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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蓝氏派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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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氏派了一个女修每日给她送饭。但她每次只是将饭送到门口,云初霁并没有见过她。
事实上,自从那日蓝启昀离开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
云初霁无事可做,只好每日吹她的青□□箫。
她想到那晚蓝启昀说的话,觉得其实按曲调吹也不错。
这样,就不会不知道要吹什么了。
不知道这里是不是被施过了阵法,龙胆小筑里除了她以外的唯一活物就是那些蓝紫色的娇艳花儿,连一只飞鸟都不曾路过。
云初霁最开始还在算着过了几日,渐渐地便不去数了。
每日仰头望去,都是一成不变的四四方方的一寸蓝天,就连空中的流云似乎都凝固成了亘古不变的形状,实在不知今夕何夕。
余生都要在这一座小小的院子里度过,那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漫长孤寂岁月。
她觉得她快要疯了。
她甚至有点儿怨恨蓝启昀。就让她去死算了,她愿意以命偿命。而不是这样,夜半总是大口喘气着惊醒,梦里是那个蓝家人死前的模样。
云初霁,你还拿得起剑吗?
你还敢拿起剑吗?
蓝启昀踏进龙胆小筑的时候,只觉得云初霁瘦了很多。她穿着一袭白衣,瘦伶仃的,似乎要随风而去一般。
像一只消瘦的孤鹤。
云初霁看见他来,有些恍惚:“半年了?”
“嗯。”他低声应道,“我来……看看你。”
云初霁看着他。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沉默内敛了很多,身上那股清冷的气质愈发明显,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一点儿也不像个正值弱冠之年、意气风发的青年。
他冰凉的吻落下来的时候,是轻颤着的。云初霁闭上眼睛,没有拒绝。这让她觉得她还活着。
床榻上,云初霁的手抚摸上他的脊背,感觉到凹凸不平的触感。像疤痕。
“这是什么?”她轻声问。
“戒鞭。”蓝启昀哑着嗓子,在她耳边回答。
云初霁微怔。她知道戒鞭是什么东西。
她早该想到的。蓝启昀是蓝家的宗主又如何?他一意孤行保她性命,怎么可能一点儿代价都没有。
她不该怨恨他的。她怎么能恨他呢?
一晌贪欢后,云初霁沉沉睡去。醒来时,身旁没有人,蓝启昀已经离开了。
她怔怔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泪水无意识地滑落。
下一个半年,还有多久?
云初霁怀孕了。
她略懂些医术,没有试图联系那个送饭的女修。她不敢让蓝家人知道这件事,怕他们不愿意让她有孩子。
孩子在她的肚子里一天天长大,她能感受到它在自己的身体里成长,几乎热泪盈眶,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害喜没关系,畏寒也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的。
她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孩子。
云初霁温柔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感受到它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笑着轻轻拍拍肚皮:“阿娘给你吹一首曲子好不好?”
她拿出箫,轻柔地吹了起来。
“初霁?”
云初霁抬头。蓝启昀愕然地看着她。
她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蓝启昀被她防备的眼神刺痛了一瞬。他慢慢地走到她身前蹲下,伸手想要触碰她隆起的腹部又颤抖着收回手。
“我们的孩子?”他露出一个有点儿傻气的笑容,“我要当爹了?”
云初霁看到他隐含喜悦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她牵过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对,你要当爹了。”
蓝启昀的眼眶湿润了。
云初霁生的时候,痛得死去活来。她拼了命把孩子生下,稳婆抱着孩子笑着贺喜道:“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呢。”
“我看看。”云初霁虚弱地笑着,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刚出生的小孩子红彤彤皱巴巴的,可是云初霁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孩子。
云初霁看了孩子,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时,孩子不见了。
蓝家,把孩子抱走了。
蓝启昀沉默隐忍地守在她的身边,任凭她疯了一般地捶打他。
“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她哭得声嘶力竭,扑到他身上不顾一切地打他骂他。
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像个疯婆子,可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只要她的孩子。
蓝启昀紧紧地抱住她:“对不起。”
云初霁哭着哭着突然笑了起来。
她真傻。她早该想到的,蓝家怎么可能让一个罪人来养孩子?
“他叫什么名字?”云初霁问。
“蓝涣。”
再一次见到蓝启昀的时候,云初霁迫切地迎了上来:“涣涣他还好吗?乖不乖,有没有哭闹?是胖了还是瘦了?”
问着问着,她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很乖,很喜欢笑,不哭也不闹。”蓝启昀抬手想要摸她消瘦的面庞,却还是落了下来,“奶娘把他喂得白白胖胖的。”
“那就好,那就好。”云初霁喃喃道。
“云深不知处,还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吗?”她突然问道。
蓝启昀不解其意:“没有。”
云初霁愣了一下,主动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他已经没有母亲了。我要再给他一个兄弟姐妹。”
蓝启昀听了这话,心如刀绞。愧疚感如潮水般涌上,他不敢看那双清澈的眼睛。
“好。”
云初霁生下第二个孩子后,强撑着精神,看着蓝氏派人将孩子抱走。
有兄弟相互扶持着一起长大,就算没有了母亲,应该也不会,太孤独了吧?
“他叫蓝湛,对吗?”云初霁抬头看蓝启昀。
“是。”蓝启昀看着她瘦得只有巴掌大的脸,涩然道,“我以后……可能都来不了了。”
云初霁神色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他看着她不再亮如星辰的眼睛,觉得如窒息般疼痛。
他是不是,做错了?
