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微》一捧宿醉风

3、阮遥

　　阮遥又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这体贴得让人都分不清到底她和荀昭谁是我姐，反观端王妃，人家有相公端王伺候着，分毫不看自己「弟弟」一眼，自己吃得香呢。
　　「阮遥，」我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她说，「你别夹了，我不想吃排骨。」
　　阮遥反而兴致更高了，「那你想吃哪个？」
　　拜托，我不是在挑三拣四，你又不是我的丫鬟，我也不是黄髫小儿还得需要人伺候。要细究起来，阮遥还比我小两个月呢。
　　「呃，你别管我了，」这话说出来有点奇怪，我忙补充，「你吃你的。」
　　更不对了。想我是不是急得口不择言了，这么几句话说得跟棒槌似的，我自己听了都想扇自己一嘴巴。
　　阮遥偏怎么也不懂我的意思，她这个人，心思忒不细腻，既不容易多想，连情绪都全表露在脸上。
　　「你怎么了？吃饱了？还是不舒服？」阮遥这一三连问，加上我们说了这会儿话，游却楼的目光已经飘过来了，姐夫可比阮遥心细，我忙把那排骨夹起来塞嘴里，含糊不清地答她，「我吃饱了。」
　　这一句话游却楼也听到了。姐夫见我撂了筷子，问道，「吃好了？」
　　我点点头，迫不及待离席，荀昭却一皱眉，瞧过来：「吃得这样少？离晚膳还早呢，饿了可别想开小灶。」
　　我很无奈，我的饭量是真不大，怎么我姐永远都觉得我吃的少呢？分明她自己也吃不多。咦，说来今天她倒没停过嘴，我略一回想，最近用膳，似乎姐姐吃得比平时都要多，怎么二十多岁了忽然涨饭量？难不成要长个儿了？还是要长膘？
　　这话我是断然不会说出来的，除非我想挨打。当着姐夫的面更不能说了，就像我小时候不敢当着我爹的面惹我娘不快一样。
　　「真吃饱了，我能不能先回去？」
　　「你先回去干什么？」
　　「乏了，回去打个盹儿。」
　　我揉了揉眼睛，尽力做出一副困倦的样子，可惜扯到了嘴角，一时控制不住表情，想必我此时的脸一定很狰狞。
　　荀昭不讲话了，游却楼看她一眼，很自然地接话，「那你就先回去。悬影，你跟着一起回去。吩咐如烟给他上些药。」
　　我跟同伴们告别，阮遥依依不舍地将视线黏在我身上，还温柔地叮嘱悬影「悬影大哥，一定要给他好好上药」，搞得我都不好意思看悬影什么表情。
　　不过好在悬影如烟等人都是天生冷冰冰不爱搭理人，并不会过问我什么。
　　只有游却楼揶揄地瞟了我一眼，我忙学悬影那无欲无求不为所动的脸，装没看见。

　　我与阮遥之间其实没有很深的情分。我住到端王府后才通过友人认识她，她爷爷是扬州的大盐商，游却楼见了也要恭恭敬敬喊一声「阮太公」。我只知道他们家有钱的很，具体多有钱我倒不十分清楚。阮遥是在扬州长大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约江南的水就是不一样，比起我姐，她倒有更多处与我娘亲很像。尤其是蹙眉的习惯，比旁人看着格外忧愁些。好在她是个性情豁达的，少见她愁眉不展。阮遥她爹没有子承父业，而是携妻女来了上京，开了一家当铺。至于阮遥与那岑公子的事，京城里大概是无人不知了。他俩的婚约是家里长辈从小定下的，那小子叫岑霜，是礼部侍郎岑岳的独子，两家倒是结了桩好亲事，可惜两个当事人不领情。阮遥说她和岑霜只见过一次，觉得他这个人木木的，一看就不会逗女孩子开心，长相倒还说得过去。但我猜阮遥也许是有过期待的，可惜还没了解更多，岑霜那木头就退了婚——参军去了。当真是根棒槌，放着好好的老婆不娶，非得去南疆那个破地，听我爹说那里比荒凉的漠北要乱得多，当地人根本不服管，甚至还吃虫子，听得我头皮发麻。岑霜一个京城长大的公子哥，平白无故去那鬼地方，不得被折磨去一层皮。
　　至于岑霜怎么看阮遥，我们就不得而知了。至少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同岑霜相熟的。
　　分明就是两个人没看对眼，魏缈舟自作聪明地说岑霜看不上阮遥，还称阮遥「弃妇」，人言否？
　　虽然我对阮遥没意思，但阮遥二八年华，正少女，换我被那样称呼，我也是要打那出言不逊之人一顿的。
　　如烟给我上药的时候，我细细思量了一番魏缈舟一事，姐夫到底会怎么处理？会要我道歉吗？我记得魏缈舟之前也和哪家公子哥打过一架，但最后魏丞相并没有追究，反而罚魏缈舟跪祠堂跪了三天。这事儿都传出丞相府了，不过我不知道那时他们打架是谁先出的手。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们回来，我百无聊赖地看起话本，心思却飘远。说来月余便要到中秋了，不知今年我爹回来么？略一回忆，上次见他……竟都是在一年前我被点中探花，皇帝在早朝要给我赐官，但是被我爹推却了。去年中秋宴我是随姐夫进宫的，今年应该也不例外。
　　我家与皇室关系不近，也就我姐嫁了个王爷能攀点亲戚，我几乎没怎么进过宫。我问姐夫皇宫里什么样，姐夫笑眯眯答说就是大点的王府，还反问我王府不好么。王府当然好，比侯府还好些，但不是我的家，当然皇宫更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想当官，进入那个皇宫里的朝堂。
　　侯府虽是我的家，可一年到头，只有我会在那里面罢了。我叹了口气，决定在中秋前回一趟侯府。

