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徐子缚踢开半掩的木板门:“上点黄酒来喝!”他把最后一块银元拍在柜台上。
      宋栖跟进来,他打量这间低矮的土坯房:墙角堆着发黑的酒坛,三两个短褂汉子蹲在条凳上划拳,油灯熏黑的墙上粘着不知哪年的年画,关公的脸都被烟灰糊成了张飞。
      见两人进来,两个汉子交换了个眼神。目光黏在徐子缚踉跄的背影上,像两尾伺机而动的鱼。
      宋栖跟进来,眼角余光扫过门外,总觉得暗处有视线扫来,他不动声色地往徐子缚身边靠了靠:“这地方…”
      他话没说完,酒碗就放在了面前。

      徐子缚仰脖灌了半碗,他龇着牙倒抽冷气,却把碗又推给宋栖:“诶可不要看不起这里啊。”
      柜台后传来嗤笑声。老板娘弯腰舀着酒:“第一次带好友来吧。”
      “挨打了要喝活血酒,我这儿有泡了很久的虎骨——”
      “用不着。”徐子缚打断她,袖口抹过嘴角。月白中衣的裂口处露出青紫淤痕,是方才混战时撞到桌角。

      宋栖压下心底的不安,小口啜饮着,突然呛得满脸通红:“王家...真要动你家的盐船?”
      徐子缚转着海碗:“他敢!”
      徐家祖籍苏州,世代经营淮盐。徐子缚祖父徐砚农曾执两淮盐运司榷税之权,鼎盛时养着三十艘盐船,连光绪年间皇帝的宴席都要用徐家贡盐。
      可惜从一年前父亲徐景明沉迷鸦片,把盐务全交给账房先生打理,也开始松懈起来。
      “哐当!”门板突然被踹开。兵匪带着刺枪进来,目光像钩子般刮过两个学生打扮的少年。徐子缚不动声色地把裂开的衣襟拢了拢,遮住里面的学堂徽记。
      老板娘往灶膛啐了口唾沫,铁钩"当"地敲响吊在梁上的铜锣:“各位爷,打烊了——”
      徐子缚和宋栖瞬间会意,立刻识趣的离开了。

      他们蹲在河头的石阶上。宋栖把喝剩的酒慢慢倒进河里,黑绸似的水面泛起细小的漩涡。
      “其实...”宋栖突然说,“你也很累吧。”
      “盐船的事,我听我爹说,王家勾结了洋行的人,他们往盐里摻沙子不是头一回了。”
      徐子缚突然笑起来,又苦又涩:“我爹知道。”他摩挲着粗陶碗边缘的缺口,“他说干净的盐不好赚。”
      宋栖不语,静默着拍了拍他的肩。
      徐子缚把空碗抛进河里,溅起水花,他起身时晃了晃,月白中衣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
      “没事,我来扛。”

      两个少年互相搀扶着走在幽深的巷子里。
      “前面岔路口,我得回家了。”宋栖揉着淤青的手腕,欲言又止,“你也快回……”
      他忽然压低声音:“子缚,方才酒铺外,好像有人跟着。”
      徐子缚道:“你先走,我再醒醒酒。”他晃了晃身形。
      宋栖犹豫地拽住他的袖子:“…行子缚兄,有什么困难记得和我说。"
      “啰嗦。”徐子缚推了他一把,嘴角却带着笑。

      说是醒了一会,本该回去的,可走着走着路线不知怎的到了书院。
      教舍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他踉跄着推开门,靴尖踢到个空药罐,骨碌碌滚到书案下。
      “谁?”钟意岷散着长发,单薄的中衣外随意披了件褂子,手中的朱笔还滴着墨。待看清是满身酒气的徐子缚,他脸色骤变:“滚出去!”
      徐子缚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无意中他看见钟意岷腕间那道月牙疤,突然想起母亲投井那晚,因跟父亲起了争执,手腕被拿着小刀的父亲无意中伤到的。
      醉眼朦胧中,视线里披散长发的钟先生与记忆里的母亲重叠。

      钟意岷皱着眉,戒尺带着风声正要抽下来。
      徐子缚不躲不闪,滚烫的泪水砸在地面上:“娘……?”
      戒尺悬在半空。
      钟意岷低头看着少年颤抖的脊背那里有块新添的淤青。窗外玉兰树沙沙作响,恍惚间,他心软了一下。
      “…盐船的事我能解决,您不要想不开!求您了…”
      看来真是喝蒙了。
      “起来。”钟意岷声音缓和了几分,戒尺轻轻点在徐子缚肩头,“榻上睡。”
      徐子缚却突然抓住他的衣摆:"他们往盐袋里掺沙子……还说是爹指使的……"少年声音哽咽,"娘,我好累……"
      钟意岷叹了口气,弯腰将少年扶起。徐子缚滚烫的额头抵在他颈窝,酒气中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钟意岷生硬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幼童般别扭,“明日……明日再说。”
      低头看时,徐子缚正盯着他手腕发愣。少年眼睛通红,眼神都是散的。
      他手无意识地触碰到钟先生的手腕,却被对方握住拿开了。

      钟意岷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肩头的重量,压得他半个身子酥酥麻麻的。体温隔着层薄薄的衣料,像是生了根,顺着脊椎往上爬。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没规矩。
      喝醉了不回家,还要跑他这来。
      教书这些年,哪个学生敢这样没大没小?换了旁人,他早沉下脸训诫了。可偏偏是徐子缚,这孩子眼里总是带着笑意,会在初春折了玉兰偷偷放在他的教案上,又是送花又是送药,雨下大伞都不打就出去又回来,赶都赶不走。
      对他,当真是情真意切,将一片诚心捧给他。

      此时此刻,听他讲什么盐船什么的,委屈得紧,喝醉了还要把自己当作母亲。平日里那个整天嬉皮笑脸的人,竟然也会有如此脆弱悲伤的时候。
      钟意岷不知道他还藏了多少难。
      酸的、涩的、软的、疼的,搅在一起,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他疲惫地摘下眼镜。
      教书育人,最讲个“度”字,就像琢玉,该磨的时候得沉住气,该晾的时候不能急。徐子缚这一靠,倒像是在好好的玉料上敲了不该有的凿子,乱了章法,也乱了他的心。
      少年人呼吸轻轻拂过他脖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紧缩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眼角滑过一泪滴。
      钟意岷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推开。罢了,治玉尚且有松有紧,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只是这心头莫名的躁动,得压下去,必须压下去。他是先生,不能乱。
      窗外起风了,玉兰叶子哗啦啦响。钟意岷把人放倒在榻上,扯过自己的棉被给他盖上,自己则披了件厚外裳在书桌上对付了一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