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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罪无可赦之人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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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从森林深处走来,留下一匹身红色战马在原地,他靠的越近,御前玄离就越能看见他上挑的眼睑中的薄薄怒气,和往常的漆黑不同,站在黑暗里他眼睛反而明亮的吓人。
他一向自抑的如同木偶的脸色因为生气而波动起来,给人异常的惊艳之感。
让她有些目眩神迷。
还有一丝难以言状的惊喜在心底炸开。
她愣了,很少见的舌头打结了一下:“东方。”
她没想到他会来,下意识把武器背到身后,仰头看他。
大她四岁的男子,各种意义上都已经成年,身量高挑,更重要的是能得到她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
更是她把成功拆解成三分之一的原因。
她小声道:“你不是比武会输了,被禁闭了吗?怎么出来了。”
“我当然是来看你,有人给了我一封匿名信,说你今晚要离开。”
他本来不想过来的,但是他妥协了:“是真的吗?”
“对,在我处理掉她们之后。我的接应很快就会来了。”
放跑的孩子们吸引走了很大一部分火力,还有部分各大家族的侍从正在处理祭台那边的骚乱,更是无暇顾及她,她手上还有几十个精锐分别看守着各大家主,一有异动立刻会让她知道。基本上算是无懈可击万无一失。
等她处理掉这些复制品后,会胆大包天的向神明偷盗一个愿望,如果成功的话,她将从这无路可出的深山里离开。
他紧紧抿着唇,半晌道:“不要残忍的对待长相这样的她们,我很不舒服。”
她立刻低眉乖巧应道:“好。那剩下的我不杀了。”
她像是真的很听话。
“你要干什么阿离。”男子沉声问他。
她舔舔自己的唇,盯着他的眼睛,着迷一样的看着,半晌,才扬起一抹有些甜意的笑容:“我要逃跑。”
“看不出来吗?我讨厌神社,我要离开这里。”
“然后呢,你又要到哪里去?”
“这样可就犯规了东方。你问了我的地址,你知道了,家族就知道了。”她俏皮道。
“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永远可以和你分享秘密。”她转了转眼珠,踮起脚贴耳告诉他,“是黎城,坐标(153,-9881),我要去南镜黎城。那里有和王城一样的沉渊花,我很喜欢,有沉渊的地方,就有尘缘,就可以作为我的故乡。”
就算是少主,他也难免露出一瞬间的悲痛和恍惚。
“为什么。”他轻声说,“不做你的巫女了吗?”
像是预感到什么一样,御前玄离轻轻挑了一下眉,神色慢慢冷淡了下来:“哥哥?”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当然……”不是。
下一秒,女孩被迎面而来的箭狠狠定穿肩胛,巨大的弩箭用足够的力量将她射穿定死在树上,她有些沉痛的仰头,原本模糊的深林中早已是千军万马。
结界被破开了。
“对不起,阿离。”东方家族的顺位第二的继承人低着头,神色难辨。
“不用说对不起。毕竟,”
“毕竟你是东方啊。”她说。继而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那笑声回荡在山林里,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或多或少的不安。就这样了吗?这么聪明的她会不会还有他们没想到的后手呢?
但是没有,她无法向任何人述说,这个局面,是她故意在下笔的一刻就开始的赌注。
“但是我真没想到,我真没想到,你确实,会这么做。”御前玄离笑着说。
他不明白,当她处理完一切,都快结束的再也没有回路之时,一眼看去,信任的人独自站在夜色深处等待着自己的那种感受,那是一种即将落泪的惊喜。
她给自己准备了三种结局,在某一刻,她以为谢天谢地上天垂怜给了她出乎意料的另外一种。
可惜没有。
“你说过不愿意离开我的。”东方没有看她,而是垂着眸子,看着有血滴落的地面,语气里分明有着心疼。
但在这种局面下,心疼实在太冷漠了。
“可你现在要违背你的诺言离开。”东方叹息。她像是一股绝对自由的风,她的信仰,她的意志不随任何人而动摇。
“你不准离开。”
就算是死也要和我在一起。
“你也可以和我一起走。但是你没有。”御前玄离说,“被背叛的人是我,怎么好像你要哭了?”
