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药》挖坑种菜

3、尘埃停 女羲饶有兴

　　女羲饶有兴致地瞧着他的动作，没有开口。
　　她从未带“活人”来过这里，所以不知道人在直面不死药带来的“长生”之时会作何反应。
　　千年间并非从未有人到过这里，那些人历经艰辛来到她面前，向她虔诚求药。
　　她将两种药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选择。
　　有人选择离魂，有人选择化尘，但没有人选择不要。
　　所以，很遗憾，他们最后都没有再走出神国，在这里与她共享永生。
　　如今，对周穆，她仁慈了些，把结果摆在他面前让他选，相信他不会让自己失望。
　　等他看够了，女羲抬手摇动归魂铃。
　　声音一出，那间屋子里的“人”突然活过来般，睁开空洞的眼睛，争相发出野兽般嘶嘶的声音。
　　周穆迅速上前一步，抬手将女羲挡在身后，另一手拔出短匕做出防御状。
　　女羲没有想到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保护自己，恍惚间，好像当年的弋辛真的回来了。
　　女羲突然觉得，他是不是弋辛好像也不重要了。
　　只要有这个人在，那自己这千年就不是空等。
　　“无事，他们出不来。”
　　女羲左手抚上他绷紧的肩头，右手摇动归魂铃令那些“人”恢复沉睡。
　　“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人……”
　　周穆收起短匕，不解的问道。
　　其实他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但不敢相信。
　　“这些……便是吃了不死药得到长生的人。”
　　女羲抬手指着两间屋子，
　　“这边的，吃的是离魂，服下之后肉身永存，但灵魂在服药那刻便会消散；这边的，是吃了化尘的，服下之后灵魂永世不灭，但肉身即刻分离溃烂。”
　　女羲平静地介绍，语气中没有一丝波动。
　　周穆却像是被人抽离了全身力气，身子支撑不住地要倒下去。
　　如同近在眼前的太阳，在他伸手将要触碰到时，化作狠厉的金乌将他吞噬。
　　这是比希望破灭更可怕的真相。
　　原来自己这么久以来苦苦追求的长生竟是这般……
　　真是可笑至极！
　　周穆怒极反笑，向女羲质问道：
　　“呵，这便是你所谓的长生？要么如一团雾气在世间飘荡，要么如行尸走肉般，这样的长生，与我有何用！”
　　女羲神情未变，无谓地说道：
　　“不然呢？从来就没有不需要任何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更何况是长生！”
　　被她这态度刺激，周穆拿起匕首指向她，双目通红，厉声道：
　　“那你也不应该，拿这不死药引诱欺骗世人！”
　　周穆是真的绝望悲伤到极点，也不再管自己是否受制于人。
　　女羲瞧着他这般模样，忽然有些心疼，却也无法宽慰他。
　　只能缓和语气说道：
　　“受不死药引诱的从来就是人的欲望，我从未求他们来找我，给药前也让他们做过选择，是他们压不住心中的欲望，便要接受欲望带来的一切后果。”
　　语气无辜。
　　周穆低下头，咬牙说道：
　　“但你不应该给我们希望……”
　　“我研制不死药本就无所谓希望，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我都能坦然接受。只是竟走漏了风声，还被传得神乎其神，说到底，是你们给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希望，与我又有何干？”
　　女羲说出的每一个字如巨石砸在周穆心上。
　　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可否认，一切根结皆在自己的欲望，若不曾怀有长生的幻想，便不会上当了。
　　“呵呵……是我妄想了……妄想违背天道……”
　　周穆扔掉匕首，仰天苦笑。
　　许久，终于释然。
　　一切皆有道法，但即便不能长生，自己还有余下数十年的寿命，也定能实现天下一统的抱负！
　　“想通了？”
　　女羲见他逐渐平静下来，就知他已接受这个事实。
　　“多谢王母指点！”
　　周穆恢复神色，眼中较之前更多了份坚定。
　　“想通了便好，那，这药还要吗？”
　　女羲扬了扬手中的药瓶，笑看着他。
　　周穆摇摇头，诚心拱手向女羲道：
　　“多谢王母赐药，只是此药非吾所愿，只能辜负王母的心意了。”
　　女羲抬手扶起他，面露微笑。
　　“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药的人，不过，我心甚悦，走吧。”
　　女羲与周穆走出暗室，路上见周穆已没有先前的诸多思绪，便知他已打算要离开了。
