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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起阿基梅奇所说的“侵蚀世界”,并刷新了“控制”这个词的理解上限。他原以为无视监狱的规矩自由行走已经是体现,没想到这里和他那个科学与胡闹仅有异能之隔的糟心世界不相上下。
      他下床,脚底与冰冷的地面接触,稍稍刺激下混沌的大脑。从前他任死屋之鼠首领兼联络员情报员调查员时也有过连轴转不睡觉的日子,不过由于自己总能精准地卡在身体负荷临界线上,也没有什么恶劣影响。死屋之鼠,死屋手记。如果说自己的死屋是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和混沌到极致的世界,那么这里——人们重复着日子,背负着罪孽却毫不在意地解放自我,甘愿为享乐而承担苦难的囚笼,倒也是一种“死屋”。陀思妥耶夫斯基心不在焉地洗漱完毕,顺便感叹这具身体竟然一点黑眼圈都看不出来。不管是之前每晚都被托尔斯泰唤醒还是如今体感上的两日未眠,都不会对他的外表造成任何影响。甚至是头发都没有生长的迹象,就好像被定格在这个状态。虽然阿基梅奇那晚并未给出多余的信息,他也隐隐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陀思妥耶夫斯基前去站队时观察了一圈,没有发现A的踪影。估计他是继续去“侵蚀”这里了。方法未知,原理未知,一切都被蒙在鼓里,只能被动地顺水推舟,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讨厌的几种情况之一。点名时A直接被忽略过去,更没有一个人对此有任何异议。不论是阿基梅奇还是曾遭陷害的M,囚犯们和士兵一样,对不合理之处无所察觉。
      今日的劳动恢复了正常。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一些人被分去拆船,路上囚犯们斗嘴斗得不亦乐乎,但抵达目的地,看到四周端着枪、表情严肃的士兵,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降低了分贝。
      “这是搞什么?”一个人对另一个咬耳朵,“怎么这么大阵仗?”
      “不会是什么大人物要来吧?”
      “蠢货,你见过哪个上边的来这儿视察?”那人不屑地撇撇嘴。“他们只会去院子逛一圈,然后上校就会搓着手把他们送走······”
      那两个人就此展开了小小的争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细细观察那些士兵,他们虽然身姿挺拔,双眼却呆滞无神犹如雕像,只有口鼻冒出的水汽能证明是活人。但囚犯们似乎根本察觉不到,纷纷心有戚戚地聚到一起,等着监督者发话。
      监督的士兵清清嗓子,告诉难得不惹事的囚犯们该做什么。他们一哄而散,陀思妥耶夫斯基则像平时一样被他人排斥,独自站在那里。但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陀思妥耶夫斯基回头,一个挎着枪在旁监视的士兵木讷地瞪着他,嘴巴一开一闭,发出犹如指甲划过黑板的刺耳声音,“您在这里干什么?”

      陀思妥耶夫斯基指了指囚犯们,一脸无辜。“那里暂时并不需要我,所以——”
      士兵打断他的话,“那不是理由。”他严肃地慢慢说道:”您是囚犯,必须要劳动。“
      陀思妥耶夫斯基身后响起摩擦声。他用眼角余光看到附近的士兵机械地靠近过来。他们似乎无法正常行走,只能像人偶一样机械而标准地抬腿,从而费力地挪动。即便如此,他们也隐隐形成了包围,有几个人甚至已经取下了枪。陀思妥耶夫斯基转回注意力,顺从地点点头,“我会——”
      “砰!!!”
