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待天倾（GL）》巴黎先生

7、天上人间

　　“唯有牡丹真国色, 花开时节动京城。”
　　四月的洛阳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城门的守卫也随之增加了好几批。由于离科举尚有半年，不少富家书生会在洛阳流连上好些时日，为的便是这名动天下的牡丹，以及四月中的赏花节，届时无论周游天下四处求学的儒生亦或是讲经传道的高僧大儒，整日止步于闺阁的官家小姐甚至迷恋花丛不学无术的阔少爷们也会来凑一凑热闹。而在赏花节前，更是有惊动武林上下的听雨堂五年一度盛会，因此，此时呈现在郑习面前的洛阳可谓难得。她本是提前三日到了洛阳城，还不至于找不到能下榻的客栈，本想按照记忆寻那“天上人间”，却是找便了整个洛阳城也是没有，不禁自问，是自己记忆出错还是店家休业了？无奈再拖只恐没有上房，她只好就近找了处住下。
　　郑习看着眼前这座颇有富贵之相得酒楼，朝着那牌匾上四字“无双酒楼”叹了口气。她翻来覆去还是直觉认为“天上人间”会好些。
　　“小二，来间上房。”郑习踏进酒楼大门，高声道，她从一进洛阳开始便隐藏武功，此处人多混杂，难保有人会从她武功路数上认出她，她自有直觉，自己从前名声不良。
　　“好嘞！爷，您来的正好，这是本店最后一间上房了。”古往今来，凡是大酒楼的小二都有一个通性，就是观人着墨，穿什么样衣服的人给什么样脸是他们要谨记的。然而，这也要分时间的。像今年正值武林盛会，不少侠客风尘仆仆赶来，有些爱体面的自是有一番打扮，有些不爱的便可能落魄如乞丐，而你若是招待不周，不是丢钱，是丢命！所以，这些小二打紧的很，一见郑习青袍飘飘，既无玉佩也无包裹，只牵了匹马来，端得两袖清风，看不出是穷书生还是习武之人，却也不敢怠慢。
　　“嗯，再来上几个酒菜，一壶龙井。”郑习倒没想那么多。
　　“行，爷，您是要咱们这店珍藏的上品龙井还是普通的？”小二琢磨着问。
　　“珍藏的什么龙井？”郑习随口问句。
　　小二一听有戏，立马介绍道：“上好的西湖龙井！因为量不多，平时店里都不供应，最近因为快到赏花节的缘故，这才拿出来。”
　　“哦。”郑习轻笑了下，“那来壶吧。”
　　“行！”小二接过银子，转身喜滋滋跑下去。
　　“慢着！”郑习突然想到什么，开口叫住小二。
　　“爷，您吩咐。”小二立马跑回来，问。
　　“你们这洛阳城，有没有一个叫‘天上人间’的地方？”郑习带着极疑惑的眼神问道，她非常渴望有，因为她并不愿失约于人，并且也想去看看自己失忆之前会去的地方是何模样。
　　“这……”小二似乎也被难住了，这难怪，这小二粗略看下来顶多弱冠模样，十年前他不过是个屁大的娃。
　　“可能是十年之前的名字。”郑习想了想，补充道。
　　“有了！爷，您稍等，我去问下掌柜，掌柜的在这呆了二十多年若有过定然晓得。”
　　“嗯。”郑习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爷，问来了！”小二兴奋地跑过来，想着可能得到打赏的银子，这位爷出手阔绰定然会给不少。
　　“爷，这‘天上人间’早在五年前便更了名，不过地址没变，在皇玄街，您一去就能看见，整块地都是他们的，排场可大呢！”
　　“现在叫什么？”
　　“叫……叫‘梦、梦皇阁’！”
　　“‘梦皇阁’、‘梦皇阁’，好名字，好名字。”郑习拍手笑道，一旁的小二突然觉得这看似其貌不扬的书生其实好看的很，只是好看在哪，他却说不出来，似乎是一种气质，对！就是那些书生们说的气质，不属于他们一般人的气质。
　　“给，拿着吧！”临行前三长给了他一木盒，说定能用到，她打开一看竟是几十片金叶子，然以她和三长交情推脱根本是不必要的，何况是黄白之物，早已不在三长眼里，因此便坦然收下，果然一路大有用处。
