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台枕将归》酒童小生

7、别离 夜幕沉

　　夜幕沉沉落下，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兵部、户部的府邸灯火彻夜长明，一道道调令连夜下发。大战来临之前，整座皇城都在高速运转。
　　城郊的校场上，兰柯一身轻便的银质软甲，立于高台之上。
　　白日朝堂之上一身文雅朝服，此刻披甲在身，周身凛冽的杀气尽数散开。
　　夜风掀起他战甲的衣角，猎猎作响。他俯瞰台下排列整齐、气势如虹的青国铁骑，洪亮的嗓音穿透沉沉夜色，响彻整片校场。
　　“今夜整备兵马，明日天光大亮，全军开拔，奔赴西北！”
　　“固守边关，寸土不让！凡我青国将士，不死，不退，不降！”
　　数万士兵齐声应和，震天的呐喊直冲云霄，久久回荡在夜空之下。
　　传令兵策马四散奔出，军令传遍军营每一处角落。
　　大战的序章，正式拉开。
　　军务全部安排妥当，夜色已经深透。兰柯没有返回自己的将军府邸，独自一人策马调转方向，向着皇宫疾驰而去。
　　明日一早便要领兵远征，临行之前，他无论如何都要再见青云一面。
　　深宫万籁俱寂，四下宫人早已尽数退下。
　　寝殿之内暖灯摇曳。
　　青云没有入睡。
　　褪去沉重的朝冠，乌黑的长发松松散落肩头，一身素色的寝衣，他独自立在窗边，遥遥望向西北边关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十四岁临朝，五年风雨飘摇。朝野上下人人都称赞他年少有为，将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
　　只有青云心里清楚，他所有的底气，全部都来自兰柯。
　　兰柯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是替他遮风挡雨的盾，是他的江山，也是他整颗心的归宿。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踏着夜色走了进来，银甲之上还沾染着夜晚的寒霜，满身风尘，眉眼却依旧是独属于他的温柔。
　　青云猛地转过身，眼底瞬间亮起微光。
　　“你回来了。”
　　兰柯反手关上殿门，落好门闩，将宫外所有兵戈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几步上前，伸手就将少年稳稳揽入怀里。战甲带着微凉的寒气，怀抱却滚烫无比。
　　青云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胸腔之中沉稳有力的心跳，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了地。
　　“天一亮就要出发？”
　　“嗯。”兰柯低声应道，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散落的长发，“破晓时分大军启程。”
　　青云抬眸，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满是担忧。
　　“这一战，是不是十分凶险？”
　　兰柯从来不会对他撒谎。
　　“凶险。”他坦然点头，语气郑重。
　　“突厥筹备多年，兵马精良，实力远胜从前。这次的战事，是这五年来最艰难的一仗。”
　　青云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他战甲的衣襟。
　　“答应我，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平安回来。”
　　兰柯低头，深深望进他的眼底，一字一句，许下诺言。
　　“臣守护万里河山，守护天下苍生。可臣这一生拼尽一切最想要守护的人，从头到尾，只有陛下一人。”
　　话音落下，他俯身吻了下去。
　　离别前夜的亲吻，克制而又珍重，盛满了化不开的深情。
　　青云缓缓闭上双眼，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温柔的回应。
　　偌大空旷的深宫，只有一室暖意，藏着帝王与大将军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恋。
　　许久唇分，兰柯的额头抵着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乖乖等我。无论前路有多艰难凶险，我一定会活着回到京城，回到你的身边。”
　　青云眼眶微微泛红，轻轻靠在他肩头，小声应答。
　　“我会一直等你。”
　　深宫之中情意缱绻，而另一边，相府庭院孤灯一盏。
　　云烟□□坐窗前，桌上摊开一叠泛黄的诗稿。
　　纸上一行行清秀字迹，是她年少寒窗之时，写下的一首首无题诗作。篇篇诗文不曾写下沈珩的名字，字里行间，却全都是藏不住的相思。
　　朝野坊间人人都传，她倾慕权势滔天的天启大将军兰柯，二人一文一武乃是天作之合。
　　每每听见这些流言，云烟台都只觉得满心可笑。
　　她心底那一份唯一的柔软与执念，从来都不属于兰柯，而是多年前边境茶摊那个救她于危难之中的少年。
　　夜深人静，一道黑影轻巧翻过相府高高的院墙，悄无声息落在院中。
　　沈珩换下了使臣的官服，一身朴素的便衣，褪去朝堂之上所有的疏离冷硬。
　　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他抬眼望向窗内独坐的女子。
　　“阿烟。”
　　听见熟悉的声音，云烟台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随即又慢慢归于平静。
　　她起身推开窗，夜晚凉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
　　“你怎敢深夜前来相府？一旦被人撞见，你我都将万劫不复。”
　　沈珩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待到明日使团动身返回边境，从此你我各属两国，日后相见便只能立于沙场两端。今夜，我只求能够再见你一面。”
　　他翻身跃进屋内，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小小的房间之中，只剩下两个人。
　　沈珩定定看着她，语气无比认真。
　　“阿烟，我最后问你一次。倘若当年没有那场祸乱，你我没有身负家国重任，没有敌我相隔，你可愿意放下一切，同我远走？”
　　一句话，道尽了他心中所有的遗憾。
　　积压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顺着云烟台清丽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沉默良久，哽咽着开口。
　　“我愿意。”
　　“若是人生能够停留在初见那日，我甘愿抛下功名权位，只做一个寻常女子，陪你守一间小小的茶摊。不用管朝堂纷争，不用顾两国战事，只守着彼此度日。”
　　沈珩心口狠狠一痛，伸出手，指尖轻轻擦去她脸颊滚烫的泪痕。
　　“只可惜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低声长叹，满心苦涩。
　　两个人明明情深意重，却偏偏被家国、立场、命运分隔开来。往后的路，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无尽的煎熬与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