“在这个位置上很孤独吧,哥哥。”
她神色慢慢疲倦了下来,毫无生气的。
也没有反抗。
这是她给自己选的结局。
这些被她残忍屠杀的复制品也没有落入河中被献祭,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按照计划中来。她看着他,平静的心里突然泛起了一丝强烈的恨意。
这是她第一次开始恨他。
“烧死假巫女,烧死假巫女。”
所有人都这样喊。
他们失去孩子的恨意,没有落在这些掌握他们生死的家族身上,而是落在这个十六岁的女孩身上。但是她并不在意,她承受的罪恶很多了。
“我觉得她在撒谎。”
家主之首牢牢的目光锁在她身上,不肯相信:“这样残忍和强大的女孩,如此专注坚定的自我,怎么可能不是巫女?何况她有着你们一样高贵的血脉。”
或许是不认同,或许真的是走到了绝路。那些被撒出去没有得到回报的钱财,让他们疯狂。
“不要杀死她。拿她祭祀吧。再极力弥补这个缺陷,找个合适的替补巫女来主持祭典。如果她死在了还愿池,那她只是得到了撒谎应有的报应。如果她活下来,证明她在骗我们她确实是巫女。”
他们临时选的替补巫女很快就过来了。
他们毫无犹豫开始了他们神圣的祭典,生怕错过吉时。她被捆绑着,被人轻轻拉动着一根绳子,投入池中。带着所有十四岁以下的献祭品孩童,痛苦立刻席卷了她。
她被捆绑住拉离东方的那一刻,她就有非常认真告诉过他:“你最好杀了我。”
可是软弱,残忍的东方,没有骨气和勇气杀死她,没有勇气杀死他的妹妹。
他摸摸她的头,说:“闭一下眼,很快就结束了,你会永远在我身边。”
多么可笑。
更可笑的是,在拿自己和自己痛苦献祭的神宴上,未名之神居然真的将他的力量降临给了一个欺盗的骗子巫女身上。
人们看着她,从濒死到重生。
众人哗然。
但是巫女就是巫女,什么时候成为的不重要。她睁着心如死灰般的眼睛从水里被搀扶起来,同时指尖之上带来意料之外的神力——玄火,尽管从它出生,还是一团很小随时可以被风熄灭的火焰。
整个许愿池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包括那个临时充当巫女,不知道从哪里拉过来的女孩,她没有下池,但是在向神明许愿的那一刻,她暴毙了。
没有人比御前更合适巫女这个身份。
家族继续用神社精心养育着她几年,像这场背叛从未发生,她好像只是从中平白得到了神赐予的力量,没人知道没人她在乎她失去了什么。
然后,有一天,神社终究还是被御前玄离找到时机一举烧成了灰烬。
她像是永远养不熟,且记仇的一头狼王。
御前,可不是什么善良的巫女,她是要去下地狱的。
也就是当天,她站在东方家族高高的台阶下面时,才年过十八,笑容满面:“哥哥,我回来了噢。”
门内,是苍白的手指,卷缩在红线之下,伸出来,“欢迎回家,阿离。”
*
“他背叛了你,还是你背叛了他?”
戚楚沉默了很久,问道。
离女奇怪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全故事中,并没有提到是谁给东方写了这封信,让他在极度不愿前来见你的情况下还是来见了你。”
“那一定是故意放给他的诱饵。”
“如果我没猜错,他一定,很恨你吧。你们不是一个母亲生的,而且是彼此敌对培养的继承人。”
“哈哈哈是的。”离女笑道,“你真的是很聪明。是我故意放的,我太想见到他了,可是他一直躲避着我,于是我设计的一个局,本来这个局应该很早就要开始的,但是神祭是临时通知我的,我没有时间了。只能安排在了一起。”
“我想。要么他不愿意见我,然后我被抓掉处死掉,要么他不肯见我没被抓到我离开,要么他带人来围剿我。”
“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自由,在你不是巫女的情况下无论你有多久精密的部署,躲开了人群和追捕,没有外界的帮助,你也没有办法破开这个封闭的山庄。你向神明祈愿能够获得神力逃离,但你其实根本不信任有神,不然你早就是巫女了。这其实是个死局。”
“在他独自出现在森林深处的那刻,你以为他是来帮你的吧?”
“是的,我是一个。”离女思索着自己的用词,想找个合适的词汇来描述,而有些卡顿,她说,“我是我一个,封赌必输的赌客,一个溺水的游泳者,一个清醒的沉沦官,一个好运逆天到爆的人。”
“那一天,我在上百个小孩的挣扎与哭泣的争执中,把执意走向前陪伴妹妹人生最后一段路的他,也拉入了半边身体到祭祀河里。”
戚楚轻轻道。
“你杀了他。”
“不,比那更生不如死的,他失去了他武器的意义,和他的半边身体。在满池不知道是谁的血和痛苦的混乱献祭中,我发自内心的恶魔低语终于被神听见了。我曾假模假意的祈福没有任何福音,我最邪恶的想法却被它知晓。”
“我说,神啊,请求你赐予我罪恶的开端吧,让我的灵魂下地狱,给我烧尽世间纯洁的邪火。”
“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巫女,从满池白骨中被人扶起来。”
“他昏了过去,我的刀却被神赋予了意义,罪赦,罪无可赦。”
“这是所有骨书之地故事的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