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鹤归》郁之遥

1、第 1 章 蓝启昀一踏

　　蓝启昀一踏进李家庄，就看见一个身着天青色道袍的女子正在和一群走尸打斗。
　　他刚夜猎回来，本打算直接回云深不知处。路上听闻姑苏城外有一个庄子最近受走尸困扰，便拐来此处看看。
　　没想到，已经有人先来一步了。
　　那女子正和一具凶尸缠斗着，她身手了得，这本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凶尸，在她手里占不到上风。
　　只是周围有好几具低阶的走尸时不时上前干扰，小鬼难缠，她受了阻挠，因而不能干脆利落地结束战斗，正苦恼着，眼角余光瞄见蓝启昀，不由得露出几分喜色，扬声道：“这位道友，还请你帮忙搭把手。”
　　搭把手？蓝启昀哑然失笑，他三两下便解决掉了那几具走尸。云初霁摆脱了那几个碍事的讨厌东西，很快就一剑把凶尸斩杀。
　　她收剑入鞘，转头冲他粲然一笑：“多谢你了。我叫云初霁，你叫什么名字？”
　　蓝启昀这才得了机会看清她的模样。
　　他呼吸一窒，一瞬间竟然有些失神。喉头一阵发紧，一种极陌生的情绪在胸膛间翻涌。
　　她有一双鹤一般轻灵的琥珀色眼眸，眸光清凌凌地流转，笑起来像皎皎天上月，皑皑人间雪。
　　时人赞女子容颜，多道如花似玉。他却觉得她不像繁花似锦，倒似连绵青翠的远山，潋滟着湖光水色。
　　蓝启昀忽然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狼狈地微微别过目光，嗓音微哑：“蓝启昀。”
　　“蓝启昀……”他的名字从她的嘴里吐出，嗓音似溪水潺潺。他从来不知道竟会有人只是叫个名字而已，便能让他浑身僵住。
　　这实在是，有些失礼了。
　　云初霁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两圈，恍然大悟：“哦，你就是蓝家的，青蘅君？”
　　青蘅君素有佳名在外，少年名士，风采出众，她一介普通散修会知道也不稀奇。
　　见他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要多话的意思，云初霁不由得心中感叹：早听闻蓝家人大多性情冷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庄子里的村民本来都锁上门窗躲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几个大胆的从窗缝里偷瞄外面的情形，见两位仙长已经除掉了走尸，喜上眉梢，干脆打开门去收拾满地狼藉。
　　一个大约五六岁大的壮实小男孩似乎一点儿都不怕地上那些骇人的尸体，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哒哒哒”地冲到云初霁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她：“姐姐姐姐，你已经把怪物杀死了对不对？”
　　云初霁见他这副虎头虎脑的可爱模样，喜欢得紧，蹲下身来笑眯眯地看他：“是呀，还有这位哥哥，我们一起把怪物杀死了。”
　　小男孩抬头看了眼蓝启昀，觉得这位哥哥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如姐姐温柔可亲。他继续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云初霁：“姐姐你们好厉害！我以后也要当和你们一样厉害的人，拿大剑，杀怪物！”
　　云初霁看他拍着小小的胸脯，奶声奶气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从衣袖里摸出了一颗糖，递给小男孩，趁机顺手掐了一把肥嘟嘟的脸颊，温言鼓励他：“好呀。你要乖乖听爹娘的话，以后才能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哦！”
　　她又往衣袖里掏了掏，哎呀，没糖了。
　　孩子的母亲见状，以为她又要给孩子什么东西，觉得不好意思极了，连忙将小男孩抱走，直道孩子不懂事添麻烦了。
　　云初霁不甚在意地笑笑，这么可爱的小孩子，哪里能算麻烦。
　　她婉言拒绝了村民们留饭的热情邀请，背着剑离开李家庄。
　　走了一会儿，云初霁忍不住转身，奇道：“青蘅君，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一点儿也不隐藏身形，就直接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她想不注意到都难。
　　“我……”蓝启昀语塞。
　　他也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只是看她轻快地踏进落日昏黄的余晖之中，鬼使神差地，就抬腿跟了上来。
　　见他说不上缘由，云初霁无奈地笑笑：“好吧，既然你想跟着我，那我就请你吃个晚饭吧。我饿了。”她的眼睛又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儿。
　　蓝启昀觉得这很不妥当。哪里有让刚认识的姑娘请他一个男子吃饭的道理？可他又实在难以拒绝这充满诱惑力的邀约。
　　“多谢云姑娘。”他笑了起来，竟似冰消雪融，春暖花开。

　　云初霁带他去了一家小馆子。她其实忘了姑苏是蓝家的地界，蓝启昀应当要比她更熟悉。蓝启昀也没有提。
　　他顺从地跟着她走了进去，跑堂的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二位客官想要来点什么？”
　　“你有想吃什么吗？”云初霁问他。
　　他不重口腹之欲，更希望她点自己喜欢的：“都可。”
　　“好吧。”云初霁有些苦恼地蹙起了秀气的眉头，“那我就随便点了。”
　　蓝启昀留心着她点了什么菜，注意到都是清淡的口味。
　　她应当会喜欢蓝家的饭食。
　　这一个念头突然冒出，他登时僵住了，觉得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幸好，幸好，墨黑的长发垂落，她应该看不见他红透的耳根。

