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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良药 ...

  •   老先生还是嘴不饶人,蓝曦臣心中有数,只含笑不言,果然魏无羡双手为揖行礼,“有劳叔父了。”
      魏无羡自问已做了充足的预想,不论怎么苦痛都能承受,故第一副药喝下去,他五官全抽到了一起,嘴张开就不敢闭、嘶嘶哈哈地不停换着气,之后却喊“不过如此”——他很怀疑这味药是把成千上万斤的苦胆、莲子心、苦丁一股脑儿兑在一起熬出来的,苦得他都分不出东西南北,把蓝忘机端着的蜜饯全填嘴里了,还是一个字:苦!
      好在只是苦,等到苦味儿散、不对,那么浓的苦味,根本不是散尽的,是口舌唇齿不得不适应了之后,并无其他反应。魏无羡纳闷儿,说“蓝湛,这药是苦了些,可也不至于要命,大哥和叔父何需那么谨慎、一再告诫我们?”
      蓝忘机眉头微锁,“这是刚开始。魏婴……”
      “没事没事,蓝湛,不用怕。”魏无羡一看他神情,忙拍胸脯,说“就再比这个药苦上十倍百倍,我也没问题,放心吧。”心想我就不信世上能找到比这还苦十倍百倍的药。
      他想得没有错,三日后,服第二服药,丝毫不苦,只是好容易把药全倒进嘴,他直接把药碗扔了,捂着嘴在屋子里乱蹦,蓝忘机束手无策,只会叫“魏婴”——药是叔父一手配的,连蓝曦臣都不知配方用料。蓝忘机事先问,只知这回的药辛辣至极,往下还会有极酸、极腥、极涩的三服药,之后方可进寒潭洞。
      蓝忘机原觉得魏无羡平素嗜辣,此药对他当不是难事,谁知魏无羡会脸色大变,面红耳赤,额上眼看着就是一层汗,顿时慌神。
      魏无羡捂着嘴,强把药咽下去,只觉得从口到喉到胃肠肝腑一把火烧下去,火辣灼烫得整个人都佝偻起来。耳听着蓝忘机焦急唤他,也分不出神宽慰。被蓝忘机横抱在怀里,才紧偎着他,涕泗横流,“蓝啊、湛,太、啊辣了……”
      蓝忘机手都微抖了,强稳着把蜂蜜水、酸梅汤、牛乳挨样喂给魏无羡,却收效甚微,连他呼出的气都觉烫手。蓝启仁派来观察药效的弟子在一旁不敢多言,只说先生说了,这是正常的。
      蓝忘机别无他法,眼看着魏无羡生扛了快一个时辰,脸色才渐渐恢复,浑身则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近乎迷蒙地睁眼,魏无羡有气无力地抬手摸蓝忘机的脸,“蓝湛,你哭了。”
      蓝忘机侧头,“没有。”
      “怎么没有?”魏无羡眼瞪大了些,挣着要坐起来,被蓝忘机按着,也就由他,嗓门儿可是高了不少,“眼泪都掉在我脸上了,还说没有?”
      “是汗。”
      “汗?”魏无羡被气笑了,“蓝湛,你是不是觉得我傻?这十冬腊月的,你告诉我是汗?
      “就是汗。”蓝忘机一口咬定。
      魏无羡闭眼,“你就气我吧。”又喘了一口气,睁眼,“好,你说是汗,你再出点儿给我看看?”
      “不出。”
      “为什么?”
      “不想。”
      “蓝——湛——”
      “你休息一会儿。”蓝忘机把魏无羡放到榻上,解开从里到外的衣衫,拿软布巾仔细拭去汗迹,给他换上干净的里衣——用完药不能立时沐浴,只能如此。好在烧了地炉,倒不怕他着凉。
      “蓝湛。”
      “嗯?”
      “你也休息一会儿吧。”他受的是皮肉之苦,蓝忘机受的是心神煎熬,他感觉得到。叔父的药,只怕一次比一次可怕,匪夷所思的苦,惨绝人寰的辣,接下来的酸、腥、涩……估计能让他这辈子闻药色变——他怎么都好说,蓝湛可怎么办呢?
      魏无羡不觉蹙了眉,蓝忘机见状,伸指把他眉峰往两端捋平,“别多想,睡吧。”——朝夕相处,他能从举手投足、呼吸频率中感知魏无羡的喜怒,自然看得出他此时皱眉是因为烦恼而非身体不适。
      魏无羡看看他,依言闭了眼,觉出他把被子拉到他下颌,又说了句“睡吧”,坐在榻边看了他一阵才起身离开。不一会儿,琤瑽弦鸣,清心音在室内幽缓回响……
      魏无羡不愿蓝忘机劳神,此后除非必要,几乎不提结丹、用药的事。蓝忘机也不提,只是满心满眼都在魏无羡身上,但凡魏无羡开口,无论多无聊、荒谬的话题,他都有问有答:“今天外边怎么那么黑?”
