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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宋照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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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宋府也是熟门熟路了,通常都是我去找他,我不让他来王府找我。毕竟端王府并不是我的家,我结交什么人不能算到游却楼头上。
宋照涵与我同岁,我跟他可是相见恨晚,很是投缘。我们两个去年一齐参加的科举考试,可惜他春闱落榜,我那时还愁如何安慰他两句,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沮丧,反而要拉着我去吃酒为我庆贺。那副喜悦样子是装不出来的,他晃悠着酒盅,看出了我的疑惑。
「落了榜,还能在家混三年吃喝,再说了,我家不是都有我哥了么。」
他笑着仰头饮酒,我才羡慕地点点头。
宋照涵这个老二当得倒逍遥快活,爹是大理寺卿,上面有个哥哥已经做了官。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年纪都小,不愁嫁人。
怎么越发衬得我这个老二当得不怎么舒心呢?也罢,想来我生活中并无什么烦忧,我二人活得都还算畅快。
由小厮领着去了宋照涵院里,他正跟他那两个妹妹在一块玩,两个小姑娘围着他叽叽喳喳,看起来很是喜欢她们二哥。
「我听说你昨天把魏无赖打了,高手啊阿昳。」
宋照涵招呼我过去坐下,两个小妹乖巧地喊我「荀昳哥哥」,我应了声,便冲宋照涵毫不掩饰地表达了昨日未发泄的情绪:
「高手什么,谁知悬影通风报信那么快,把我姐招了来。好在我姐夫周旋,算是解决了,我还以为我要被罚了呢。」
宋照涵也毫不客气地消遣我,「你倒是手动的比脑子快,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探花郎?」
「哎哟,快别提了,烦得很。是为了阮遥,魏缈舟那厮嘴贱得很。」
宋照涵让下人把两个妹妹带了出去,小孩子虽小,但也是听事儿的。两人眼巴巴瞅着她们二哥把她们「赶走」,我突然有种罪恶感,生怕她们觉得我抢走了她们的哥哥。
宋照涵不以为意。两个小孩走了后,我大略向他说明了一下昨天的情况,他「唔」了声,拿起折扇展开来扇了两下,笑得我想扇他,「昨日不能在场实属遗憾啊。」
昨日他大哥回家,于是就没赴宴。
「阮遥有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
「我瞧她那性格,对你应该格外另眼相看些了吧。」
宋照涵这家伙,不愧是大理寺卿的儿子,洞察力没得说,把阮遥的性子也看得透彻。
我无奈,「她昨天老看我,饭桌上还给我夹菜,我……我姐和姐夫还在场呢。」
「你怂什么?」宋照涵还在打趣我,「阮遥不合你心意么?」
「别乱点鸳鸯谱成嘛。」
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岑霜,被强塞姻缘,还惹得阮遥一姑娘不悦。
「我说笑呢,」宋照涵有一下没一下扇着扇子,「这天真热,我让下人冰了瓜果,去书房里说,那儿凉快些。」
「好。」
宋府的书房本是宋大理寺卿的,不过他常年泡在大理寺,像我那在凉州的爹一样,不爱回家,于是被俩儿子鸠占鹊巢。如今大哥走了,这书房就归了二弟。
冰镇的瓜果很快被送上来,我的目光一下子被那盛瓜果的器皿吸引住了,那颜色颇为独特,霞光潭影尽在其中,我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
触手一片冰凉,宋照涵悠悠开口,「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钧窑新烧出来的一批,我哥带回来的。」
「好看,送我一个?」我不跟他客气,直接讨要,宋照涵扑哧一声笑了,收了扇子去捏葡萄,「你在外面人模人样的,在我这就没脸没皮?等下带你去挑一件。」
