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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徐子缚跟着三叔公踉跄地走出祠堂时,天刚蒙蒙亮。
      雾裹着运河的潮气,把苏州城的街巷浸得发黏。
      徐子缚在后院柴房的草堆上刚缓过劲,就听见前院传来汽车引擎突突的声响。
      这年头,除了缉私队的公务车,谁会把车开到这种青石板铺就的老巷里来?车胎碾过石板的声音混着街坊们的窃窃私语,像根细针似的扎进他耳朵里。

      三叔公道:“去码头看看吧,方才听巷口张婆子说,王家的少爷带着缉私队的人,把咱们盐仓围了。”
      “我带你。”三叔公把烟袋别在腰上,接过自行车扶稳,“你爹这档子事,躲不过去。”

      徐子缚坐在黄包车后座,两人沿着临顿路往码头去。
      路过寒山寺时,香火混着雾气飘过来,和尚敲着钟的声音在雾里散得老远,街角的黄包车上,车夫缩着脖子,看见他们,掀开挡风的棉帘往这边瞟了两眼。

      运河码头的雾气更浓了,混着漕运带来的煤烟味,把“徐记盐仓”的木牌打得噼啪响。王世杰正靠在缉私队的车门上抽烟。那是去年从上海洋行买的时新玩意儿,据说要三块大洋一盒。见了徐子缚,他故意把烟圈往他脸上吐,嘴角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徐少爷来得巧。”
      王世杰掸了掸烟灰:“刚给李队长看了样好东西,你家盐怕是要让总署的新章程派上用场了。”

      徐子缚从车上下来,后背的疼让他踉跄了一下,他定了定神,径直往盐仓冲。
      仓库的木门被人踹开了,地上散落着被撕破的麻袋,雪白的盐粒混着沙砾。缉私队的队员们正围着几个盐袋忙活,有人用镊子夹起盐粒往玻璃瓶里装,有人拿着标尺量盐袋的尺寸,铁皮罐头做的煤油灯在雾里晃出昏黄的圈。

      缉私队长李镇涛正蹲在盐堆前,他正捏着块黑褐色的硬块,在指间碾成粉末,指腹沾着层灰黑的末子。
      “这淮北苦卤,腌菜都嫌涩。”李镇涛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雾气,“你们徐家做了三代官盐,该知道这玩意儿的市价不及浙盐一成,掺进来图什么?”
      “不是我们的!”徐子缚扯开旁边一个没被撕破的盐袋,雪白的浙盐里果然混着沙粒——这是父亲为了多赚些银钱偷偷掺的,他早知道,却没料到会被人当众揪出来。可更刺眼的是,袋底的苦卤块边缘沾着点桐油,是王家货栈惯用的防潮法子,去年他去盘门那边的王家仓库催账时,亲眼见他们用这种桐油刷盐袋。
      “王少爷怕是忘了,”李镇涛突然转头看王世杰,手里的苦卤粉末簌簌往下掉,“上月总署刚下文,淮北苦卤属限制流通品,每担都得有税单。你们王家上礼拜从浒墅关码头卸的货,可有这单子?”
      王世杰的脸白了半截,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那是……帮朋友代运的杂货。”
      “代运得有总署签发的转运凭单。”李镇涛站起身
      “按新规矩,无凭单跨区运盐,同属私贩。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去无锡缉私分局,查查王公子的‘朋友’是谁?”

      雾气里突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徐景明被两个队员架着过来,身上还带着鸦片的气息。他看见李镇涛的制服就软了腿,棉袍前襟沾着黑黄的烟膏,嘴里嘟囔着:“别抓我……沙子是我掺的……私盐是王老板教我藏的……他说新条例管得松……”
      “爹!”徐子缚想冲过去,却被队员拦住。徐景明瞥见王世杰阴沉沉的脸,突然打了个哆嗦,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反复说:“是我自己干的……是我糊涂……”
      李镇涛没再追问,冲部下扬手:“按章程办,盐船封存,取样送检。把掺沙的盐和这苦卤分开装,贴好封条。”
      他转头递给徐子缚一张卡片:“总署在苏州设了申诉处,就在察院场那边,周三开听证会,带着证据去。民国的法,认证据不认人。”

      队员们开始往盐船上贴封条,运河上的拖船还在鸣笛,船夫们站在船头往这边望,竹篙在水里搅起浑黄的浪。

      三叔公把自行车掉过头:“先回吧,申诉处那边,我找相熟的账房先生问问规矩。”
      徐子缚跨上车,看李镇涛的公务车驶离码头,车后扬起的尘土混着雾,像片模糊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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