云初霁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衰败下去。她变得嗜睡,就算是白日也打不起精神来。
这样也好。早点死了,对她,对他,都好。
这日,云初霁听见屋子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觉得新奇极了。她打着呵欠,懒洋洋地前去开门。
开了门,却没有看见人。她正纳闷着,衣角突然被拉了拉。她一低头,便怔住了。
一个三四岁年纪、粉雕玉琢般的小孩拉着她的衣角,正仰着头,冲她露出一个有点儿害羞的、软乎乎的笑容。
云初霁缓缓地蹲了下来,直视着他那双乌亮的大眼睛,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
“小朋友,你是不是,走错啦?”她轻声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亲切一些,却还是不可抑制地泄露出一丝颤抖。
小孩有些紧张,又有些欢喜地扑闪着眼睛:“阿娘,我是涣涣。”
“涣涣……是吗?”云初霁小心翼翼地将他软软的小身躯拥入怀中,眼圈渐渐地红了,“你来看阿娘啦?”
她用尽量欢快的语气说。
蓝涣点头:“叔父说,我一个月可以来看阿娘一次。弟弟还太小了,等弟弟大一点,我再带弟弟过来。”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云初霁的心都快化掉了。
“好呀。”她笑着弯弯眼睛,牵着他的手走进龙胆小筑,“你来看阿娘,阿娘可高兴了。”
小筑里有些乱。她平时一个人住着,就不怎么收拾东西。现在让孩子看见了,有些不好意思。
云初霁习惯性地伸手进袖口,又顿住了。她忘了她现在已经没有糖了。
“阿娘,这是什么?”蓝涣指了指她腰上别着的箫。
“这是箫。”云初霁笑着亲昵地捏了捏他的小脸,抱着他坐在自己的腿上,“阿娘吹给你听好不好呀?”
“好!”蓝涣重重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云初霁吹了一曲很常见的曲子。见蓝涣眼神发亮地盯着她看,她笑着揉揉他的小脑袋:“你想不想学呀?”
“想。”蓝涣抱住了她的脖子。
“那阿娘先教你一点点。”云初霁亲了亲他的脸颊,“阿娘吹得不好。你要是想学,可以去找你爹爹。”
“爹爹要闭关。”蓝涣失落地垂下眼帘,嘴巴瘪了瘪,“我很少看见爹爹。”
云初霁愣住了。她心里酸酸涨涨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她强颜欢笑道:“那让你的叔叔教你,好不好?”
蓝家人,应该都是会的吧?
“嗯嗯。”蓝涣点头,又笑了起来,“那阿娘先教我。”
云初霁教他吹箫。蓝家的孩子,也许天生就会乐器,蓝涣学得快极了,小小的人儿拿着一根长长的箫,有模有样的。
她笑了起来。
要是时间可以停滞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日落西山,天色晚了。蓝涣依依不舍地从云初霁的腿上下来。
“阿娘,涣涣得走了。”他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么快……”云初霁喃喃道,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阿娘送你出去。路上小心些。”
她站在小院门口,看着小小的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心里刚刚被填补上的一块,又变得空落落的。
她应该知足的。她一个月还能见到她的孩子一次,她得知足。
可是,她真的好想他们……
云初霁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蓝湛长得大了一点,蓝涣牵着弟弟的手去看阿娘。
云初霁笑着将两个孩子都拥在怀里:“你们两个长得可真像呀。”
蓝涣甜甜地笑着喊“阿娘”,蓝湛却只是绷着一张包子脸,很高冷地叫了一声:“阿娘。”
比他爹还像冰块。
云初霁有些失落,蓝湛……是不是不喜欢她?
“阿娘,弟弟现在可高兴啦。”蓝涣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很认真地解释道。
云初霁左瞧瞧右瞧瞧,愣是没有从蓝湛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上看出一点儿笑模样。
她捏他的小脸:“湛湛,笑一个给阿娘看,好不好呀?”
蓝湛很严肃地看了她一眼。奈何肉嘟嘟的小脸做出这样的表情实在是没有什么威慑力,云初霁继续逗他:“笑一个嘛。”
他依然不笑。云初霁轻轻地扯了扯他的嘴角,这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
“这才对嘛。”云初霁笑道:“小小年纪的,怎么成天板着张脸呢?笑一笑才可爱嘛。”
蓝湛立刻不笑了。他把头埋在云初霁怀里,闷闷道:“阿娘……”
蓝涣马上解释道:“阿娘,弟弟不高兴了。”
“这样啊。”云初霁大感稀奇,“我们湛湛原来还是个闷葫芦呢。”
“弟弟害羞了。”蓝涣笑眯眯地补充道。
云初霁大笑了起来。
“湛湛什么都不说。涣涣,你是哥哥,以后要多照顾弟弟。”她把蓝湛从怀里扒拉出来,分别亲了两个孩子一下。
“阿娘,我知道的。”蓝涣点头。
云初霁和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送他们离开。
“阿娘,天还没黑呢。”蓝涣舍不得走。
蓝湛也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阿娘累了。下个月再来找阿娘,好不好?”云初霁温柔地摸了摸他们的头。
看着两个孩子走远后,云初霁强打起的精神泄了下去。
她的精力一日不如一日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可是,蓝涣和蓝湛还这么小,她要是死了,等他们长大了,还能记得她吗?
云初霁每日睡的时辰越来越长,只有在孩子们来的那一日才早早地起来,往脸上画上红润气色,笑着和孩子们玩耍。
如此,又勉强撑了四五年。
“阿娘,你是不是生病了?”蓝涣看她神色恹恹,关切地问。
“阿娘只是有些累了。”云初霁微笑着说,“你们先回去吧。阿娘想要休息休息。”
现在还没有到正午。
云初霁难得态度强硬地把两个孩子送走。她咳嗽着走回屋子里,躺在床上。
她好像,等不到下个月了。
意识有点儿恍惚,隐隐约约的,她似乎看到了好多好多年前,姑苏城外的月亮。
明月照不尽,鹤归无人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