      “没有月亮。”
      “为什么没月亮?”
      “冬月三十。”
      “冬月三十怎么了?”
      “没月亮。”
      “冬月三十为什么没月亮?”
      “……你猜。”
      如此这般,魏无羡每每笑得直扶额,捧着蓝忘机的脸乱晃,“蓝湛啊蓝湛,你还是蓝湛吗?”
      蓝忘机在他的魔爪下语声沉柔,“是。”——如果东拉西扯能令你暂时忘却药物反应,我只恨自己不能更扯一些。
      魏无羡笑倒在他怀里。
      然而,尽管蓝忘机挖空心思,魏无羡大笑的次数还是不可避免地日渐少了:第三服药,极酸的那服,令他呕吐不止,苦胆水都吐尽之后,依旧每半个时辰翻江倒海一次,似要连一颗心都呕出来。上刑般的一天一夜,魏无羡元气大伤,软绵绵地躺在榻上,靠人参和黄芪强补。隔了一天,刚能吃些粥米不吐了,蓝曦臣送来了第四服药。
      蓝忘机从榻边起身,神情紧绷,“兄长!”不赞同之意溢于言表。
      蓝曦臣抬手制止了要起身的魏无羡,对着蓝忘机压低了声音,“叔父说双管齐下才能奏效。忘机,若是停药,可就前功尽弃。”
      前一服药是催吐的,这一服则是致泄的,加上之前两服清肝祛毒的,完成“祛浊”,最后一服则是洗髓的,这些,叔父在用完两服药来查脉时已跟他们三人说过了。此时看着榻上气息轻浅的魏无羡,蓝曦臣也不忍。
      “……还是不能用灵力辅助?”蓝忘机迟疑,眸中一片纠结。
      蓝曦臣点头:本不需作答,因为蓝忘机知道答案——知道却还是要问,他的不安可想而知,蓝曦臣无法视而不见,“放心,我会在此。”以备不时之需。
      “谢兄长。”蓝忘机行礼。礼毕,却改了主意,“兄长还是自便吧,若有需要,我再着人相请。”
      蓝曦臣诧异。看看主意已定的蓝忘机,又看看榻上虚弱的魏无羡,略有所悟,拍了拍蓝忘机的肩,嘱咐了句“有事叫我”便自去了。出了院子才感叹忘机必是不愿阿羡狼狈的样子被人所见,真是用心良苦。——他这位读弟机实非浪得虚名。
      蓝忘机如照顾初生婴儿般陪着魏无羡熬过了第四服药,眼看着他整个人瘦脱了相,托在臂弯里的重量一日轻过一日,只恨不能以身相代。
      魏无羡曾是精力最旺盛的人,有他在的地方,空气草树都是无法安静的。若说那时的他动如脱兔,如今只能说是静若处子了——还是病恹恹的处子。
      景仪有一次进来送文书,出去时步履沉重——蓝氏叔侄心思缜密,早已想到结丹之事非同小可,成不成还在其次,一旦被百家听闻风声,生出邪思或觊觎、贪婪等恶念,可就成了仙门新的隐患,因此,知晓结丹之事的除了他们几位只有江澄舅甥,能出入他们身边的,更只有思追、景仪这样的心腹弟子。
      “魏前辈连饭都吃不下了,”景仪忧心忡忡地看着思追:他进去的时候,含光君正给魏前辈喂蛋羹,耳听着含光君低劝“再吃一口”,却未听到魏前辈的声音,含光君又喁喁数语,出来时碗中的蛋羹还是剩了大半。
      “含光君也是,不细看不觉得,细看那脸色都白里泛青,憔悴得很。人也清减许多,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形、形销骨立!真担心风大了就能把他吹走。”景仪咕哝。
      思追看看静室的方向,也轻轻叹气,却不像景仪那么愁眉苦脸,“看先生和泽芜君的神情,应当没有大碍:先生的眉头不像乍开始的时候整天皱着,泽芜君能腾出神来过问除夕家宴的事,想来,是在逐渐向好了。魏前辈他……定会吉人天相。”
      “对,他多少次都在鬼门关了,不也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逢凶化吉。”景仪向来信服思追,何况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于是就又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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