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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别   銮殿上 ...

  •   銮殿上,那句「臣附议主战」落下的瞬间。
      沈珩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光,彻底灭了。
      他静静立在大殿中央,一身中原儒衫,清瘦挺拔,明明是温润书生模样,却压着十万铁骑的杀伐底气。
      他抬眸,看向文臣队列里身姿端立的女子。
      云烟台脊背笔直,朝服规整,眉眼清冷如霜,看不出半分私情波动。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方才那句主战,几乎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一边是生她养她、她十年寒窗拼命守护的青国山河。
      一边是乱世唯一渡她、七年念念不忘、心底藏了半生的少年故人。
      公私相撞,情爱撞家国。
      她别无选择。
      沈珩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极淡,带着一丝无人看懂的自嘲。
      “好。”
      他只答了一个字。
      “既然青国不愿和谈,那此战,便无可避免。”
      话音落下的一刻,殿外狂风卷过,檐角风铃剧烈作响,像是冥冥之中,预示着山河动荡、兵戈将起。
      满殿文武屏息无声。
      主战派士气大振,却无人敢欢呼。
      谁都清楚,突厥蓄谋已久,十万铁骑压境,绝非小打小闹。五年无大战的青国,将要迎来最凶险的一场边关浩劫。
      兰柯铠甲未穿,一身大红朝服立于武将之首,身姿如刀如剑。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
      “臣请即刻返边关,整军布防。三日之内,必固西北全线,不让突厥踏过半寸青土。”
      他声音铁血凛冽,没有半分私情,全然是镇国大将军的杀伐气度。
      可只有高位上的青云听得出来。
      这人语速极稳,却藏着一丝急促——
      急着出战,急着平乱,急着……守住他的江山,护他安稳端坐深宫。
      青云指尖攥紧龙椅扶手,心底微涩。
      每一次战乱来临,兰柯永远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
      所有人敬他、怕他、仰仗他。
      唯独青云知道。
      兰柯的所有铁血、所有锋芒、所有权倾朝野的嚣张,都是为了替他劈开前路、撑起山河。
      “准。”
      少年帝王清声落定,字字沉稳。
      “朕授你天下兵权,西北所有兵马,尽归你调遣。
      大将军此行,只许胜,不许败。”
      兰柯抬眸,视线越过满朝文武,直直落上龙榻少年的眼底。
      那一眼极深、极沉。
      藏着千军万马,也藏着独独给他一人的温柔执念。
      “臣,遵旨。”
      退朝。
      百官散去,步履匆匆,人心惶惶。
      朝堂刚定主战大局,宫外加急军令、兵部文书、粮草调令如雪片一般飞遍京城。
      风雨,真的来了。
      ——
      御书房偏殿,无人随侍。
      殿门一关,隔绝所有朝野喧嚣。
      兰柯转身,便将那一身朝堂杀伐尽数褪去。
      他大步上前,伸手扣住少年纤细的腰,将人稳稳压在案前。
      紫檀木御案微凉,衬得青云一身素白常服愈发单薄。
      昨夜温存未尽,今日战火骤临。
      少年桃花眼微湿,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声音轻轻的:
      “你又要走了。”
      不是质问,不是不满。
      是依赖,是舍不得。
      五年以来,每一次风波、每一场战乱,兰柯永远奔赴前路,留他在深宫守江山、等归人。
      兰柯垂眸,额头抵着他的额,呼吸相融。
      “我不走,谁替你守?”
      他指尖轻轻摩挲少年腰侧细腻肌肤,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又温柔:
      “陛下想守的江山太重、太沉。
      只能我替你扛。”
      青云鼻尖一酸,伸手死死环住他脖颈,贴得极紧。
      “兰柯,我不怕打仗,不怕朝臣作乱,不怕外敌入侵。
      我只怕……你不回来。”
      这是青国九五之尊,从未对外人说过的软话。
      世人皆以为帝王冷静通透、心如磐石。
      唯独在兰柯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十四岁临朝、孤苦无依、步步惊心的少年。
      兰柯心口狠狠一颤,收紧手臂,将人揉进怀里。
      “傻瓜。”
      “我的帝王还在这里等着我,我怎么敢不回?”
      “此战速胜,我定最快归京。”
      他低头,吻落得极轻、极珍重,落在眉眼、唇角、鬓边。
      “等我回来,再陪陛下夜夜安寝。”
      青云被他吻得耳根通红,轻轻点头,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思。
      他知道。
      这一战,绝不会简单。
      突厥隐忍多年,一朝发难,绝非一时兴起。
      ——
      与此同时,宫外驿馆。
      人散尽,庭寂静。
      云烟台并未立刻回相府,她独自立在廊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秋风瑟瑟,吹得官袍翻飞。
      身后脚步声轻起。
      沈珩走了出来。
      无人,无耳目,无朝堂尊卑,无两国对立。
      只剩他们两人。
      七年未见的故人。
      “你今日,非要主战?”
      沈珩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云烟台背对他,身姿清冷倔强。
      “我是青国宰相。”
      “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家国在前,私情当斩。”
      字字大义,字字绝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字,都扎在自己心上。
      沈珩静静看着她孤挺的背影,许久,低声笑了一下,苦涩至极。
      “我懂。”
      “我从来都懂你。”
      当年那个绝境里咬牙求生、不肯认输的小姑娘。
      如今这个朝堂之上步步铿锵、宁折不弯的女相。
      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阿烟。”
      他第一次,在时隔七年之后,再唤她旧名。
      温柔、低沉、克制、藏尽深情。
      云烟台身躯猛地一僵。
      眼眶瞬间红了。
      “我此次来使,看似索要城池,实则……是想给你一条退路。”
      沈珩望着她背影,字字真心。
      “若和谈成,暂避战火,青国可休养生息数年。
      你不必站在风口浪尖,不必君臣对立,不必亲手推我入战场。”
      “可你偏偏选了最艰难、最决绝的一条路。”
      云烟台缓缓回头。
      清美的脸上,终于褪去所有朝堂伪装。
      眼底水光隐忍,声音微颤:
      “那你呢?”
      “你明知道我会主战,你明知道我会选家国。
      你为什么还要来?”
      沈珩望着她,眸色深沉如海。
      “因为我想再见你一面。”
      “哪怕敌我殊途,哪怕山河对立,哪怕从此兵戈相见。
      我也想,再见你一次。”
      风穿过长廊,卷起满地落叶。
      两人静静相望。
      一边是身披家国重任的青国女相。
      一边是身负敌国宿命的突厥重臣。
      情根深种,却偏偏生于乱世、立于敌我。
      世间最苦的爱,莫过于此。
      云烟台喉间发紧,轻声道:
      “沈珩,若日后两军对战,你我各为其主……”
      “你会杀我吗?”
      一句话,问尽半生忐忑。
      沈珩看着她,久久未语。
      最后,他轻轻摇头,声音笃定如命:
      “我谁都可杀。
      唯独你,此生不忍,此生不舍,此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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