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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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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缚是在码头听见的。
他刚跟船工们商量好加固盐袋的法子,就听见两个搬运工蹲在跳板上说笑。“……那教书先生可真行,把学生勾到房里去了,还是徐家的少爷呢!”“难怪徐家的盐里掺沙子,怕是连脸都不要了……”
“你他妈再说一遍!”徐子缚的声音吓得两个搬运工一哆嗦,手里的麻绳“啪”地掉在地上。
他冲过去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拳头举到半空,却看见那人眼里的恐惧里混着点鄙夷,像在看一个被戳穿了丑事的傻子。这眼神比拳头更伤人,徐子缚的胳膊突然软了,拳头在离那人脸寸许的地方停住。
他不能打。他要是打了,就坐实了“仗势欺人”的名声,就更没人信先生是清白的了。
“徐少爷”,旁边的船工小心翼翼地拉他,“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都是些没影的闲话……”
“没影?”徐子缚松开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回忆起昨晚宋栖对他说的话,思索一阵,眼神愈发冰冷。
“王世杰……”
他猛地转身,往城里跑。码头的风掀起他的衣角,灌进领口,却吹不散他脑子里的轰鸣。
他想起昨夜自己醉后的失态,想起先生为他盖被时的温柔,想起那些落在教舍窗台上的玉兰花瓣——那些他视若珍宝的瞬间,竟被人嚼成了这样肮脏的模样。
先生不能被污名沾身。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先生是要站在讲台上的,是要被学生敬重的,是要在史书里留下名字的,怎么能被这种腌臜事缠上?
一路跑,一路听。巷子里的婆子看见他就噤声,却用眼角瞟他。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几个商户子弟,见了他都绕着走。
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扎得他浑身是血,却让他跑得更急。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能堵住所有嘴的地方。
徐家祠堂的大门紧闭着,铜环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徐子缚“咚”地一声跪在门前的石阶上,额头磕得青石板发响,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震得门轴都在颤:
“徐子缚求见各位叔伯!求为先生辩白!”
祠堂里的香灰还在飘,一缕青烟从铜炉里钻出来,缠上梁上悬着的“清白传家”匾额。族老们围坐在香案旁,脸色比香案上的青铜鼎还要沉。
“你还有脸来?”三叔公的拐杖“咚”地戳在青砖上,杖头的铜箍撞出刺耳的响,“钟意岷那等败坏门风之人,你竟跟他厮混到深夜!徐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叔伯明鉴!”徐子缚跪在冰凉的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却挺直了脊背,“昨夜是我喝醉了胡闹,硬闯进教舍的!先生是被我连累的,与他无关!”
“无关?”二叔把茶碗重重一放,“满城都在传,你当我们是聋子?是瞎子?”
“是王世杰造谣!”徐子缚却字字清晰,“他恨我打了他,恨先生斥责他,故意编造这些污秽之言!叔伯们若是不信,可去查那些流言的源头,定能查到王家的人!”
“查?怎么查?”三婶尖着嗓子开口,她的儿子前阵子想进书院念书被钟意岷拒了,此刻正憋着气,“难道要让我们拿着族谱去跟那些婆子对质?徐子缚,你是想让徐家沦为全城的笑柄吗?”
徐子缚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知道,三婶说的是实话。流言这东西,一旦传开,就像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回。人们宁愿相信龌龊的揣测,也不愿听苍白的辩解。
沉默一会,他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愿受家法惩戒,跪满一日,只求各位叔伯信我一次,还先生一个清白。”
“子缚!”大堂兄想拉他,却被甩开。
他盯着匾额,声音掷地有声:“我若有半句虚言,任凭逐出徐家!”
三叔闭了闭眼:“打!”
藤条带着风声落下,“啪”地抽在背上。剧痛炸开时,徐子缚死死咬住牙。
不能让先生被污名沾身。
第二下、第三下.…血珠从月白中衣渗出来,晕成墨团。他想起先生眉眼柔和下来的模样,说他品行并不坏,愿意信他。
徐子缚疼得眼前发黑,却没晕过去。
“说!是不是钟意岷勾引你!”三叔喝问。
徐子缚咳出带血的唾沫,笑了:“先生清清白白。”
三十下藤条落完时,他趴在青砖上喘气,后背的血浸透衣衫,却依旧直着脖颈。
“跪满一日反省!”三权公甩下话,带着族老们离去。
祠堂大门落锁,只剩烛火在微光里跳动。
徐子缚慢慢直起身子,后背的疼像火在烧。他没躺平,只是依着蒲团跪坐,脊背挺得笔直一他是来辦白的,不是来乞讨怜悯的。
“徐家的清白,不止盐要干净,做人更要干净”他笑了笑,血腥味混着香烛味呛得喉咙发紧。
父亲沉迷鸦片,盐船掺沙,逃避过失。
至少,他还能为先生的清名跪在这里。
………………
半夜,徐子缚依旧跪在青砖上。
后背的血痂与衣衫粘在一起,稍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咳咳……”一阵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更加清醒了几分。
想起白日里船工慌张的脸:“徐少爷,王家的人带着巡捕房的人,在码头盘查了一下午,说是……要查私盐。”
徐家世代经营官盐,祖父的盐引文书还供在祠堂的夹层里,怎么会有私盐?除非……是有人故意往盐袋里塞了不该有的东西。
徐子缚咬着牙直起膝盖,麻木的腿骨传来“咯吱”的轻响。
祠堂外突然传来几声犬吠,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像有人在巷口奔跑。徐子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侧耳细听,却只捕捉到风卷过朱漆大门的呜咽,像谁在暗处哭。
“爹……”他低声念着,声音被祠堂的空旷吞掉一半。那个沉迷烟枪的男人,此刻会不会也在某个角落发抖?
天光将亮未亮时,祠堂的锁“咔哒”一声开了。三叔公站在门口,晨光勾勒着他佝偻的背,却没像往常那样斥责,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起来吧。外面……不大太平。”
徐子缚扶着蒲团起身,每动一下都像拆开重组的木偶。他想问“怎么了”,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跟着族叔往外走。
风里飘来淡淡的烟味,不是鸦片的香,是焚烧纸张的焦糊气。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徐子缚怔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三叔公那句没说透的话,是因为风里的烟味。
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比藤条更疼,比跪在祠堂的一日更冷。
王世杰要的,不止他和先生的名声,还有他的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