　　可女羲不希望他走，等了一千三百年，即使他真的不是弋辛，她也要让他变成弋辛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女羲见周穆左右观察，似在留意宫殿的布兵情况，便开口道，
　　“是不是在想，这偌大的宫殿怎么没几个守卫？那我先前所说的率离魂大军前往中洲又是否属实？”
　　被女羲轻易看穿自己的心思，周穆有些惊讶于她洞悉人心的本事，只是……
　　“离魂大军？服下离魂的不止密室那些人！”
　　“当然，那只是展示品。”
　　女羲得意道。
　　这是她在这千年时光里，最满意的作品。
　　周穆恍然，惊声道：
　　“你用离魂组建了一支不死不灭的军队……”
　　周穆此时才感觉到这女人的可怕，不由心生寒意。
　　“不然，我的神国怎么能在这么多人的虎视眈眈下，千年不倒呢？”
　　女羲说的很轻巧，但周穆深知这大军背后是数以万计丧失灵魂的活生生的人。
　　可，作为一个君主，若能得到这样一支军队，那他的王国何愁不能千秋万代！
　　这样一想，周穆打消了即刻回中洲的念头。
　　他要从女羲的手中得到一支这样的军队，为自己所用。
　　念头才起，女羲便看穿了他的想法，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周穆有些不知从何开口，面露纠结。
　　借兵一事非同小可，中洲与神国之间并无利益牵扯，甚至中洲不能带给神国任何利益，如此，这借兵一事说出口便有些无耻的意味了。
　　可他还是厚着脸皮开口了，因为，或许神国对中洲无所求，但女羲对他有。
　　“孤……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
　　“孤想借王母离魂军，助孤平息边境战乱。战乱一平，便将军队原数奉还，并连带金银万铢，绫罗万匹。除此之外，王母还有任何要求，孤都可以答应。”
　　“你的金银珍宝我不稀罕，那些冷冰冰的死物于我无用……而我要什么，你该知道的。”
　　女羲眼瞧着周穆内心挣扎，十分有趣。
　　她很想知道，周穆拒绝得了不死药，但，能拒绝得了自己的离魂大军吗？
　　周穆纠结万分，最终压下所有情绪，妥协道：
　　“我知道王母所要，但我给不了，我不是那弋辛。”
　　周穆将话挑明，他虽不知自己与那弋辛之间有何关系，但他不想成为别人的影子。
　　即使要为了伟业做出牺牲，也不能任人摆布。
　　“我知道，你不是他，但又有什么关系，你与他如此相像，我说你是，你就可以是。”
　　女羲的手抚上周穆的脸，一把将他推倒，压在墙上，不容他躲开。
　　周穆屏息，闭上眼睛，不敢看女羲眼中的诸多情绪。
　　这个神国之主，她身上没有神的悲悯。
　　神秘诡谲，洞察人心，美艳似摄人心魄的妖。
　　她身上散发的幽香，眼中流露的柔情，都像丝线般，将他缠绕包围，桎梏其中，不得脱身。
　　“你是神，不该有这样的执念。”
　　周穆的声音中显露出无奈。
　　“神？”
　　女羲轻笑出声，强硬地迫使周穆睁开眼看着她。
　　“呵，这世间早已没有神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被执念缠身的不老不死的怪物。”
　　女羲眼中有近似绝望的疯狂。
　　她对着弋辛这张脸，残忍地说出千年来自己始终不愿面对的事实。
　　早在她爱上弋辛的那刻起，她便失去了做神的资格，私欲将她变成了凡人。
　　若不是弋辛为她寻来九天玄石造了那神坛，又费尽心思造了这座能为她续命的宫殿，她早就化作一堆尘土了。
　　是这谎言与微渺的希望支撑着她，孤独地困在这宫殿里上千年。
　　可这千年的孤寂时光，早将她的灵魂腐朽，她再也不会当初的那个女羲了。
　　即便弋辛真的回来了，他还会爱上这样的女羲吗？
　　周穆心中一疼，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涌上来。
　　他双手轻轻拥住眼前的女子，如同拥抱脆弱易碎的琉璃。
　　那个隐藏在他身上的异魂，在此刻与他真正融合。
　　他感受到他的心痛与珍爱，也感受到他慢慢消散。
　　周穆意识到，或许他曾经是弋辛，但现在，已不是了。
　　周穆在脖颈间感受到冰凉的湿意，那是女羲的泪。
　　周穆在女羲耳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
　　“你不是怪物，你比人要纯粹，人的欲望无穷尽，你所想要的却很简单……给我三年时间，待我平定了天下，便来陪你，做你的弋辛。”
　　最后一句话，周穆说的艰难。
　　他最终在天下与自己之间做出了选择。
　　他的欲望也很多，但有大有小、有重有轻，在一统天下面前，其他的都微不足道。
　　女羲一顿，好不容易挤出的眼泪断了，怎么也流不出来了。
　　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快做好决定，不愧是有野心的帝王。
　　女羲从他怀中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天子一诺，重如泰山，我信你。当然，你也知欺骗我的人，会有何下场。”