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鹤归》郁之遥

2、第 2 章

　　云初霁在姑苏城外逗留了几日，便回到了凌秀村。
　　凌秀村是一个很小的村子，总共也不过十余户人家。但是民风淳朴，村民热情好客。
　　她先前云游时曾经在这里借住过，实在是喜欢这里的村民，便干脆在村子里起了一座小木屋，暂时就居住在这里。
　　她轻快地迈着步子，回到村子里。
　　小小的村庄安静得可怕。
　　往常这个时候，村子里已经炊烟袅袅，妇人们叽叽喳喳闲聊着洗衣做饭，男人们吆喝着耕牛下地耕种，几个小孩子欢笑着追逐打闹，磕着碰着了也不哭泣，拍拍衣服继续站起来玩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得连飞鸟惊起的叶声簌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云初霁心头腾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一边大声呼唤着“张嫂嫂？李姐姐？”，一边就近推开了一户房门。
　　刚推开门，她就愣住了。
　　张伯伯和张嫂嫂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他们的孩子小妞妞歪着脖子靠在床头，手里的风车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淡淡的血腥气。
　　云初霁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那个沉默憨厚的张伯伯，那个喜欢说笑、明明家里也没多富裕却总是热情地邀请她来家里吃饭的张嫂嫂，还有那个会甜甜地夸她“姐姐你好漂亮”，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糖果分她一颗的妞妞，怎么就，没了呢？
　　她仰头，猛地一吸鼻子，强行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上前检查他们的尸身。
　　三人皆是被一剑穿心。是仙剑留下来的痕迹。
　　云初霁心里“腾”地燃起熊熊怒火。修道之人，怎么能对平民百姓下如此狠手！
　　伤口还很新鲜，如果她早一点回来，是不是就可以阻止这桩惨剧的发生？
　　她握紧了手里的剑，一家一户地开门查看，妄想着是不是能找到一两个幸存者。可是无一例外，一推门就能看见熟悉的人变成了尸体，形容凄惨地躺了满地。
　　恨意已经将她的泪水烤干。这些村民前几天还笑着叮嘱她“阿云早些回来啊，注意安全”，可等她回来了，却已经被屠杀殆尽。
　　这教她怎么能不恨？
　　“姐，姐姐……”屋后的稻草堆里突然传出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一个头发蓬乱、脸上灰扑扑的小姑娘紧张地从草堆里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云初霁猛地回头，快步走到稻草堆旁，将小姑娘从草堆里抱出，鼻子一酸，嗓音颤抖：“阿默？”
　　阿默的眼睛红红的，面上犹有惊惶之色。她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突然目睹了亲人朋友被杀，怕得全身都在发抖。
　　“姐姐，姐姐，那个人他还没走，我刚刚看见他了……”阿默哽咽着道。
　　还没有走？那正好，还省得她天涯海角去找人。
　　云初霁放软了嗓子安抚她：“阿默乖，姐姐去找坏人，你先躲起来，好不好？”
　　阿默点头。
　　云初霁握着剑，面色冷厉地转身。
　　巧得很，那人正提着剑，向她走来。
　　她微怔了一瞬。来人身穿白衣，头戴抹额。
　　蓝家人。
　　云初霁心里生出一种荒唐的可笑感。她前几天还在和蓝启昀相谈甚欢，转眼间就被他的族人杀了好友。
　　蓝家人又如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那人看见她，有些惊讶。他道：“这位姑娘，你身后的人是赝鬼，我一路追杀它到此，你不要被它的话蒙骗了。”
　　赝鬼？闻所未闻，扯谎也不找个好理由。
　　云初霁冷笑一声，挥剑上前。
　　那人似是十分无奈，举剑格挡。云初霁招招狠厉，他却只是全力防御，并不主动进攻。
　　“姑娘，它真的是赝鬼！”那人语速飞快，十分急切。
　　云初霁丝毫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专注于手中的剑。
　　她本就剑法绝佳，此时恨意浓厚，更是发挥了十二分实力。那人又只顾着防守，还分心与她说话，一时不察，剑尖就没入了他的胸膛。
　　云初霁恨恨地看着他，抬手将剑更刺入三分。
　　他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挣扎着放出一个蓝氏的信号烟花，眼睛瞪大，最后吐出两个字：“赝鬼……”
　　死到临头了，还在狡辩？
　　云初霁拔出剑，那人失了力，跌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心口的伤，一只手却还举着剑，指向……她身后的地方。
　　他并不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身后的阿默。
　　云初霁怔住了。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梁骨直往上涌。
　　她想起赝鬼是什么了。
　　赝鬼，善假扮，附身于人，噬其魂魄。被它附身过的人，赝鬼离体后，极易化为凶尸，须毁其心脏才能防止尸变。
　　所以……那些村民才会被一剑穿心。
　　赝鬼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鬼类，她没有受过世家大族教导，对这种极少见的妖鬼不熟悉，刚才一时，竟然没有想起来。
　　云初霁转身看阿默。阿默缩了缩脖子，眸光闪烁，嗫嚅道：“姐姐，你不会信了他说的鬼话了吧？”
　　阿默从来不叫她姐姐。她总是亲热地叫她“云云姐”，像一只快活的小黄鹂。她刚才过于悲痛，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
　　她微笑着，道：“我当然不会信了。世上哪里有赝鬼这种东西？”
　　阿默似是隐隐松了口气：“姐姐，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柄长剑贯穿了她的胸膛。
　　云初霁冷冷地看着她，那张漂亮的面庞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如同冰封万里的荒原。
　　阿默的脸扭曲了片刻，身体软软地倒地，一缕黑烟从她的头顶冒出来，想要逃。
　　赝鬼并没有实体，它是黑烟的时候没有什么威力，只有附身在人身上后才能为祸。但它从一个人身上附身到另一人身上的速度可以极快，所以才会有整个村庄的人遭殃。
　　现在整个村子里除了云初霁以外一个活人也没有，它无人可附身，只得仓皇逃跑。
　　云初霁怎么可能让它逃了？她立即挥剑打散了这缕黑烟。
　　黑烟里发出一声古怪的惨叫，渐渐地散了。
　　云初霁静静地站在原地，冷汗打湿了她的鬓发。她面色苍白地看着那位蓝家人的尸身，手脚发软地跌坐在地上。
　　手里的剑“啪嗒”一声落地。
　　她杀人了……杀人了……
　　杀了一个无辜的、好心提醒她的好人。
　　她抬手无力地捂住她的面颊，抖得和筛子一样。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睛，从她的指缝间涌出。
　　她全身发冷地坐在几具尸体旁边，意识恍惚。
　　她幼年学剑的时候，曾骄傲地对着青山白云立下誓言，她的剑，一定是要用来斩妖除魔，保护天下百姓的。可是她却用它杀了人，杀了人……
　　“……云姑娘？”有人迟疑地唤她。
　　云初霁抬眼。蓝家来的人，是蓝启昀啊。
　　蓝启昀怔忪地看着地上的尸身。那是他的一位恩师，负责教导他读书写字，学礼明义。
　　他艰难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云初霁勉强冲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倏地落下泪来：“我杀了他。对不起。”
　　蓝启昀颤抖着，肝胆欲裂地看着她：“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心悦的女子，会杀了他的恩师？
　　“我以为他杀了村子里的人。”云初霁哽咽着，不敢面对他，“我没认出赝鬼。”
　　蓝启昀毕竟是世家子弟，听到赝鬼两个字，大概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凄惨一笑：“他是我的恩师。蓝家……会要了你的命的。”
　　云初霁并不意外：“是我欠蓝家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蓝启昀痛苦地摇头。青涩的初次心动，就如洪水般来势汹汹，势不可挡。他确信除了她之外，他的余生再无可能同第二个人一起度过。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可是她杀了他的恩师。他没法原谅她，又舍不得杀她。
　　云初霁……云初霁……我该怎么做，才能保全你？
　　二人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蓝启昀狠狠地闭上眼睛，睁开眼看她时，目光坚定，下定了某个决心：“你跟我回蓝家。我娶你。”
　　云初霁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你疯了。”
　　“是。我疯了。”蓝启昀低低地笑出声来，眼底泛起水光，“难道要我看着你去死吗？”
　　云初霁摇头：“我怎么能再害了你。死便死吧，我……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蓝启昀几乎是低吼出来，“云初霁，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怕我会跟着你一块去死。”他的声音哑得可怕。
　　云初霁被他眼底的猩红震住了。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跟我走。我就算是绑，也会把你绑回云深不知处的。”他垂眸，苦涩地说。
　　云初霁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还有眼底那翻涌的炽热感情，沉默了很久很久。
　　“……好。”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原来，她骨子里竟还是贪生怕死，只求苟活的吗？
　　他们没有再说话，沉默地收敛了村子里所有的尸身。

