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此时,另一边的王世杰对着黄铜镜,慢条斯理地涂着药膏。药膏渗进左脸的淤青,疼得他龇牙咧嘴。
“废物!”他涂着涂着,突然就将装着药膏的小瓷瓶砸在地上,护院们垂手站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昨日在醉仙楼,徐子缚那记拳有多狠,此刻脸上的胀痛就有多清晰。
王世杰摸着那片青紫,恨得牙根发痒。他王家横行这许多年,洋行的大班见了他都要递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一个家道中落的盐商后代,也敢对他动手?
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是钟意岷。想起那个总穿着月白长衫的教书先生,王世杰就觉得喉咙里卡着根刺。上周,他不过是和几位跟班用桶水教训了一下徐缚,就被钟意岷冷冷瞥了一眼,罚抄学规。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爷,都查清楚了。”心腹阿贵在门外躬身回话:“徐子缚昨夜没回徐府,也没去宋少爷家,从河头酒馆出来后,径直去了学堂。
王世杰疑惑道:“去书院做什么?”他慢悠悠地直起身,带着不屑的语气:“他一个醉鬼,深更半夜闯书院?”
“是,”阿贵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小的们跟着他到了教舍后墙,那扇虚掩的门,他一推就进去了。灯亮到后半夜才熄,整整两个时辰,没见他出来。”
“两个时辰……”王世杰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想起钟意岷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想起他捏着戒尺时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领口永远系得一丝不苟的盘扣
——这副清高模样下,能藏着什么龌龊心思?
一个念头像毒蛇似的钻进脑子里,王世杰猛地拍了下桌子。
“好啊,真是好得很!”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长衫下摆扫过散落的药膏,“一个守着空教舍的教书先生,一个醉得站不稳的浪荡子,关起门来待两个时辰……阿贵,你说,这事儿传出去,会怎么样?”
阿贵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突然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爷是说……造他们的谣?”
“什么造谣?”王世杰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玉佩在指间把玩,那玉佩是他从洋行买的,绿得发假,“咱们是‘亲眼所见’。就说那钟意岷,看着像个圣人,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借着教书的由头,把学生往房里勾。尤其是对徐家那小子,怕是早就没安好心——你想想,徐子缚爹沉迷大烟不管事,他一个半大的孩子,最缺什么?”
阿贵的喉结动了动:“缺……缺人疼?”
“蠢货!”王世杰用玉佩敲了敲他的脑袋。
“是缺人护着!钟意岷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平日里对他嘘寒问暖,送衣送药,把那小子哄得团团转,到了夜里就露出真面目……”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阿贵越睁越大的眼睛,压低声音,“你说,这是不是比勾引良家妇女还难听?”
阿贵的脸瞬间涨红了,连声道:“是是是!读书人最看重名声,这要是传出去,钟意岷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不止他,”王世杰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徐子缚也跑不了。一个被先生勾引去的学生,以后谁还敢跟他做生意?徐家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盐船,我看就是得跟我说的一样沉在长江,再也浮不上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苏州早晨的水汽还没散,远处学堂的飞檐在若隐若现。
他要让钟意岷尝尝从云端摔下来的滋味,要让他那些礼义廉耻的大道理,都变成扎他自己的刀子。
他要让徐子缚为那一拳付出代价,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徐家彻底败落,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去,”王世杰从钱匣里摸出一把银元,哗啦啦倒在桌上,“找几个嘴碎的婆子,再给茶馆的说书先生塞点好处。记住,别说得太直白,要像无意间听来的。就说昨夜起夜,看见徐少爷进了钟先生的教舍,那灯啊,亮得跟什么似的……”
王世杰想象着那些话从婆子们嘴里滚出来的样子,想象着书院的老夫子们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想象着钟意岷站在课堂上被学生指指点点的难堪,突然低低地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爷,这会不会太毒了?”阿贵看着他眼神里的狠厉,突然有点发怵。
“毒?”王世杰猛地收了笑,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冰,“他们打我骂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毒?阿贵,你记住,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踩死别人,别人就踩着你往上爬。”他指着窗外的雾,“等雾散了,我要让整个苏州城都知道,钟意岷和徐子缚是何等不知廉耻,缠绵悱恻!!”
阿贵揣着银元正要退出去时,被王世杰一把抓住:“慢着,还有,提前通知一下,我要带人查徐家的盐。”
徐景明也是个傻子。
往盐里掺沙子,确实很赚,但是一旦被查出来……
他冷笑一声。
阿贵点头,领了任务便离开了。
流言的发酵速度,比王世杰预想的还要快。
午时刚过,城南的茶肆就炸开了锅,打杂的老伙计穿梭在桌椅间,耳朵里灌满了婆子们的议论:“……可不是嘛,我有个亲戚在东吴学堂里给先生们做饭,听说那钟先生对徐少爷格外上心,天凉了就给添衣裳,还要额外教导,哪有先生对学生这么好的?”
“我昨夜起夜,亲眼看见徐少爷醉醺醺地往教舍去,”戴着花头巾的张婆子嗑着瓜子,唾沫星子溅到对面的茶碗里,“你说两个男人,要是真干了那种事,得多恶心,啧啧啧…”
邻桌的说书先生正歇场,听见这话,眼珠一转,下午开讲时就加了段“斯文败类诱拐少年郎”的段子,虽没指名道姓,但“书院”“教书先生”“盐商后代”这些词一出来,喝茶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哄堂大笑里带着点污秽的暧昧。
钟意岷正在讲到“路漫漫其修远兮”时,底下突然传来窃窃私语。他皱着眉抬头,看见后排几个学生正对着他指指点点,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其中一个穿绸缎衫的,是王世杰的远房表弟,此刻正冲他挤眉弄眼,口型像是在说“不要脸”。
钟意岷捏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竹纸被攥出几道褶子。
过了一上午,他大抵是知道外面在传什么。
今早路过门房时,老周欲言又止的眼神深深扎进他心里。
可他不能动。他是先生,是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人。他只能挺直脊背,继续往下讲,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钟意岷望着窗外晃动的绿,突然想起昨夜徐子缚靠在他肩头的重量,想起少年滚烫的眼泪砸在青砖上的声音——那孩子是醉了,是把他错认成了母亲,是在说心里的委屈,可这些话,他能对谁说?
对族老们说?他们只会骂他“狡辩”。对学生们说?他们只会笑得更欢。丑闻不过是更加扩大声势。
钟意岷的指尖抚过腕间的月牙疤,像又被刺刀划了一次。
身正不怕影子斜。做人清清白白,他钟意岷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