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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世人惘苦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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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还带着些冷。
离女没有穿大衣,只着薄薄一层祭服,在外面行走,沿路都没遇见什么人。
按理说此时应该是非常热闹的。
这是一个山上的村落,人也不算太少。通常情况下,这个点,应该买菜的买菜,学习的也会抓紧时间,毕竟一日之计在于晨。但是可能是昨天祭典上发生的一些事,家户都是门扉紧掩。
生怕一不小心自家的孩子又被抓走了。
人们怨恨又胆小。
她往禁闭房走了几步,并没有看见人。再顺着路往大堂走,终于看见了些许人影。
时璇白正在教酆子安跳舞,她终于摘掉了那层纱帽,静静的放在椅子上,风一吹还在轻轻晃悠。
她而且时不时启唇说些什么,唇红眉细,典型的放哪都会得到夸赞的美丽佳人,像一株上好的玫瑰。仔细看去,眼角眉梢还有些和离女相像。
离女打量她时,时璇白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清淡的回过眸来。
四目相对。
轻轻一眼,又挪开,擦出微妙的火花。
她放下酆子安的手:“就教到这里吧,你自己试试。”
酆子安看起来心神不属。
一回头,也发现了离女,此刻他的表情有些异样,欲言又止。但下一秒,他就闭上了嘴,冷冷的掉过了头,自己练习。
哟,生气了。
场里没人搭理她,离女不想自讨没趣,于是按照原计划准备进入内堂。
“等等。”
一个清丽的声音叫住了她。
她诧异的回头,一直对她视而不见的时璇白居然又把目光折回她身上。
“你也会参加祭祀吗?”
时璇白漂亮的眼睛一瞬也没挪开,冰冷的看着离女,宛如无机质的反光玻璃。
“为什么不呢?”离女的神色非常好奇。
“你会死的。”时璇白用非常冷静的语调说,“如果是和我对打,你将毫无胜算。”
“为什么?”她继续反问。
酆子安想,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副本的时间线在缘故,它设定在离女少年时期,于是离女的脾气比起上一个副本好了太多。
她看起来和时璇白说话,就像在无意识逗弄一只猫……
而时璇白并没有因为她的态度而生气,她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我对你非常了解。”她摘下面纱,向离女很郑重的鞠了一躬,“容我向你正式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姓时,名璇白。是时雨家族的二小姐,也是楚沉仄的未亡人。”
!!!
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酆子安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扭曲着面容的把用来固定体态的竹条给一不小心折断了。
他惊恐的看着眼前,离女的脸色。
“……”
同样凌乱的还有外边匆匆赶到的脚步声。
戚楚挂着没睡醒的黑眼圈,乍然声音入耳,让他诡异停在原地。
什么玩意儿?
他并不懂为什么时璇白要故意刺激离女。或者说,她在试探什么?
不过,离女看起来脸色并无什么太大变化,几秒后,她自若道:“那是个什么?”
“我不认识楚沉仄。”
时璇白的脸色微变。
酆子安却松了一口气。
按照离女的毒舌程度,她如果被激怒,恐怕会说出很难听的词汇。
但还好,她没有侮辱死人。
或者,她是真的根本不记得楚沉仄那号人物,在之前他不断试探里,离女看起来真的对过去的事不怎么感冒。
他难免想起王城的一则秘辛。
据说,惊蛰年258,离幽王在政事上太过激进,树敌万千,后被同党叛变所害,中计欲将之葬于太白,后发生了一些差池,她消失了。回归时是两年之后,传闻武功王令尽失。
然女皇慈悲,仍就以礼相待,王位空悬以示诚意。
其中还值得一提的是,离幽王在回归之日火烧藏身之地,千万里连绵玄火,七日不歇。然后遍请天下名医,据说是,祛蛊。
此蛊名为“旧城”,是一只毒情蛊。本质是一场病,一堆错误的数据,一个毫不相关的东西。在病好后,此间中蛊时的记忆会丧失。
不过秘辛也约等于谣言,信与不信都占一半。
拿王位来说,离女分明高居宝座,根本谈不上王位空悬,她自己坐的非常稳,依然与各势力分庭抗礼。
而且,传闻中她既然是武功尽失,又何来玄火?也说不通。
但是记忆这个事情……就很玄学,因为离女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如果记得,那火烧黎都的恨意,不该像现在这样如此轻视和寡淡。
不止酆子安这么想。
像是一种隐秘的期待被落空,又庆幸,又余下失望。
戚楚收敛神色,如常般走向前去,活跃气氛。
“大家吃早点没,路过家主房间,他告诉我前厅准备了吃的,可以喊同伴们一起过去。不如先放下事情,填填肚子吧”他和善道,笑眯眯的。
大家没吭声,倒是离□□雅颔首道:“走吧,我带你去吃。”
戚楚:“……”她是真当自己是她养的了吗?
大家度过了一个心思复杂却平稳难得的早餐时间。
四下都在为明天的祭典做准备。很少有人顾及他们,包括那些家族的首领,也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这里一个下属和侍卫都没有。
不过不愧是游戏里,这么丰盛的早餐,竟然是要耗费游戏点数购买的,离女为了请戚楚,毫不介意的把全场账单都付了。
这点时璇白倒是没跟她抢。
酆子安干完最后一口饭,眼神牢牢的盯着在离女身边不远的戚楚:“我可以单独和你说句话吗?”他警觉的看了眼离女,对方没有什么反应。
而戚楚放下碗筷,潦草的点点头。
酆子安谢天谢地,还好他答应前没有询问离女的意思。
他将他扯到墙边,压低声音:“喂兄弟,不是吧,你真站她队了?”