　　用过茶水菜肴，郑习舒舒服服的钻进早就命人准备好的装着满满一缸热水的木桶里，她本想吃好饭便前行，但小二告知她，梦皇阁要晚上去才行，白天那条街几乎见不着什么人，何况她需要梳洗一番，再另买些衣物，稍稍装扮一下。听小二这么一说，她也明白了个七八分这让她心心念念的“天上人间”是什么地方，然而这非但不能浇灭她的兴趣，反而使她更为好奇，自己身为女子之身，但据三长所说遇到她时便是一袭黑色长袍扮相，而自己失忆之前竟还去过这等地方并且印象破深，究竟为何？她心里百转千回，她现在并不像一次重生，更像在追寻一个人影，这个人影对她来说扑朔迷离、可望而不可及，她像这个人影最虔诚的膜拜者，为了找寻能与这个人影站在同样高度的办法而不懈追索着，如萧墨离对七琴，如花弃情对血尊，她有时候感觉是自己又不是自己，说不清道不明，有一种来自灵台深处的声音告诉她“不要找寻过往，不要……”似乎，那里埋藏着极恐怖的故事与惨痛经历，那里有她无法接受更无法承载的痛苦和悲剧，她不知道，不知道如何抉择，然而正如三长所说“你还活着，代表前因未果，也许还有许多人等着你，你不出去，那他们就等一世”。
　　“哎……谁道英雄好，高处不胜寒……”郑习拿着瓢子往自己头上泼水。
　　“噔噔噔！”郑习下楼，恰逢三个白衣青年擦肩而过，回头看了一眼刚想继续赶路，谁知那人回身一喊：“兄台留步！”
　　郑习微微皱了皱眉，回应道：“何事？”
　　一如既往的江湖惯例，“在下李慕语，这位是宋秦宋兄，这位是公孙让。”李慕语介绍道，随即另一白衣男子上前抱拳道：“在下公孙让，字获之，呼我获之即可。”古来，书香门第都在表字上作了番大学问，一般稍领世事的人便可从姓名与表字间揣摩出对方家世。让与获之乃一对反义，却有莫大干系，但非常人所能为，必要有一番胸怀，可见这公孙让家世不浅。
　　郑习细细打量着眼前三人，为首的李慕语俨然年龄最大，三人皆着上等的白月丝绸袍，李慕语胸前刺鸟，长发用墨绿色的发饰束了着。宋秦胸前刺虎，头发用蓝丝绸包裹。公孙让胸前刺松，两边垂髫，头发皆盘于顶上用一银冠固住，最为讲究。
　　“在下郑习，字简习。”由于三长本姓郑，因此她这次重返中原，三长便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只是武林中人并不讲究表字，所以她即刻给自己想了一个，这么交代也是为了表明自己实乃一介书生。
　　“唔！简习兄，幸会幸会。”公孙让放下不少警惕，习用在名字中大多为通晓、操练、学习之类，而简习二字正好乃‘习’字扩充，这字虽不粗浅但也谈不上有多大学问，顶多是富商子弟。
　　“不知三位叫住郑某何事？”郑习问。
　　“我等是想向简习兄打听一地方，还望简习兄告知。”公孙让说。
　　“好说。”郑习答应道。
　　“简习兄可知‘天上人间’在何处？”郑习听了不由一怔，这公孙让不过弱冠之年，就算是五年前改名，他也不过刚十五岁，莫非官宦子弟就这么风流？不对，若是风流，那改名之事他定然知晓，唯有可能他根本不曾去过，只是听人说起。奇怪！奇怪！
　　“哦！获之有所不知，这‘天上人间’已于五年前改名‘梦皇阁’，坐落于皇玄街，一去便知。”郑习解释道。
　　李慕语、宋秦、公孙让三人对视一眼，抱拳道：“多谢简习兄告知。”
　　郑习托托手也不再多做停留，出了无双酒楼便径直走向锦德坊换身行头。
　　（锦德坊中）
　　“掌柜的，还有好点的袍子没有？”郑习看了看这些大多是一般衣着，若去梦皇阁恐怕显得寒碜了些。掌柜听了，立马走近道，“上头还有新进的上等丝绸缎子，各种式样的袍都有，只是价格较高，大多直接运往洛阳富贵人家让他们挑选，客官要可上来看看。”
　　“客官您瞧，这是巴蜀运来的上等丝绸制成的三清白月袍，现在无论武林、朝廷只要是名门公子都流行这行头。”郑习瞧了几眼，觉得这衣服颇为眼熟，不由出声问：“为何流行？”
　　那掌柜听了像看怪人一样看了郑习好几眼，出于职业道德仍是恭谨的介绍道：“大名鼎鼎的七琴公子，客官您应知道吧？”天知道，他这话问出口就觉得没把握，幸好，郑习一路听不少人说起，记忆里似乎也有这么个人。
　　“嗯。”
　　“那便是了。七琴公子天人之资，智比诸葛，貌赛潘安，闻名天下的除了他的音容、琴技、武功和七位美艳绝伦的侍女外便是他常年穿着的三清白月袍以及散发。”
　　“怪不得。”怪不得一路上看见不少衣着光鲜的子弟竟然都不束发，而她为了隐藏从前不知怎么变成的一头银丝一直裹着黑布又戴上斗笠，尤为格格不入。