「谢了,」跟宋照涵相处就是这么愉悦,捡了便宜我心情大好,又不忘回他那句「没脸没皮」——「彼此彼此。」
「说到阮遥,她与岑公子的事儿未必完全黄了。」
「怎么说?」
「听我娘说的,岑阮两家交情之深,非你我可知。」宋照涵故作玄虚,刻意顿了顿,端起茶来啜饮一口,我不受他这一套,伸手抓了把那琉璃出筋碗里盛放的石榴,入口清甜。我怀疑宋照涵有当说书人之志,若真如此,那时我再捧场不迟。
他见我不搭理,只好说了下去,「婚是岑霜自作主张退的,岑家迫不得已,毕竟岑霜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直赴朗州——唔,那块儿地偏僻得很,军饷辎重都比别处驻军少,知道征南将军是谁吗?」
我白他一眼,「知道,明惊鹊。别扯远了,继续说岑霜。」
算了,他还是别去说书了,还欠点火候。
「哎呀,我提一嘴嘛。我看他八成投奔明惊鹊去了吧?那明惊鹊从前是你爹营下的,大不了我们几岁。当然这都是我猜的,我也不知道岑霜到底去了南疆哪里。」
「拜托你,别讲没用的成吗?谁关心岑霜去哪,你要嫁他?」
宋照涵被我噎住,幽幽地看我一眼,「岑霜尚未及冠,虽然远赴朗州参军,但总有归京之时。他日回了上京,若阮遥仍待字闺中,以两家交情,会不会重修于好,谁也说不准。」
有几分道理。但我毕竟不知个中详尽关系利害,先入为主地考虑到了阮遥的想法,「可阮遥说,他俩都没看上彼此啊。」
宋照涵摇摇头,拈一页甜瓜,「哥,醒醒,你还是小孩么?天下婚姻之事,并非全然两情相悦。」
我活了十七年,始终在京城之中。最远也不过下苏州去外祖母家几次,旁处便没游历过了。故我见识并不十分多,身边的人,我父母,我姐与姐夫,都是琴瑟和鸣,是两情相悦之事。许是耳濡目染,我自然觉得,两个人的婚事,双方互相心悦,都情愿,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宋照涵这样说,有悖我固有的认知。不过我没反驳,毕竟他说「天下婚姻之事」,我不能以偏概全,以我之见度天下众人不是?
我沉吟片刻,喃喃道,「还有不两情相悦的?那不是叫人伤心。」
「那多了去了。你想,」宋照涵抬手给我续上茶,把那碟甜瓜往我面前推了推,「这瓜甜,吃这个。——你想,等你加冠,以你爹的地位,皇上肯定要主持你的婚事,到时指了谁家的女儿许配给你,是你能做主的事儿吗?你敢驳了皇上的面子?——你爹倒还可以驳一驳。」
被他这么一说,我锁紧了眉头,与何人成婚,是要与那人过一辈子的,携手到老的人,怎么能由别人挑选?我从前从不思虑婚姻一事,头一次便得了这样的说法,心里一时堵得慌,连甜瓜到嘴里都尝不出滋味了。
宋照涵敏锐地察觉出我的不虞,立马转了话头,「哎,我就是随口打个比方,你别往心里去。你姐姐才成婚三年,你的事估计急不着上面那位,你放心好了,别皱着一张脸啊。」
「我没事。只是以前从没想到这些,一时有点儿理不明白。」
宋照涵与我什么都说,都是无心之言,只是我没想开,为避免他愧疚,我急急忙先撂下这尚且顾不及的事,提起我来找他的初衷:「不说这个。我来,是想问问你乞巧那日怎么安排,一道去哪吃酒么?」
「哦,你来约我来了,」宋照涵抬手捧心,「七夕佳节受君相邀,鄙人受宠若惊啊。得遭上京多少姑娘羡慕?」
我笑骂他,「滚。」
「没约,吃酒好啊,是单我俩,还是叫上大家伙啊?」
「都成。先把酒楼定下,挑个人少点的,那日人太多了,我早些过去,省得街上人挤人。」
「谁敢挡王府的马车?」
我将一颗梅子砸过去,宋照涵正笑得欢,没接住,砸他怀里,又轱辘辘滚到地上去。
「你几时见我坐王府的马车出门了?你这嘴,欠打。」
「咱俩比划比划?」
我很不屑,「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别丢人现眼了。」
「哇,你瞧不起我!」
宋照涵的武功比我还差,就是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货真价实的小白脸,我傻了才会在这大热天同他过招,折腾一身汗,遂了他自取其辱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