　　蓝启昀把云初霁带回了云深不知处。
　　蓝松平身死，蓝家的长辈们震怒。
　　“启昀，必须杀了这个妖女！”他的二叔愤怒地拍桌。
　　他敛眉，没有看他的眼睛：“二叔，我要娶她为妻。”
　　“荒唐！”二叔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仪态也顾不上了，“你知不知道，她杀了你的恩师！”
　　“我知。”蓝启昀抿唇，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我认定了她，她是我一生一世的妻子。若要杀她，便先杀了我。”
　　“你……你……” 二叔气极，手指着他，微微发抖，“蓝启昀，你的礼义廉耻难道都忘了吗？”
　　“兄长，那妖女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蓝启仁不可置信，恨恨道。
　　蓝启昀沉默着，磕了三个头。然后，他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去，显然心意已决。
　　“兄长！”蓝启仁连忙要去拦他。
　　“让他走！”二叔一拂衣袖，气极反笑，“我倒要看看，他能干出什么混账事来！”

　　云初霁有些不安。她如今被蓝启昀暂且安置在他的居室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
　　蓝启昀回来后，看见她眉心微蹙，面有愁色，安抚性地笑笑，温声道：“我们去拜堂成亲。”
　　他的眉心里也笼罩着淡淡的愁绪。
　　“……好。”云初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喜服。其实不太合身，但是两人都没有说什么。
　　他们很沉默地，就在寒室里拜了堂。
　　拜过了天地，他们便是天道承认的的夫妻了。
　　蓝启昀这才显得高兴了一点儿。
　　他带着她来到一座开满了龙胆花的小筑，簇簇蓝紫色的花朵随风摇曳。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蓝启昀欲言又止。
　　云初霁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这是要把她软禁在这里。
　　这是应该的，起码没要了她的命，不是吗？
　　她笑了笑，又露出那双月亮般的笑眼：“好。”
　　蓝启昀深吸了一口气，克制地将她轻轻拥在了怀里。
　　他几乎是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我每半年，过来看你一次。”
　　他心如刀绞，却也无可奈何。没有人能告诉他，要怎么做，结果才能更好。
　　云初霁微怔，抬手，轻轻地回抱住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