　　“客官您看？”掌柜试探问。
　　“嗯，换套。”
　　“那您喜欢什么颜色的？”总得给他个方向吧！不然这上百套衣物让他一套套解释下来立马一命呜呼。
　　“玄……哦，不。”她下意识出口，又下意识停住，转而道，“仍是青色好些。”
　　掌柜的听了，四处打量打量，翻翻找找，突然：“有啦！”他屁颠屁颠跑过来，“客官您看，您身上这套是深青色的，这套是浅青色，也是巴蜀运来的上等丝绸精制而成，您要不要试试？”
　　郑习拿过衣服，比划了下，她身形高挑，比寻常女子要高上约莫半个头，这衣服穿来正正好好，“客官，给，这腰带配。”掌柜的一见她合意立马再递上刚挑好的腰带。郑习向来是不戴腰带的，一是从前习惯二是觉得不舒服，但要入梦皇阁总要打扮到位，因此接了过来。
　　“哎！客官，您穿这套可好了，掌柜的总算见着什么叫神气内敛了，绝不流俗，潇洒得很！”掌柜的奉承道，他扪心自问也没说几成假话，虽然眼前这客官相貌极是平常，估计今晚一过很难想起是个什么模样然而这风度却是没的说，他几十年观人，论是郑习再怎么刻意收敛，还是从一进来便被他观察到了，换上这套衣服更是显露出来。
　　“行！”郑习豪爽地掏出一片金叶子，掌柜的接过，多问了句：“客官，您这会儿是要去梦皇阁吧？”郑习斜了一眼，问：“怎么，今个儿很多人来买衣服去那么？”
　　“不错，刚好几个江湖侠士都来换行头，向小的打听梦皇阁今晚的情况。”
　　“哦？你也给我说说。”
　　“好嘞。”掌柜的把多出的钱递给郑习道，“这梦皇阁五年多前叫‘天上人间’，由于当今圣上曾亲临过此地，还题了首诗，此后便改了这名。”郑习点点头，原来如此。
　　掌柜的接着说：“这梦皇阁是洛阳最大的青楼，在整个天朝也是赫赫有名数一数二的，与长安‘天清苑’‘勿揽轩’金陵‘孼海情天’苏州‘蓬莱阁’并列天朝五大青楼。今个儿是长安新来的花魁首次露面的日子，全洛阳有钱的男人都跑去喽！一旦选为入幕嘉宾，博得头筹的可能性可就大大增加了！”
　　“哦？那我真要见识见识，这花魁有多美！”郑习心里打趣道，莫非还有自己梦里那白衣仙子美吗？
　　“嘿！您别说，这花魁可真不一般，是梦皇阁老板花了大价钱从天朝第一青楼‘天清苑’借过来为赏花节助兴的，二八之时初露锋芒便挤掉了原来国色天香的秦花魁，被长安公子爷们称为‘素衣仙子’。”
　　郑习一边走一边回味着适才掌柜所语，她虽不是那些男子，听到国色天香便忘了娘，听到倾国倾城便失了魂，但她从自己零零碎碎却又反反复复的梦境里出现的那个人身上了解到自己从前的情爱不若常人。
　　“曾为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看着眼前满脸堆笑，只差对着那群公子们留口水的老鸨，郑习突然很有雅致的念起了这句诗。
　　“直须看尽洛阳花，始共春风容易别。”郑习身后走来一人，也诵了一句出自欧阳修的名句，郑习不看便知，是那三人来攀交情了。
　　“李兄好，宋兄好，获之好！”郑习首先招呼道。
　　三人抱拳道：“简习兄，适才一别没想到少许又见面了，不可谓缘浅呐！”这公孙让果然是个吊书袋子，不过不只是个吊书袋的，几番话说来很是让人有些好感。
　　“哎呦！看几位爷衣着不凡却都面生得很，是外客吧！”当老鸨的自然要眼力过人啦。
　　“哈哈，是啊妈妈！今日我们哥儿几个听说长安来的花魁初次露面，少不得来捧捧场啊！”公孙让显然不是个雏儿，一边热情回应一边从袖口拿出一锭银子，老鸨立刻脸上笑意再加足十二分，招呼着龟奴将四人送进内堂。
　　原来这梦皇阁非但大得很，而且里面玄机甚多。这外厅一般都是群有些小钱却包不起名妓的商贾，而内堂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富甲一方便是手握重权或者世家子弟、江湖名门。而内堂周围环绕着七座楼阁，分别名曰：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按北斗七星排列，可见这布景之人颇是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