　　菜很快就上来了。蓝启昀的吃相很优雅，是在世家大族里熏陶出来的名门风范。他只是很安静地吃着，并不说话。
　　在云初霁看来，蓝启昀一直神色清冷，即使偶尔开口也是寥寥数言。她问道：“你是不喜欢吃吗？”
　　“没有。”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意简言赅道，“食不言。”
　　好吧。
　　云初霁笑了笑，继续吃饭。其实他就算不说话也没什么，和这样一位俊美的、不算熟悉的少年郎一起吃饭，她还是有一点儿不自在的。
　　两人很快就吃完了。云初霁两只手托着脸撑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青蘅君，饭吃好啦。你还要跟着我吗？”
　　蓝启昀面上微热，显得有些局促。他不想回云深不知处，还想和她待在一块儿。但这于礼不合，他开不了这个口。
　　云初霁察觉到了他的几分想法，不甚在意地笑了起来：“你想跟就跟着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
　　她果然没管他是否跟在身后，只是自顾自地走自己往常走惯的路。云初霁来到一堵废弃的矮墙边，很轻巧地纵身一跃，跳到了墙上，随即便坐了下来。
　　“在这里看月亮，很好看。”云初霁微笑着指了指天空。
　　蓝启昀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望去。一轮弯弯的新月从云端里悄悄探出，月色皎洁，迷蒙而又温柔。他忍不住去看云初霁。她正笑着仰头看月亮，笑容干净清澈，垂落的腿小幅度地在半空中晃荡。
　　云深不知处的女修礼数周全，不会爬墙看月亮，更不会在空中晃腿。
　　云初霁会。
　　可是她们都不会像这个礼数不周的云初霁一样，让他移不开眼睛。
　　夜风猎猎，吹得她天青色的裙角袖口衣袂翻飞。
　　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甚至不敢说话，唯恐惊扰了云间客，天上人。
　　云初霁从腰上取下一支青□□箫，放在嘴边吹了起来。呜呜咽咽的箫声，都被她吹得明媚欢快。
　　蓝启昀静静地听着。一曲终了，他轻蹙着眉，开口道：“这曲子陌生得很。调子，似乎有些奇怪。”
　　说是奇怪，其实只是委婉。它甚至曲不成调，只是零碎的音符被随意地拼凑在一起。
　　“奇怪就对了。”云初霁毫不在意地挥手，笑着看了他一眼，“我瞎吹的。”
　　“本来就没有调子。我下一次也吹不出一样的了。”她的眉眼舒展开来，温柔得像月光，“我音即我心。我想吹的时候，就随着心中所想吹一吹，又何必拘泥于曲调呢？”
　　蓝启昀怔住了。半晌，他才低低地笑出了声：“是我狭隘了。”
　　云初霁坐在墙头上看他，其实是居高临下的。她觉得这个视角有些奇怪，但是想来他定然不会愿意爬墙，她又不是很想下去，就只好努力地忽略这种怪异的感觉。
　　她坐在高处看着他笑。他好像不怎么爱笑，今天这么久了统共也没笑过几次。这和她很不一样。
　　但是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像春风拂面，月落清辉。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你笑起来可好看了，平时也可以多笑笑的。”
　　他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在了原地。
　　“好。那我以后多笑笑。”他又笑了起来。
　　看起来很听话、很好说话的样子。
　　“我本来以为，像你们这些大家族的子弟，是不会去管普通的小邪祟的。”云初霁看着他，提起白天的事情。
　　蓝启昀摇头：“虽是小的邪祟，却也为祸一方百姓。人命本无贵贱，若是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道了，又岂能坐视不理？”
　　这倒是令她刮目相看了。她先前也曾遇到过几个世家大族的子弟，个个眼高于顶，并不把寻常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
　　云初霁眼睛一亮：“说的真好。你倒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她的眼睛又弯成了天上的弦月：“我还挺喜欢你的。”
　　蓝启昀明知道她所说的喜欢只是对朋友的欣赏，并没有那个令人心旌摇曳的意思，却还是心弦巨震。
　　震得他目眩神迷，失了理智。
　　“云姑娘……你可愿意随我回云深不知处？”话一出口他便懊恼起来。这实在太过无礼了。
　　“去云深不知处做什么？”云初霁很惊讶。
　　“做宗主夫人。”蓝启昀的脸渐渐泛起粉来，话已出口，他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
　　万一，万一，她就答应了呢？
　　“啊。多谢青蘅君抬爱。”云初霁没有露出羞涩或是恼怒的神情。她大笑了起来，“我呢，还是更喜欢仗剑走天涯，当个逍遥自在的闲云野鹤。才不要去当你的宗主夫人呢。”
　　她笑得坦坦荡荡，大方又洒脱。虽然早已预料到结果，蓝启昀的心还是酸涩得涨痛。却也明白，这实在过于冒昧。
　　“好啦。”云初霁从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天色很晚了，我也该走了。”
　　她冲他笑起来：“山水有相逢，青蘅君，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蓝启昀苦涩地笑了笑，目送她走远。
　　他本是打算回云深不知处的。可是如今，他还是想再等等。
　　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见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