亲带故呢。」
他常日随身带着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变到了手上,手一翻展开,学那风流公子哥的翩翩样。这扇子与昨日的不同,他居然还换了一个。
我母亲已逝,母家在苏州;父家这边,我从出生就没有祖父母,我父亲亦无兄弟姐妹,更别说旁的亲戚。每年过年,我几乎没什么压岁钱可收。虽然侯府不差钱就是了。
于是他还真把我难住了,我竟想不出什么人能跟我沾亲带故。
「谁?」
「姜随。」
「姜随?」
这名字陌生,我没有头绪,过了一遍所识之人,摇头道,「不认识。他是何人?」
宋照涵合扇用扇尖对着我,悠悠道,「他呢,要喊你舅舅一句姑父。」
「我舅舅?」我稍一顿,总算想起还有一位舅舅。我与他不十分亲近,尤其母亲过世后,更没怎么见过面。
我母亲莫鹂是莫家的长女,莫家世代为医,自前朝就在江南颇负盛名。而我母亲的二弟莫雁,是莫家子孙中入朝为官第一人,如今是宫中的御医。
是了,莫雁的妻子,正是兵部尚书姜论的亲妹妹。
「姜尚书的儿子?」
「正是。」
我皱眉,「他怎么会来?」
倒不是不待见,在这京城中,我从前从没见过这人,他身份显赫,怎会如此默默无闻?
至于为何说他身份显赫,他母亲是当朝的乐宣长公主——亦是先帝的嫡长女——游却枝。皇帝和我姐夫都得叫一声长姐。
「这个嘛,我和他来往有一段时间了。他一直被养在宫中,是先帝八皇子——也就是现在的肃王的伴读。」
「被养在宫中?」
肃王我有所耳闻,与当今圣上同为纪太后所出,是先帝最小的儿子。
「你不知道吗?」宋照涵有些讶然,「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探花郎。」
分明是他成日闲得老探听一些有的没的,反过来成了我「不闻窗外事」了。
我恨不能踹他一脚,「别说屁话!」
「啧,急了。哎哎哎我错了,你别掐我!就是姜尚书嘛,你记不记得太皇太后姓什么啊?姓姜啊!所以太皇太后与姜尚书乃是同族,只不过是远了又远的亲。先帝让长公主的儿子入宫在太皇太后身边养着,为八皇子的伴读。自当今圣上登基,封了八皇子肃王,他才回了公主府。」
所以他身份不是一般的显赫,一重重的身份叠起来,可比我这一个永宁侯家的老二尊贵多了。
「他多大了?你们怎么认识的?」
「年十六,肃王跟我有些交情,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他从前一直在宫中,与京中一众子弟均不相熟,于是我此次邀他前来,大家好认识认识。」
「好吧。」
认识认识我倒没意见,就怕是个魏缈舟那样的货色。
见我皱眉,宋照涵像是一眼看穿了我的想法,拍了拍我的肩,「放心,他人还不错。挺……活泼的。」
我咂摸了一下「活泼」这一词。
没能品出什么,就有侍女来报有人到了。
宋照涵叫我先去定好的雅间,他去接人,我照做。
受邀的朋友陆陆续续应约而至,我们寒暄过后,小二已经早早开始上菜摆桌。
我同人讲着话绕到了桌前,想瞧一眼菜色布置的如何了,才刚侧过头去,就听见宋照涵的声音飘过来:「阿昳,你不会要偷吃吧?」
有这么多人在,他调侃我倒是张口就来,我并不恼,熟练地驳他,「怎么,偷吃不得?」
只是我一回身,却瞧见不是他一人站在那里。旁边多了位眼生的小公子——那小公子长得很是俊俏,杏眼含笑,让人看着很难不生好感。
「吃得,吃得。这是姜随。应弦,这是荀二公子,荀昳。」
宋照涵自然地介绍道。姜随微微歪了下头,那动作他做起来很俏皮,对我道,「久闻荀兄大名。」
「见笑了。」我客气地一点头,对他的第一印象还算好。
我想到了游却楼,也是一副笑相。但他让人捉摸不透,姜随却看上去很真诚,像是不谙世事,没什么城府。
「菜上得如何了?」
宋照涵走过来,我让了让身,想叫他自己看,却离跟在他身侧的姜随近了些。此时我才发现,他要比我高出半掌。
但适才单单看脸,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没开个儿的小孩。
「都有什么菜呀?」
姜随也凑过来瞧,离得我更近了。这一细看他,又觉得他的五官很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黑亮,里头好像汪着一泓滢水,我想起从前读到的「一双瞳人剪秋水」,不过如此。姜随见我盯着他,眼睛眨了眨,长睫如羽,「怎么啦荀兄?」
「你长得很好看。」
我脱口而出,一说完宋照涵就笑出了声,我剜他一眼。姜随并不忸怩,也没有害羞,反而笑容粲然,「多谢荀兄夸奖。荀兄才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虽是奉承的话,听来到底是悦耳的。我回之一笑,宋照涵在旁摇着头咂舌,「啧啧啧,平日里你可少对我这样笑,稀奇啊,看来是我不如应弦得你心了。」
观宋照涵此人,朗目疏眉,也是副好样貌,可惜了,这张嘴我十日里有九日想抽两下。
「宋兄与荀兄自然情谊更深厚些,」姜随还好心安慰他,「我与荀兄初识,怎么能与之相较呢?不过我一见荀兄,深感亲切,直觉投缘不已。」
姜随年纪不大,倒很会说话。加上宋照涵,他俩或许可以靠嘴走天下了。
我这样想着,觉得好笑,于是脸上笑意怕是一直没散去。
「阿昳,瞧瞧人家多会说话,你学着点。」
我不屑地回击,「你也学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