戚楚沉默了一瞬,摇摇头。
“但我得跟着她。我有个执念,希望弄清楚一个问题。不然我死都不会闭上眼。”他状若开玩笑般带笑道。
然后敏锐追问酆子安。
“那你真站教女这队了吗?为什么?”
“明明她看起来问题才最大吧,还是空降,你没仔细调查一下她就跟她走?”
酆子安的脸色显得很不好看,且纠结痛苦,半天,他道:“我也不想。但是这姑奶奶主动找到我了,而且她布局完整,不想收手。我……她……她可是时璇白,你知道吗?”
“她的家族身世,优越的可以和离王媲美。”
“我没有办法拒绝她。而且,她很天真。这点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她和离王相比,太天真了,甚至有点蠢。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认识离王,明明她俩没见过面,也没什么仇……姑且算是没仇吧。如果是因为,沉仄,而仇恨。那事件又升值一个档了。这个局面,真是糟糕到让人爆炸啊啊啊啊!”
他的表情痛苦不堪。
戚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应该不会吧?时璇白又不喜欢楚沉仄,为什么要帮他报仇?”
“不爱不代表不喜欢啊大兄弟,他们是青梅竹马!”他直接表演了个痛苦面具,半天,又突然反应过来,狐疑道,“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楚沉仄?”
“我……”戚楚卡了几秒,“我清楚女人。”
酆子安痛苦的拍拍他的肩:“不,你还不够清楚。女人,特别是天真又单纯又有能力的疯女人,会让事情变得一团糟!在过去几年里,每当我想对离女动手,总是会听见时璇白又刺杀失败的消息,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吗,又惊,又怒。”
“我清楚她面对的不是什么平常势力,她面对的是一大半身子处于深渊之下的庞然大物,她只看见了表面三分之一,刀都没磨好就要动手,我不得不,不断的放弃我的计划,满世界追着给她擦屁股。如果不是她姐姐震慑,她可能死了一万遍不够。”
戚楚很难不同情他:“可是你又为什么要保护她呢?你们不是一个家族的吧?”
酆子安沉默了一会。
“可能是我没有说吧。因为我一直不愿承认。我是她未婚夫的挚交。我们三个曾经是好朋友。我对不起这个称呼,但一直很痛苦。因为在当年那场惨祸时,没有能帮上忙。我明明可以,防止这一切发生。我明明可以,在他去世后,赶紧行动保护好他的家人,但我没想到会有这么恶劣的事情发生……我什么都没做到。我甚至,不配做他的朋友,不配叫酆岸。”
戚楚心神剧震。
冷不丁想到酆子安做噩梦时,呢喃出的那个名字,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像是面对着一种永恒不断不会停止的折磨。
猛然抬起头来,语言磕磕碰碰:“你……”
他是真的没想到。
不谈外貌,酆岸和酆子安看起来就像是两个人!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相同的秉性,而这件事给酆岸带来的打击更超出想象,让戚楚震惊无比。
他也没想到死去这些年里,居然还有人为他伤神,一心想为他做些什么,沉沦在噩梦里。
更没想到昔日好友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居然不认得。
酆子安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知道自己的家族和过去,于是干脆全盘托出:“是的,如果你对时事稍微了解就应该知道,我现在就职在离王势力这一派,是和她交好的世家的客卿,并且职位很高。”
“我这样做并不是原谅了她。而是我在想,一定要让她再一次体会到背叛,和周围势力全然倾塌才够偿还。我不像你,被她杀死还可以和她相处愉快,对我来说,死亡就是死亡,不可饶恕,血债血偿!”
戚楚惊呆了,一时无法言语。
“我不会强制你和她划清界限,爱憎分明。也不用跟我说你和她究竟是怎么回事,有着什么样的爱恨。或许我们所有人都有很多还没说出来,无法说出口的心事。但是我也要表明我的立场。在那件事过去后的很多天,每当我代入到沉仄的思绪里思考,我都在想,”
酆子安最后说道:“我都在想,如果我是楚沉仄,我会很恨她的,她不该,也不能这么做。”
在他们交谈中,远处钟声突然响起了。隔着绵延的山脉,它在山谷里回响,空旷幽灵,是往生咒,这里的人,正在给昨天枉死,却没能成功祭祀给神的灵魂以慰藉。
禅音缓缓传来。
“不生生不可说,生生亦不可说,生不生亦不可说,不生不生亦不可说。世人惘苦痛,无相皆虚妄。”
“罪过,罪过。”
游戏提示:【剧情解锁,无相佛堂,请走剧情的玩家在一炷香内,抵达该地点,优胜者获得两个无罪符。】
【请收集五个无罪符,杀死对台巫女,赢得游戏胜利。】
戚楚和酆子安匆匆回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惊惧,刚刚佛经念起的那一秒,他们遍纷纷失去了意识,像是堕入了冰冷的棉团,没有丝毫思考能力。
这就是剧情的力量?如果没有规则束缚,那它可以轻易的抹杀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做这个局的人,一定是个疯子。
而提起疯子,让酆子安不得不想起一个人的做派。那就是,时璇白?
“不可能的吧。”
他喃喃道。回头望去,然而原本人还在的客厅,已经干干净净,人去楼空。离女和时璇白消失的没有半点踪迹。
这更让人惊恐了。
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无相佛堂在哪里,又如何去寻,不管是克制住疯狂的时璇白,还是对付杀死离女,都无从下手,简直是两眼一抓瞎。
那是独属于她们的战役。
终于跨越时间的间隙,来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