　　我在院里看话本看睡了过去，醒来已是傍晚，躺在自己房里榻上。八成是悬影把我移过来的，我伸了个懒腰，想必我姐和姐夫已经回来了，不知道来看过我了没有。
　　「阿墨——」
　　阿墨是在侯府就贴身照顾我的侍女姐姐，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我真实性别的人。比起如烟，我更亲近阿墨。如烟是我来了王府之后，游却楼特意选来伺候我的，人是很好，就是一张冷脸，我就鲜少主动找她说话。
　　阿墨「哎」了一声就进来，「二公子，你醒啦。」
　　「我姐回来了么？来看过我没有？」
　　「来过了，王妃刚传了晚膳，二公子去用膳么？」
　　岂有此理，「怎么不叫我？」
　　阿墨眼神往外面飘了飘，声音越说越小，「王妃说，二公子要是不醒，就不用叫起来用膳了。」
　　岂有此理！
　　「阿墨呀，有时候我姐的话，你也可以不听。你想想，我要是半夜饿醒了，惊动了后厨，再惊动了王府，那可怎么办？」
　　阿墨为难地皱起脸，认真思考了半天，回我，「那，二公子，阿墨一定愈加磨炼厨艺，以后二公子半夜饿了，阿墨给二公子做菜吃！」
　　哎，这丫头对我倒真心好，但是怎么这么不机灵！呆！
　　我这寄人篱下的，连个聪明的心腹都没有，可怎么混啊。
　　算了。反正这王府中安逸自在，我也尚未及冠，没那么多需要动脑的地方。
　　「好吧，那你多学学我爱吃的那几样，都记得吗？」
　　阿墨的眼睛倏地亮起来，「记得记得，当然记得！」
　　见她要报菜名了，我连忙阻止，「好好好，咱们准备去吃饭吧。」
　　如烟先去报了我醒了的消息，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居然在等我吃饭。我还以为今天闯了祸，姐姐应当不管我，直接吃他们的了。
　　「姐姐。」我讪笑着走到她旁边，见她面色无任何不虞，只瞥我一眼。
　　我看向游却楼，我这姐夫与悬影、如烟相对，天生一副笑脸，总是弯着嘴角，叫人看不出什么来。
　　「坐下吃饭吧，你姐早不生气了，等着你吃饭呢。」
　　游却楼一语让我放心地坐下，姐姐看向我，眉头短暂地一紧，舒展开来，叹了一口气，「下次不要莽撞行事。魏缈舟那小子虽不是什么好东西，避着就是了，也算是给魏丞相一个面子，别让人家长辈不好做事。」
　　「嗯，我知道了。」
　　我低眉顺眼地应下，心道这事算是揭过去了。有时候家世背景还真是管用，我姐夫是端王，父亲是永宁侯，若换作平民百姓，和丞相儿子打了架，还能这样轻飘飘地揭过去吗？
　　同样地，魏缈舟凭着家世背景，想必也做了不少我们并不知情的事，善恶难说，只是他那混账样儿……
　　思及此，我难得心下不适。奇怪，我一向心宽，怎么也开始忧虑他事了？这倒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了。
　　近日王府里伙食好得很，看得出每顿花样百出，颇为精心。
　　乐坏了我这个蹭饭的，但我想这多半是为了姐姐。旁观游却楼在饭席间总是关注着姐姐对她关怀备至的样子，我既替姐姐高兴，又觉得自己多余。
　　就好像路边的狗，突然被人踹了一脚似的。
　　好吧，饭菜这么可口，被踹就被踹。
　　「阿昳。」姐姐忽然唤我，我咽下饭去，「啊？」
　　「后日乞巧，和你朋友们有约么？」
　　乞巧？
　　我一向不过这个节，往年不是闷在家里看话本，就是出去随便转转，玩过去了。
　　乞巧这天街上人太多，而且都成双成对的，我很不喜欢被夹在其间，所以不愿去凑这个热闹。
　　原来后日要乞巧了么？我都不记得，自然也没安排。
　　正要开口，却发现游却楼淡淡地含笑看着我，我福至心灵，话到嘴边成了：「有约。」
　　姐姐点了点头，继续吃饭，「那你们好好玩，别惹事。晚上若是在外面，就跟我们一起回。」
　　「放心吧昭昭，阿昳肯定乖乖的。」
　　游却楼赞许地对我笑了下，我也尬笑。
　　吃完饭往常我都要陪他们说上一会儿话，不过我很会看眼色，今天一吃完就溜了，麻利地回了房。
　　姐姐不提乞巧，我大概就胡乱把那天过去了，她一提，我倒要好好想想那天要如何。既已和姐姐说了有约，那么就约人吃顿饭，倒不难。只不过我那群朋友不知道兴不兴过乞巧，万一他们都要过节，岂不是尴尬了么？于是我决定明日去找宋照涵问问——我最要好的朋友——大理寺卿家的儿子，和我一样排行老二，他可是个顶有趣的人。
　　那么乞巧后一天，我就悄悄回一趟侯府。计划得明明白白，我才放心合了眼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