      一声枪响蓦地在他耳边响起。有一个瞬间陀思妥耶夫斯基好像回到了那个刑场,不同的是行刑官说出了枪决执行几个字。他的胸口麻了一下,接着传来阵阵剧痛,每一下呼吸都需要用尽力气。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对周围的敏感度却有增无减。身边的□□纷纷倒地,发出沉闷的声音,但他自己完全不受干扰,依然站在那里,好像一堵空气墙正支持着他。可马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就知道这不是好事。他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僵直,又开始抽搐,喉咙不可抑制地收缩,发出急促的喘息声。他颤抖着试图倒下去,却完全做不到。
      是癫痫吗?但他的意识又是如此清晰。陀思妥耶夫斯基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还有空气中被掩盖的若有似无的火药味,耳边则充盈着血液在地面上漫开的咕唧声,以及寒风的呜咽。剧烈的疼痛感让他昏死过去,却又因此而清醒,如此反复循环,就连遵循意志颤动手指都是难如登天。在无止境的折磨中,陀思妥耶夫斯基身后的触感却慢慢真实起来,痛感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最后他彻底脱离了受刑一样的折磨,眼前的事物也清晰起来——是一面干净的天花板。
      陀思妥耶夫斯基努力直起身子,环顾四周。这里明显是一间病房,空气中还残留着酒精味。不远处是一扇被铁条封死的窗户,透过缝隙看去,屋外却是一片漆黑。刚刚的痛觉仍然残留,他动动胳膊,落下的手掌却按到褥子下的硬物。陀思妥耶夫斯基小心地摸出那样东西,看清的瞬间心里一动——

      门突然开了。一个医生低头盯着手上的纸张,不知在记录些什么,身后则跟着两个表情僵硬的护士。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门响的瞬间就把东西藏进了被子里,医生也放下了笔记,和床上的病人对视。
      医生的脸和A完全一样。
      他看到病人已经坐起来,咂舌道:“这么快就醒了?”说着挥手,两个护士便默默上前开始给病人检查。陀思妥耶夫斯基沉默不语,任由她们摆弄。酷似A的医生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现在感觉怎样,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许久他也未听到对方的回答,略有诧异地抬头,便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堪称冷漠地望着他。正好护士拉上了窗帘,用眼神询问自己是否可以离开。医生干脆一挥手,允许她们离开。
      待两人幽灵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后,医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饶有兴趣地摩挲下巴,“我还以为您会直接捅我一刀。”
      “那恐怕不能解决问题。”陀思妥耶夫斯基更加确定这里同样是幻境,不然A也不会如此嚣张。他右手动了动,让它处于最佳位置。“您的目的,不只是侵蚀书籍吧?”
      A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陀思妥耶夫斯基则毫不心虚地直视对方。过了许久,A才轻嗤一声,您即便知道了,又能怎样?”他打了个响指,窗帘便自动拉开,阳光射入室内,铁栏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A更加得意,“这个世界只差一点就能完全属于我了。那些家伙什么也干涉不了,是不可能成功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歪了下头,“那如果,我是以而是创造者的身份提问的呢?”
      从A之前的一切行为中,他都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异样感。倘若A真的仇恨他,大可完全成功后再随意折磨他,或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计划不断进行直至成功。但A现在更像是幼稚的孩子试图吸引父母的注意力,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闯下的祸,把被涂的乱七八糟的墙壁展示给他们看。
      面前的男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字一顿地问道:“您难道不觉得,那个世界根本无法让您发挥全部的才能去写作吗?”他猛地起立,椅子被碰到在地上。“这十年的经历,是您以后多少灵感的来源!更不用说,我们正是建立在那之上的!”A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神情越发激动。“贯穿了您一生的苦难哺育了那些文字,凛冽的风雪怎么可能轻易被天鹅绒所替代!”所以我要将您留在这里,哪怕是被永远仇视、永远不能获得正视。如此令人欣喜的折磨,只要我一个人承担,深陷囚笼中的所有人就都能迎来——
      “您不想要结局。”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此说道。他已经大致明白了A的想法,自以为是的理解,毫无怜悯的举动。一个重要的信息也已出现:一旦这本书,或者这个世界,完全被A侵蚀,他就完全回不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语气越发温和,“还是说,您觉得重复的经历不会反过来消磨掉灵感?”
      A僵住了。他弯下腰,第一次展露出杀意。“闭,嘴。”他还想说什么,但陀思妥耶夫斯基终于等来了这个时机。银白的光一闪而过,A颈动脉的位置赫然多出一道刀伤。
      某个时刻这里陷入了完全的静止。鲜血诡异地缓缓流下来,并迅速蔓延到整个病房。A什么反应也没有,任由病房开始震颤,墙壁上、天花板上乃至门上都不断剥落下纯白的碎片。像是到达了临界点,原本的狱室重新出现。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坐在自己的床上,还保持着持刀的姿势。其他囚犯的姿势也定格在准备上床的动作,运动的只有还在不断扩大的血迹。
      打破一切的是发出嚎叫声的A。同时,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黑色的物质迅速爬满全身,两条手臂更是扭曲成利刃,刀尖直指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仍然无法行动,只能看着刀砍向他。
      如果不是有人扔了一个箱子过来。金铁相碰声爆响,那个无辜的箱子直接被一分为二,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体的禁锢也在杀招被挡下的瞬间解除。他直接冲向门口——那条路线上只有几个囚犯在旁,理应来说是最快接近出口附近的。
      理应来说。
      轰隆一声,陀思妥耶夫斯基被击飞,直接撞在墙上。一片灰尘弥漫,他勉强站起身,捂着腹部,脸色惨败。攻击他的是一个杀人犯,还保持着出拳的动作。只不过,他的身体也同A那般膨胀,手臂不断拉长并生出倒刺。异变没有仅限于他们二人,狱室里几乎所有人都开始畸变。陀思妥耶夫斯基强撑一口气,举起他先前藏在褥子下直至今日才发挥用处的小刀,却心知逃出去的可能性接近零。A撞开挡住他的怪物,怒吼着挥舞双臂砍向陀思妥耶夫斯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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