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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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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堂,徐子缚就急匆匆冲出学堂。他三步并作两步穿过石板路,衣角带起的风惊飞了几只觅食的麻雀。
粥铺的灶火正旺,大铁锅里熬着的红豆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徐子缚摸出两个铜元拍在案板上:“要最稠的,甜一些。”
掌柜的舀粥时,他看暗红的豆沙在勺底缓缓流动。“再...再包块糖糕。”他又补了一个铜板,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灰。
粗瓷碗烫手,他只好用袖口垫着。走到半路想起什么,又折回粥铺,要了张油纸严严实实盖住碗口。秋风渐凉,他走得很快,却刻意放轻了脚步,怕粥晃出来。
钟先生住的小院门虚掩着,徐子缚在门外站定。
犹豫片刻,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里头传来一阵闷咳,接着是沙哑的:“进来。”
钟意岷半倚在床头,长衫的领口松着,锁骨微露。案头堆着批到一半的课业,朱笔搁在一旁。
“学生...带了粥。”
钟意岷抬眼看他,眼底泛着高热的水光。徐子缚突然不会说话了,捧着碗僵在原地。直到又一阵咳嗽声打破寂静,他才慌忙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汤匙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音。
“外头买的?”钟意岷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粥面浮着的桂花上。
徐子缚点头:“我去铺子那边...”
他分明看见先生唇角弯了弯,那点笑意像蜻蜓点水,转瞬没入平静里。
“坐在这吧”
因为那碗石膏汤,他感觉好受了许多,他将长发撩到耳后,捧起碗,小口小口的吃着,格外香甜。
徐子缚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吃完红豆粥和糖糕,钟意岷披衣坐在案前,执笔的手已经稳了许多,只是偶尔还会轻咳两声,像春风里未散的寒意。
突然道:“今日的字,你写给我看。”
徐子缚一怔,随即会意。他接过先生递来的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体温。俯身时,先生的襟前香扰乱了他的心神。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的是“闲敲棋子落灯花”。写到“落”字时,手腕忽然被轻轻托住。钟意岷的手已经不再发烫,温凉的触感透过衣袖传来。
“这一捺”,先生的声音很近,“要踏实舒展。”
徐子缚的手随着那力道移动,看着墨迹在纸上延展开来。
窗外,一株早开的花经风一吹,花瓣飘落在砚台边沿。钟意岷松开手,将那花瓣拈起,放在写好的字旁。
“很不错,有进步。”
……
晨露未干,徐子缚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学堂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栖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热气腾腾。
“子缚兄,趁热吃!”宋栖掀开油纸,露出里头金黄的生煎包,"我特意绕到那家老字号买的"
徐子缚刚要接过,回廊拐角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
王世杰带着五六个世家子弟堵住了去路。他今日特意穿了身剪裁考究的洋装,胸前挂着金怀表,皮鞋擦得锃亮,像是专门来羞辱仍穿着旧式长衫的徐子缚。
“哟,徐少爷现在连早饭都要人伺候了?”
徐子缚眯了眯眼,指尖在宋栖肩头轻叩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暗号。
宋栖会意,将生煎包交给徐子缚,转身离开了。
王世杰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听说徐老爷在闸口折了三船盐?”他故意提高音量,"我父亲说了,若是徐家周转不开,布庄的账可以缓两个月。
徐子缚弯腰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煎包,眼神却冷得像冰:“不劳挂心,家父正与怡和洋行谈合作。”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倒是王兄家囤积的棉纱,听说在码头仓库都发霉了?”
王世杰脸色骤变。
见羞辱不成,他转变脸色,皮笑肉不笑:“醉仙楼上了绍兴花雕,徐兄赏脸?”
醉仙楼的雅间里,酒气熏天。
宋栖面前那盅花雕丝毫未动。他只是贪玩,家产也够他风流的,也是不想跟他们斗,但是徐子缚受到挑衅,他也是要仗义出手的。
徐子缚倒是从容,修长的手指转着青瓷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宋少爷怎么不喝?”王世杰少爷突然倾身过来,酒气喷在宋栖脸上,“莫非瞧不起我们?”
徐子缚手腕一翻,整杯酒泼在王少爷脸上:“他酒精过敏,我代劳。”
酒液顺着他精心涂抹的发蜡往下淌。
王世杰瞬间恼怒起来,一拳挥在徐子缚脸上。
混战爆发得猝不及防。
瓷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王家跟班额角,碎瓷片四溅。那人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屏风,绣着牡丹花样的绸面"嗤啦"一声裂开。
“操你大爷的!”李少爷抄起酒壶砸来。徐子缚侧身闪过,瓷壶在墙上炸开,绍兴酒的醇香瞬间弥漫整个雅间。他反手抓住李少爷的领带,往下一拽——“咚!”那人的脸重重磕在桌沿,鼻血顿时染红了雪白的餐巾。
宋栖灵活地从圆桌下钻过,把酒倒进张家少爷衣领里,张家少爷怪叫着跳起来,撞翻了正在上菜的小二。滚烫的西湖莼菜羹泼了王世杰一身,烫得他"嗷"地一嗓子。
“给我往死里打!”王世杰抹了把脸上的羹汤,歇斯底里地吼道。
徐子缚冷笑一声,抬脚踹向圆桌。沉重的桌面倾斜着滑出去,杯盘碗盏“哗啦啦”摔得粉碎。醉仙楼掌柜躲在柜台后,眼睁睁看着那桌沿"咔嚓"嵌进雕花隔扇里。
“记我账上!”徐子缚甩手抛出一叠纸币,扔给掌柜。
“走!”徐子缚拽起宋栖就往门外冲。身后传来王世杰气急败坏的叫骂:“徐子缚!信不信你爹的盐船明天就会沉在长江!”
徐子缚头也不回,反手抄起门边花瓶甩过去。"哗啦——"花瓶在门框上炸开,碎瓷片像绽放的烟花。
“宋栖,今天那桌酒太难喝了,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喝酒!”
巷子深处的酒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粗布幌子上"刘记烧酒"四个褪色大字被月光洗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